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没有荔枝》关海山出

150、纰漏

　　赫连袭立刻问：“既然溜出来了，为何不赶紧跑？”

　　闵碧诗苦笑着看他：“凌安，你以为铁勒的俘虏营是西市菜场？我想溜就能溜？”

　　赫连袭让他堵得没话说，他想说闵碧诗的说辞并不通畅，但在这时候提出质疑不合时宜，他也没法得到他想知道的真相。

　　赫连袭吐出口气，问道：“现在你想怎么办？继续你母亲的遗志，完成荔枝计划？”

　　闵碧诗静默片刻，道：“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赫连袭说：“是伽渊安排你去锡林台的，对吗？”见到闵碧诗点头，他又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没去接应你吗？”

　　闵碧诗愣了一下，只见赫连袭两指间夹着张薄薄纸条。

　　“老三带去的闵氏亲兵端了伽渊的老窝，他现在是腹背受敌，顾头不顾腚，要是顾后方，就得放弃你。”

　　赫连袭把纸条递给他，“不过老三快他一步，在伽渊回来前就端完了，那孙子后院关了一堆人，你猜在里面发现了谁？”

　　闵碧诗抬眸看他。

　　赫连袭说：“李云祁。”

　　“堂堂大理寺主簿怎么会出现在铁勒？”他真诚问道，“怎么那么巧，他偏偏就让伽渊抓住了？”

　　闵碧诗道：“俱颖化被杀一事败露，案子移交东府，下派给大理寺，李云祁是受命出来抓我的。”

　　“哦。”赫连袭点点头，一副了然又困惑的神色，“那就更巧了，他怎么知道你在哪？”

　　闵碧诗神色一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巧合吧。”

　　赫连袭又点点头：“这也太巧合了，如果没人给他通信，就伽渊住的那种犄角旮旯压根没人找得到。”

　　闵碧诗忍不住道：“那赫青川是怎么找到的？”

　　“那得问老三啊。”赫连袭眉梢一挑，攫住他下巴就要亲他，“你还问上我了，你说，那李云祁找你干什么？老子见到他就烦！”

　　闵碧诗摇头：“我真不知道，我被解批柔抓到夏台县一个庄子里，在那遇见了李云祁，他说他是碰巧遇到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巧。”

　　赫连袭看屋外没人，转头就把他压怀里亲，闵碧诗不知道他犯什么病，推他几下没推开，两人就滚到蒲垫上好好亲了一通。

　　一吻结束，闵碧诗胸口起伏，只见赫连袭盯着他，沉声问：“青简，你是李韫庭吗？”

　　闵碧诗不明白这人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沉默一会，只道：“我得回去，弄清楚当年卑陆被灭的真正原因。”

　　*
　　京都。

　　太平坊，尔府。

　　尔杲邻今日下值晚，眼下是多事之秋，宫里宫外闹得全是乱子，卷宗堆得比他高，这两天他被逼得一脑门子官司。

　　尔杲邻没有坐马车上值的习惯，一是太高调，二是浪费人力物力，他一般都走着去走着回，身边就跟一个小厮帮着提提东西。

　　哪怕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他还是坚持步行上下值，权当锻炼身体了。

　　身后的小厮拎着文书大包小包，尔杲邻抱着沓卷宗呼哧带喘。

　　推了门，一抹汗，杯子拿在手里都直哆嗦。

　　他闷下一口，心道现在像他这么努力的人可不多了，大晚上自愿上值，看不完的卷宗还要搬回来加点看，他这种人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尔杲邻夫人听见书房有动静，披了衣服赶紧出来看，一见是尔杲邻，先埋怨道：“怎么回来这么晚？不看看几时了？拿大理寺当家啊，晚上都不舍得回来。”接着又心疼他，吩咐厨房去给他端下午炖的羊肉汤。

　　尔杲邻摆摆手，说那东西油腻腻的他不喝。

　　他夫人不乐意了，问他那想吃什么，她现在就做去。

　　尔杲邻在寺里吃过饭，这会儿不太饿，他不忍心拂夫人好意，说蒸碗牛乳就行。

　　夫人连连说是，上去就要给他宽衣，结果一伸胳膊半露出香肩。

　　尔杲邻夫人四旬有余了，官太太一向保养得好，如今看起来也是风韵犹存。

　　气氛都到这了，夫人干脆把衣服一脱直接扑上去，尔杲邻这边刚翻开卷宗，连人带座让她撞了个底朝天。

　　“干什么啊？”尔杲邻撅着屁股去捡卷宗，“老夫老妻了这是干啥啊？”

