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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河流 ...

  •   “你娘叫你回去。”赫连袭朝外一瞥,“在前面。”

      盈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来是有一段时间了,她娘这会已经醒了,她赶紧和闵碧诗道别,小跑着就离开了。

      闵碧诗还在蒲垫上坐着,似乎在想什么东西,赫连袭在他面前半蹲下,问:“小公子,想什么呢?这里冷风嗖嗖的,咱们回去躺床上慢慢想?”

      闵碧诗笑了一下,看着他,又问一遍昨天那个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赫连袭突然想起那个梦,他在梦里问闵碧诗是不是李韫庭,闵碧诗当时没回答,这个问题一直想恶鬼一样缠住他,让他每每午夜梦回惊醒后仍会抓心挠肝,与其要探寻真相,不如说他更想亲耳听闵碧诗告诉他。

      但赫连袭盯了他半晌,最后也只道:“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逼你。”

      闵碧诗拉他坐下,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平静道:“几天前,在格达峰,我见到了闵金台。”

      赫连袭微张开嘴。

      “是尸体。”闵碧诗说,“你大哥带进京的那具尸身,是解批柔让人掉包的,为了混淆视听。”

      赫连袭早猜测有此一遭,因为闵金台的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进京后先帝就将棺椁封存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只不过那时,大家都怀疑闵金台根本没死,却没想到他早已身死异土,回家的那具尸体是假的。大约没人愿意相信曾经叱咤沙场的老将军的结局会如此凄惨。

      根据解批柔所说,他用闵金台身边一个亲兵的尸首替换了闵金台。

      闵碧诗常常在想,不论回京的是闵金台,还是一个无名小兵,起码有一个大梁将士回家了,总归是好事。

      当第一缕光线照亮格达峰的那一刻,闵碧诗割下解批柔的头颅,带回给伽渊,而解批柔的尸身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山洞里——他没法把闵金台的尸身带回来,那就留一个人在那里陪他。

      赫连袭把闵碧诗的手捉进怀里,慢慢摩挲他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掌心到手背。

      闵碧诗说:“闵金台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出生在卑陆,我的母亲曾是大梁郡主,名叫‘解铃’。”

      闵碧诗的语气缓慢而随意,好似一条漫长平静的河流,在斑驳岁月中汩汩淌过,那些被上了锁的斑驳锈蚀的记忆大门被再次打开,如同深埋底下多年的荔枝,剥开发黑的外壳,里面原本鲜甜滋味早就没了,只留下腐烂流脓的果肉。

      和亲这事最先是太后提出来的,只是她当时还未想好应该派哪位公主去,国之联姻,不单是嫁娶那么简单的事。

      太后想过让永宜嫁去卑陆,但永宜性子刚硬,不知收敛,又有公主脾气,恐怕在卑陆那种斡旋求生的边境小国待不长,她得找一个更沉稳的。

      解铃就这样被选中了。

      但当时太后并没有明说,她要让她们自己做选择。

      太后将解铃带入宫中后勤加教习,诗书礼乐,骑射六艺都请的专人,她把解铃当成一件玉器,雕琢打磨一件不落。

      解铃深知万事背后都有代价,她不是天生的贵胄,锦衣玉食吃进嘴里,就得用更有价值的东西去换。

      所以当太后把解铃和永宜一同宣入殿中,问她们谁愿嫁去苦寒之地时,解铃挡在永宜前面,说自己愿意去。

      当时卑陆的太子是栗元卑,是个性子柔和的人,他在第一眼见到解铃时就爱上了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任谁看一眼都会爱上。

      解铃和栗元卑成亲后的一段蜜月期可谓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们婚后不久就诞下一子,取名“皎归卑”,解铃又为他取了汉名,随大梁国姓,叫“李韫庭”。

      解铃是个外表与性格反差很大的人,她看着柔弱,性格却比想象中强硬得多。如果说永宜的强硬是色厉内荏,那她的强硬则是一种朝堂智慧。

      她把从太后那学来的驭龙制衡之术全用上了,卑陆贵族的势力被逐步挤压,保守派被边缘化,从最初的人人嗤笑解铃这是“南妇妄为”,到权柄慢慢移交,在翁猎卑发觉自己连调兵权都没褫夺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大梁的阴谋。

