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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橘枳 ...

  •   原因很简单,卑陆王室有中原血统,当时的卑陆王叫“幂卑”,幂卑的妻子就是汉人,二人成亲多年,感情甚笃。

      基于这个缘故,幂卑对中原的印象很好,同意大梁的郡主嫁给自己的小儿子,也就是当时的卑陆太子,栗元卑。

      至于这位大梁来的郡主,大部分人不清楚她的名字,人人都称她为“解铃郡主”,据说非常貌美。

      栗元卑对其一见钟情,二人成亲一年后就诞下一子,取名“皎归卑”。

      栗元卑对解铃郡主很是宠爱,具体宠爱到什么地步呢?

      栗元卑担心解铃想念家乡,曾数次提出要陪同解铃一起回京探望,但不知什么原因,解铃一直没有再回过中原。

      后来儿子出生,栗元卑又和妻子商议,想给儿子起个汉名,随母姓“李”,据说名字也是解铃起的,叫“李韫庭”。

      李韫庭。

      赫连袭将这个名字细细嚼了一遍。

      他抬起头,思绪飘向东,飘向数百公里以外的京都,皇宫。

      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出现太后寝宫里的那幅画像。

      庭院,梅树,池水,荷花,男孩。

      记忆中的图画不断扩大,延伸,延伸至灵魂深处。

      微风拂过,画里的景象生动起来。

      枝叶颤抖,流水叮咚,男孩看着他笑,一切的一切,似乎跨越了十几年锈迹斑斑的岁月,又重新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赫连袭骤然睁眼,耳边的寒风呼啸而过,三卫都抱着刀睡着了,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只有自己面前这一堆还烧得旺盛。

      幂卑病逝后,栗元卑成为新的卑陆王。

      几年后,时年九岁的皎归卑,也就是李韫庭被立为太子,而然之后,噩梦发生了。

      铁勒联合西突厥突然出兵卑陆,卑陆向大梁紧急求援,想象中的援兵没有到来。

      最后,卑陆被铁勒吞并,亡国了。

      根据手头有限的资料,整体过程大约就是这样。

      但卑陆亡国的方式让赫连袭觉得非常熟悉。

      ——河西闵氏也是如此。

      年前,铁勒出兵河西,据闵碧诗所说,闵金台当即书信京都求援,但朝廷一直没有派兵。

      河西首府雍州被攻破后,禁军才姗姗来迟,可惜,他们不是来支援河西的,而是来抓闵氏余孽的。

      闵氏就这样被打成了反贼。

      照时间推算,卑陆被灭国大约发生在十一年前,对外称是私生子的闵碧诗在五年前被闵金台寻回归宗,而根据闵碧诗自己所说,他曾作为俘虏在铁勒待过六年。

      时间刚好对上了。

      重新梳理一遍,那就是:九岁的卑陆太子李韫庭遭遇灭国后被俘铁勒,一待就是六年,六年后李韫庭找到机会逃出铁勒,被闵金台所救,收为养子。

      之后李韫庭换了新名字。

      如果一切推测合理的话,那么,李韫庭就是闵碧诗。

      赫连袭忍不住想,从卑陆亡国到闵氏被打为反贼,闵碧诗在经历了两次家破人亡之痛后又执意留在京都,甚至还在大理寺谋了职位,他到底想做什么?

      两次求援未果,两次援兵未至,看着手足亲人被敌军残杀,族人百姓被凌虐蹂躏,闵碧诗,你那时在想什么呢?

      你会不会对这个国家很失望,会不会憎恨朝廷里的每一个人,又会不会想要为死去的亲人复仇?

      火光摇曳,火堆渐熄,赫连袭指间夹着的信在风中飘摇。

      雪花落到肩头,无知无觉,等他察觉时,雪已经下大了。

      他无数次设想闵碧诗所遭遇的那些伤痛,却仍无法体会到其中痛楚的千分之一。

      他突然想起分别前的场景,闵碧诗骑着那匹小马。

      “这马还没有名字,你给起个名,以后就是你的马了。”

      “叫‘荔枝’吧,岭南的‘荔枝’。”

      “为什么是岭南?涪陵也有荔枝。”

      “只有岭南有峒人。”

      “以前有人把荔枝树运去西域,活不下来的,三万多棵荔枝树,一夜之间全死了,可惜了种荔枝的峒人。”

      “青简,你是峒人吗?”