　　见夫人还要往上扑，他抓着腰带赶紧赶人：“哎呦，我今夜有正事，祖宗哎！这么一大堆案子还没看呢，你困了先去睡，啊。”

　　夫人讨了个没趣，气得过来扇他一巴掌，揽着衣裳走了。

　　尔杲邻挨了打也不生气，怎么着也是躲过去了。

　　他回到案前刚坐下，一阵阴风吹过，蜡烛忽地灭了，帘后走出一个黑影，定定站在面前。

　　尔杲邻吓了一跳，怔愣片刻很快稳住心神，厉声问：“你是谁？”

　　那人似乎戴着面具，说话时金属共振嗡嗡作响。他说：“李云祁死了，上面要你换线。”

　　尔杲邻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手心瞬间冒出汗，仍强压着镇定道：“换什么线？”

　　面具人道：“我只负责传话，该怎么做你自己明白。”

　　尔杲邻让他说懵了，人还没反应过来，抬头就见那人要走，急声道：“等会！李云祁怎么死的？”

　　面具人半回身：“在找闵碧诗的路上。其他你不用管，只管换线。”

　　尔杲邻的脑子宕了片刻，笨手笨脚地从案几上翻过来，脸皱巴得像包子褶。

　　“这个节骨眼我上哪换线去？外面风声紧，京里也不消停，现在里里外外全他妈大乱套，谁还可信？谁还能信？”

　　尔杲邻一个脑子八个大，他想冲上去把那人面具扒下来，看看到底是哪个孙子，但他进一步，那面具人退一步。

　　“哎呀！”尔杲邻跺脚，“你说话啊！”

　　面具人问：“李云祁就可信？”

　　“我查过他，他身份干净，没有问题，而且我跟他叔父……”尔杲邻顿住，“总之他信得过！但、但像他这样的人不好找，现在你让我去哪找个像他这样的人？”

　　面具人看着他：“这是你的事，我告诉过你，我只负责传话。不过李云祁临死前已经把话带到，你可以放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尔杲邻下意识喃喃着，他思来想去地细捋着他们俩方才的对话，总觉得哪不太对。

　　面具人抬步要走。

　　“等会哎！”尔杲邻一个激灵，一把薅住那面具人的袖子，“你从哪得知李云祁的死讯的？我是他的第一上线，他如果出事不应该先给我传信吗？你们那边怎么会先知道？”

　　面具人让他拽得一趔趄，动作一顿，缓缓摘下面具。

　　尔杲邻一怔，盯着那张脸竟没想起是谁，只觉得有些眼熟，一转头，赫连袭不知何时站在立柱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到听见赫连袭喊“虎杖”，尔杲邻才一拍脑门儿反应过来，这面具人是赫连袭身边的近卫，方才让他们主仆俩好一顿忽悠！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尔杲邻看着赫连袭，“你不是带着三卫叛逃了吗？你还敢回来啊……”

　　尔杲邻一想起眼前这人还在通缉令上，就不由得后退几步。

　　赫连袭跨过他，直接坐在案几上：“别的先放放，我问你，你让李云祁给闵碧诗带什么话？”

　　尔杲邻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闵碧诗刚好在俱颖化被杀的档口失踪，他现在是嫌犯，大理寺派李云祁去缉拿他归案。”

　　赫连袭重复着方才的话，一字一顿：“你让李云祁给闵碧诗带什么话？”

　　“没、没什么话啊，”尔杲邻神色困惑，“他一个逃犯我能有什么话，我是让李云祁去拿他回来。”

　　“那你说你是李云祁的第一上线是什么意思？”赫连袭说，“拿个逃犯，用得着上线下线的跟搞通敌卖国一样吗？”

　　尔杲邻上前就要捂他的嘴：“什么通敌卖国？什么通敌卖国！可别胡说，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小心隔墙有耳！”

　　赫连袭唇角勾起：“少卿大人，您还怕隔墙有耳啊？连皇帝身边的俱监军都敢杀，您还有什么事不敢干呢？”

　　尔杲邻眼睛瞪得老大：“你瞎说什么？你个赫二，怎么乱扣屎盆子！那俱颖化是闵碧诗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赫连袭点点头，“您老怎么知道俱颖化是闵碧诗杀的？”