      解铃的确是带着任务来的,她从未想将卑陆纳入大梁疆土,梁这样一个庞大帝国,需要有足够的缓冲地带作为堡垒,很明显,她想将卑陆打造成这样一座堡垒,永驻大梁防线。

      但这还不够,更西边的铁勒才是最终目标,铁勒蠢蠢欲动,长期侵扰大梁边境,不拿掉这个毒瘤,梁人永远无法安宁。

      但卑陆太小,她还需要联合铁勒西北部的西突厥,共同将铁勒一网打尽。

      这才是解铃和亲的真正目的。

      当年的铁勒占据河西走廊以西广大地区,其以六种姓为核心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牢牢把持着铁勒政权,三十年前的西部地区气候尚没有如此恶劣,漠北水草丰茂,兵强马壮,他们的骑兵横扫整个西域,甚至延伸至波斯。

      游牧民族是天生的战士,水土将他们体魄淬炼得犹如兵器,逼得西突厥不得不迁往金山山脉更北部的地方,这样的铁勒让大梁忌惮。

      这个计划是由解铃提出来的,起名为“荔枝”。

      为什么叫“荔枝”?因为整个计划中传递消息所用的暗语和密字都借用岭南峒人培植荔枝专用语言。

      而西域没有荔枝。

      这套语言对于马背上的人来说太陌生,他们有的人甚至连荔枝都不知道是什么,而神秘的“荔枝密字”更如同天书。

      这种暗语模式保密性足够高,也难以破译,一旦见到就知道是自己人,很好区别阵营。

      “峒人”代表的是联合西突厥剿铁的执行者,峒人不是特定的某个人,只是个代号,谁接受了任务,谁就是峒人。

      第一代峒人就是解铃本人。

      卑陆王室的失权触怒了很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翁猎卑,这种不满情绪在栗元卑登上卑陆王位、立亲生子李韫庭为太子后达到顶峰。

      于是翁猎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擅自联合铁勒,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企图篡夺王位,谁知卑陆边境城门一开,铁勒骑兵长驱直入,直捣都城,逼死王和王后,不出半月,卑陆就彻底被吞如铁勒,消失在西域一带。

      闵碧诗生父被乱军杀害,母亲遭人胁迫上吊自尽,时年九岁的他也被俘进铁勒,关进阿氏祠,一待就是六年。

      也就在被被俘铁勒的那一年,闵碧诗无意中救下被突厥人追杀的伽渊,两人从那时才开始相识。

      伽渊自私,阴狠,乖戾,傲慢,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习惯了将别人看成一颗棋子,只要这颗棋好用,他就留,不好用,就杀。他从不介意手上沾血,能死在他刀下的人也算有造化,他就是这么狂妄。

      但闵碧诗对他来说不一样,可能是年少时未完全成熟的心智,让他在冷漠缝隙中展露出一丝难得真心,直到若干年成人后,伽渊心中依然有闵碧诗的一席之地。

      但闵碧诗绝不可能接纳一个杀人凶手的儿子为朋友,尤其这个杀人凶手杀的还是自己父母。

      彼时闵碧诗尚不知晓伽渊竟然偏执至此,为了他,不惜一把火烧了阿氏祠,又和家里反目成仇,最后被驱离铁勒。

      阿氏祠的大火让闵碧诗侥幸逃生,而被他一并带走的,还是当年的荔枝计划。卑陆亡国,让荔枝计划被迫暂停,但剿灭铁勒的任务不能放弃。

      闵碧诗从解铃手里接过“生死状”,成为新一任峒人。

      闵碧诗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母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貌美,温柔,有头脑,有手段——但那些都是表面上的。

      他觉得她骨子里是个极其冷漠自私的人,脑子里只有实现计划、完成任务这一件事,好像除此之外的所有事都与她无关,包括她的亲生孩子。

      在闵碧诗记忆里,解铃很少抱他,从来没哄过他,在解玲的教导下,他每天不是背书就是练武,永远安排的满满当当。

      他知道解铃都是为他好,但他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人,在他最需要母亲呵护关爱时,解铃给他的永远是一根戒尺。