      那时赫连袭这样问,闵碧诗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答,而如今赫连袭也没有心思再去追想。

      像被钟杵猛然砸中那样,“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赫连袭脑中炸开,他的指尖发出非常细微的颤抖,冷汗迅速爬满后背,连汗毛也战栗起来。

      ——三万棵荔枝树。

      一夜之间全死了。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1]

      怎么会有人明知这种娇气的树在西北活不下去,还要坚持运来那么多呢?

      答案不言而喻,闵碧诗从一开始说的就不是树。

      阴云遮住天空,风雪欲大,一下一下地打在那单薄的信上。

      赫连袭冷得手指僵硬,恶风吹过,信纸扬到天上,月光青白,如清泉般映照出一行小字——

      卑陆计千户,人三万余。

      *
      谢桢睡得并不踏实,他心里念着灶上的药,又怕闵碧诗夜里出事,反反复复醒了几回,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最后终于顶着困倦睁开眼。

      闵碧诗背身对着他,呼吸很轻。

      他探手摸了摸他前额,好像确实不那么烫了。

      谢桢放下些心,起身去厨房端药。

      路过堂屋时,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声音,现在已经后半夜了,那些小伙子还在喝酒划拳,完全没有疲态。

      谢桢不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要是搁他这么熬,早得先一步去见佛祖了。

      后灶和堂屋一墙之隔,谢桢附耳听了听,发现他们铁勒话里还夹杂着汉话方言,不仔细听分辨不出。

      沙坡村虽地处偏僻,却离大梁很近,这里的村民会说汉话也不奇怪。

      灶台边窗柩漏缝,阴风呼呼吹过,跟狼嚎似的。

      四周都荒山,就这么块凹陷下去的地形成山谷,人烟稀少,而且山里物资短缺,家家户户灯油都省着用,入了夜就难见到亮灯的。

      ——除了这一户。

      想到这,谢桢不禁转头朝堂屋里看,心里纳罕,这毛没长齐的小崽子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点灯熬油到后半夜,在这种穷山恶水地,父母得花多久才能挣回这些油钱。

      但看他们家这么大院又不像没钱的,也许是有别的收入途径。

      谢桢从缸里舀出几瓢冷水冲脸醒神。

      他留了个心眼,后半夜不打算再睡,等喂闵碧诗喝完药,再躺一会,趁着天不亮就出发。

      进了屋,谢桢去晃闵碧诗,喊他起来喝药。

      但闵碧诗一点反应没有,睡得很沉的样子。

      谢桢心想这小子心可真大,荒郊野岭的还敢睡这么死,就不怕碰见个生歹念的转手把他卖了吗?要是再恶劣点,直接杀人埋尸都有可能。

      谢桢正打算把闵碧诗扶起来,远处不知何时隐隐传来马蹄声。

      他还以为听错了,动作一停,俯下身细听,发现还真是马蹄声,而且是钉了马掌的铁蹄,跑动声铿锵有力,震耳欲聋。

      谢桢赶紧放下药碗,身体后倾趴在窗沿边往外瞧。

      只见一个身穿黑帽兜的高大男人勒马停在院门口,随后翻身下马,抬手挑亮篱笆上的油灯。

      借着微弱火光望去,他后面黑压压跟着一队人,具是人高马大,脸上覆着青铜面具。

      夜里寂静,任何细微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谢桢听见几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他眯眼一看,这群人身上带了兵器!

      那灯光朝院里一晃,谢桢立刻猫下身,紧贴在窗沿下面。

      堂屋里的喧闹声弱了,那群小伙子迎出去,围在那黑帽兜身边点头哈腰地喊着“哥”,很熟稔的样子。

      这时候,房主也从里面出来,把院里的灯全都挑亮,照得这片漆黑天地灯火通明。

      谢桢这才看清,前院的围栏上竟挂着十几盏铜罩灯,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供得起的,不说油钱,就是黄铜,在这穷乡僻壤就很不常见。

      房主的儿子打了个哈欠,连跑带跳地跟在黑帽兜身后,很兴奋地在说着什么。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没什么戒备心,抖落掉覆在帽檐上的冰碴子,一边说话一边摘了脸上的面具。

      油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照亮他的脸庞,当那人偏过头来时,谢桢浑身上下剧烈一抖,猛地缩回身去——

      是白天那个把闵碧诗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

      护骨纥!