　　“我……”尔杲邻突然语塞，这才发现中计了。

　　这下是真彻底大乱套了。

　　尔杲邻慌忙爬起身，整理着案上卷宗，顾左右而言他：“你问这些干什么？你跟闵碧诗什么关系？”

　　赫连袭头一抬，答得理直气壮：“他是我媳妇，老子的心肝宝贝媳妇丢了，他男人不能问问？”

　　尔杲邻骤然一僵，露出个“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你赫老二是真他妈脑子有病”的极其嫌恶的表情，这肉麻话给他恶心得起一身鸡皮疙瘩，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你们俩什么关系我不管，你是来干啥的？”

　　尔杲邻在心里把赫连袭八辈祖宗都骂了遍，心道上次还说闵碧诗是他债主，这次就变成媳妇了，你赫二还真是大梁第一功臣之后，张嘴就来，说啥是啥，你说一谁他妈的敢说二啊。

　　赫连袭说：“刚刚不是你问我俩什么关系吗？”

　　尔杲邻不愿跟他废话：“行了二公子，您跟我争这些没用，这样，您打哪来回哪去，我就当没见过您，行吗？”

　　“也行。”赫连袭点点头，“上次你说闵碧诗遭人绑架，凶手还写了封绑架信，你把那绑架信给我看看，我看完就走。”

　　尔杲邻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刚准备婉拒，就听赫连袭道：“你不肯给我看，对吗？上次也不肯，这次也不肯，这是为什么呢？当初我还没想明白，现在我懂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绑架信，这一切都是你和闵碧诗串通好的。”

　　尔杲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刺杀俱颖化，到闵碧诗假意被伽渊挟持潜逃出京，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俩策划的。少卿大人，不用急着反驳，以闵碧诗一己之力根本没法杀了俱颖化又隐瞒这么多日，是你给他提供刺杀俱颖化的方案，又在他逃出京后帮他遮掩，接着又派李云祁去和他接头。”

　　尔杲邻感觉腿有些软，随便扶了个软垫坐下。

　　“我最想不通的是，铁勒那么大，光从犁谷到夏台就有上百里路，从大梁西部边境到铁勒金山几千里路，李云祁怎么就那么碰巧，刚好能在夏台碰见闵碧诗？”

　　赫连袭最先前没怀疑到尔杲邻身上。

　　在尔杲邻说闵碧诗被绑架，还煞有介事地提到绑架信时，赫连袭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他那时真以为闵碧诗为了和伽渊走，捏造一封绑架信出来混淆视听。

　　但当李云祁准确无误地找到闵碧诗，而闵碧诗又含含糊糊地说这是巧合时，赫连袭就明白过来，这绝非巧合。

　　赫连袭哼笑一声。

　　“答案只有一个，闵碧诗传回消息，透露了自己的位置。呵，少卿大人打得好算盘，利用闵碧诗除掉俱颖化这颗毒瘤，又遣闵碧诗去铁勒，搞得伽渊、烛龙俩兄弟反目，现在铁勒内部乌七八糟自顾不暇，闵碧诗也差点死在他们内斗里，您老倒整了个兵不血刃，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尔杲邻瞪着他，不相信他会用这么恶毒的心思揣测他。

　　“赫老二，你怎么老乱说话？我怎么是借刀杀人？俱颖化死了，你不高兴吗？东府不高兴吗？说难听点，太后都高兴！闵碧诗这是以身入局，替咱们所有人扫清障碍啊，你可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赫连袭懒得跟他东扯西扯，直说道：“荔枝计划，你也参与了，对吗？闵碧诗说是要跟着伽渊弄清当年卑陆被灭真相，其实真正目的是要彻底瓦解铁勒。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尔大人，你好好做你的大理寺少卿不行吗？为什么偏要掺和这种事？派细作去敌国卧底，要是成功了你们是英雄，一旦失败，死无全尸不说，还容易被打成反贼，你这是何苦呢？”

　　尔杲邻叹口气：“我没参与荔枝计划，我们一直跟的是另一支线，你……”

　　尔杲邻顿了顿，这事他本来不想说，但谁知道赫连袭这个神经病一看闵碧诗走了，竟能带着禁军一路追到铁勒，没个二十年狂犬症都干不出来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