      她的要求太严苛了,严苛到闵碧诗时常觉得窒息。

      闵碧诗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兵书,学的第一课便是兵法,在他还不通晓“阿娘”、“阿爷”的含义时,“兵行诡道,兵不厌诈”这种词汇他就已铭记于心。

      解铃不需要他记住自己的父母,只要他记住自己的来处。亦不需要他记住自己的身份,只要他记住此生唯一的要务——剿铁勒,统九州。

      范燕叛乱,蛮夷乱华,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起码在解铃活着时,不能再重演。

      时至今日,闵碧诗不得不承认,解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人物,她天生就属于朝堂,这个女人的信念如此之坚定,甚至远胜于深居宫中的太后。

      卑陆之小,人皆轻视,可如此弹丸之地却凶险重重,若非心存死志,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然而事实证明,即使存了死志,任务也难以完成。

      他还记得宫门被攻破的前一夜,他一直穿的毛氅被磨坏了,那毛氅是孔雀羽做的,流光溢彩,华丽异常。

      他拿着毛氅去寝殿里找解铃,希望解铃能给他补好,但是一夜过去了,眼瞅着天要亮了,孔雀氅还是没补好。

      他走进去问母亲什么时候能补好?解铃摇头说,内衬窟窿太大,补不好了。

      接着又告诉他,华贵的衣裳都是从内里开始坏的,起初穿的人不会发觉,因为脸面在外,龌龊在里,等发觉时为时已晚,窟窿太大,只凭她一人是补不上的。

      天亮时,铁勒人冲进来,解铃送他出去要他逃跑,但闵碧诗没跑,他藏起来了,等到大殿里没了声响才出来,然后他在空落落的大殿看见被剪碎的孔雀氅,和解铃悬梁的尸身。

      闵碧诗也是在那一刻突然发觉,解铃是爱他的,否则也不会在最后时刻送他离开逃命。

      他看着赫连袭,说:“我总觉得我娘最后说得那些话,话里有话。”

      赫连袭问:“‘窟窿太大,她一个人补不上’那句?”

      闵碧诗点头:“我进京后一直在查这事,果然发现了俱颖化通敌铁勒的书信。”他顿了顿,“但还是有很多事我没想明白,如果说河西沦陷,朝廷不肯派遣援兵是俱颖化的手笔,那当年铁勒为何要突袭卑陆,而大梁又为何不肯派兵支援?卑陆被灭对大梁完全没有好处。”

      赫连袭皱眉:“年前清查雍州闵氏府邸,在闵金台书房翻出那封被烧了的带有铁勒字样的信是怎么回事?”

      闵碧诗摇摇头:“这事我确实不知,但我猜想,应该是闵金台安插在铁勒内部的暗桩给他通信,提前告诉他铁勒动向。”

      其实这种细作很多,大梁可以把细作安插在铁勒,铁勒也能把细作安插在大梁,只是这种事一般得向上面报备,很明显,那个暗桩是闵金台自己的,别人并不知情,所以在雍州府查出那封信时,满朝上下一致认为闵金台对外通敌。

      解铃和闵金台有交情,闵碧诗猜想,解铃死得不明不白,卑陆也被灭得稀里糊涂,闵金台觉得其中有蹊跷,所以才私自安插探子去铁勒盯着。

      当然这些都是闵碧诗的猜想,现在闵金台已死,根本无处对账去。

      对赫连袭来说,闵碧诗的这些说辞不能全信,他虽然爱闵碧诗爱得着魔,从京都追到犁谷也得见他一面,但这人骗他不是一回两回了,就是傻子也经不住这么来回骗。

      赫连袭被骗得多就长经验了,闵碧诗说得虽然半真半假,但其中有一部分应该是可信的,因为人没法凭空编出这么一大串复杂的故事,起码闵碧诗就是卑陆曾经的小太子这事应该是真的。

      赫连袭问道:“你被俘铁勒后被关进阿氏祠,是如何出来救的伽渊?”

      闵碧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那时阿氏祠守卫不那么严,有放风时间,我趁那会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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