      当然,谢桢不知道他叫“护骨纥”,但对他那双冷酷阴狠的三白眼印象格外深刻。

      在谢桢看来,他白天那几下子,就是冲着弄死闵碧诗去的。

      谢桢暗骂一句我草他妈的!然后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这么快就追来了?这人属狗鼻子的,外面下这么大雪,天还没他妈的亮。

      他白天带着闵碧诗骑马骑得胯骨轴子疼,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这孙子又他妈的跟苍蝇一样贴上来了!

      他这边骂遍了护骨纥祖宗十八代,那边一行人就进了堂屋。

      房主着急忙慌地收拾着桌面,腾出座位,生怕耽误正事。

      “人前不训子”的风俗似乎没有流传到铁勒这边来,房主一边收拾一边回头骂着自己儿子,嫌他把房里弄得乱七八糟,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儿子是个有眼色的,听着训也不还嘴,急忙搬来炭盆,把火烧旺。

      “行了行了,别忙了,”护骨纥随便勾了个凳子坐下,伸出手烤火,“我们待不久,拿了货就走,货呢?”

      “在呢在呢,”房主儿子赶紧说,“早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纥哥来拿。”

      房主笑道:“这臭小子说有大生意,我当是谁的生意,原来是您啊。”

      房主儿子拿出干净杯子,倒了杯茶,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护骨纥没接这茶,转头不悦地看着桌上的麻籽,说:“又吃这玩意,把脑子吃坏了怎么接单子?”

      一个小年轻上来打哈哈:“纥哥,这麻籽我们平时不吃,今夜不是为了等您嘛,嚼点吊着神,不然熬不到后半夜。”

      大/麻籽这东西,越吃越迷糊,人虽然能获得暂时的亢奋,但只要一戒断,就会变得萎靡不振,发展到最后就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护骨纥根本不信这种借口,抬眼看着他们。

      后面的黑衣人呈分散状排开,有人抱刀倚着门框,有人单脚踩着小胡床,有人拄着刀半蹲,看似松弛,却压迫感极强,给人一种这间小小堂屋随时都会变成杀人修罗场的错觉。

      房主儿子打了个寒战,赶紧低头认错,把盘里剩下的麻籽全倒了。

      刀鞘上的冰层渐渐融化,雪水滴进炭盆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靴上带进来的泥水在温暖空气中蒸发,散发出新鲜的土腥气 在这土腥气中还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护骨纥皱皱鼻子,问:“哪来的药味?”

      冬季容易生疫病,尤其他们这片,基本年年都会闹鼠疫,鼠疫一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有的整村整村的死人,病死的尸体得赶紧烧,一旦传染,又得死好些人。

      房主儿子反应快,怕护骨纥疑心他们中有人生病隐瞒不报,赶紧解释道:“药不是我们的,夜里有人投宿,借咱们后厨炖药。”

      “有人?”护骨纥倏地起身,看向房主,“你没说来了生人。”

      房主一愣,心里叫苦不迭,暗想你也没问啊。

      他怕误会大了,上前说:“是一个男的带着他弟弟,他弟弟病了,伤寒,纥哥,您放心,不传染。”

      眼下护骨纥关心的根本不是传不传染的问题。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护骨纥问的一针见血,房主的脸“唰”一下变红,磕磕巴巴道:“半、半把碎银……这也不是钱不钱的事,他那弟弟病的重,外面又下着雪,瞧着实在可怜,说好明日一早就离开……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讲,不会有问题的。”

      护骨纥眯起眼睛,阴森森道:“就半把银子,我给你们揽的单子油水不够?半把银子就敢留人,你们有几条命够换?”

      此话一出,吓得人全屋没一个敢吱声的。

      护骨纥略过这群小年轻,盯着房主,问:“长什么样?”

      房主擦了把冷汗,手忙脚乱地比划:“哥哥挺高的……也还行吧,就这么,”他比了个大概的高度,“比我高个一头,戴着油毡帽,下巴有胡子,细长眼,长相挺精明,像个做生意的。”

      护骨纥没说话,气氛突然冷下来,所有黑衣人齐刷刷地盯过来。

      “他那弟弟的长相倒是没看清,他一直抱在怀里,看样子病得挺重,”房主被盯得心虚,开始信口胡编,“估计年纪也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说是家中母亲挂念,要见小儿子。”

      护骨纥阴冷的吊梢眉微微松懈。

      且不论别的,这个年纪就不可能是闵碧诗。

      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房主儿子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纠正:“阿爸,不是十一二岁吧……看着挺大了。”

      护骨纥眸光微闪,缓缓移向房主那儿子。

      房主额上汗珠泛着光,喉头不安地滚动,他现在只想一棍子敲死这个傻狍子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橘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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