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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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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哎呦!”谢桢见劝不动,抓住机会开始吆喝。
“这都流血了,刚刚我才给包扎好,您这一下子伤口都裂开了,他那伤口本来就深,要是长不好可麻烦了,这手就真得废了!”
赫青川面无表情地将闵碧诗双手压在背后,捆死,接着挑帘吩咐手下。
谢桢皱着脸叹气,眼巴巴地看着闵碧诗。
那意思是说“可别说我没帮你,你看见了,这群姓赫的都这样。”
做完这一切,赫青川蹭掉手上的血,像模像样地朝谢桢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指路,”他垂眼看闵碧诗,“不然我也找不到这只狐狸。”
谢桢尴尬地笑笑,心说你可拉倒吧。
赫青川坐回来后就没说过话,他不说话,谢桢也不敢问。
闵碧诗的状态看着很不好,他的手一直在流血,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渗着细汗。
谢桢去探了探他额前的温度,这人果然发着热。
这时候,马车停了,赫青川先掀帘下车,谢桢探出头刚想问“这是哪?”
抬头就见幡布上写着“医馆”。
谢桢转头去扶闵碧诗出来。
这么一会,温度就上来了,闵碧诗烧得神志不清,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谢桢凑近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赫青川站在车旁,不耐烦地皱起眉,见闵碧诗东倒西歪地,直接打横抱起人,就往医馆里走。
“哎——你慢点哎——哎呀!”谢桢从车上跳下来,追在后面嚷嚷。
掌柜的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冷峻男子抱着个浑身血污的人进来,赶紧手忙脚乱腾出张诊榻。
“这是怎么了?”掌柜的招手叫来郎中。
赫青川听不太懂铁勒话,朝谢桢扬扬下巴要他说。
谢桢连比划带形容,动作幅度之大,听得郎中一会大惊失色,一会恍然大悟,跟着谢桢一起眉飞色舞地比划。
赫青川在旁边叩叩床沿,对谢桢说:“不要夸大,就事论事。”
“我是就事论事啊,”谢桢神色严肃,指着闵碧诗的手,“大夫说得先松绑,伤在手上,不松没法治。”
赫青川黑沉着脸,立刻就驳回了。
郎中摊手耸肩,看起来也很为难,谢桢又和他说了几句。
只见郎中小心地扶着闵碧诗肩头,把他扳过来,匆匆扫了一眼,说:“这位姑娘伤得很重,不及时治疗情况会很危险。”
谢桢当即用汉话骂了句,脸色难看地看着郎中:“他是男的。”
郎中愣了一下,又赶紧低头仔细看。
他方才只略了一眼,这人蜷着身子,看不出身量,脸又生得俊秀,似女子,加上散着头发,青丝披了满肩,更像个身娇肉贵的姑娘。
闵碧诗那张面孔实在漂亮,让人看过一眼就难以忘怀。
由于清瘦而深陷的腰窝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形,也许会让人误认为女子,但他的骨骼轮廓却能一眼看出是个男人。
郎中面色一窘,手忙脚乱地解释起来。
这些在谢桢听来就是狡辩,他皱着眉,心里暗骂“这傻/逼大夫,男女都不分,能他妈的看好病吗?”
赫青川听见他骂人,半回过头问:“怎么了?”
谢桢委婉地询问附近是否还有别的医馆,并对这郎中的医术表示质疑。
赫青川叫来手下,短暂交流几句后,告诉他下一个医馆在三十里开外,以闵碧诗的情况显然坚持不到那里。
赫青川想了想,解开闵碧诗手腕上的绳子,在柜台上压了一锭金子,朝郎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他愿意配合,也请郎中好好治病,否则——他亮了亮腰后的刀。
郎中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语速很快地发着一连串卷舌音。
谢桢在一旁翻译:“他说他先处理伤口,让咱们放心。”
赫青川没吱声,坐到一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这么看着郎中忙活。
闵碧诗掌心里扎了碎石、铁屑,还有些杂物,清创很困难。
他太瘦了,没有足够的脂肪作抵御,撞摔时也易发生内伤。
这医馆的麻药纯度不够,闵碧诗在处理伤口时一直皱着眉,发出断断续续地呓语。
谢桢趴在边上听了一会,最后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几个发音古怪的音节。
赫青川倒是很淡定,该干嘛干嘛,就是脸色太冷,医馆内人来人往,没一个敢跟他说话的。
谢桢见赫青川一杯接一杯地喝,喝了一下午,只有进去的水,没见出来的,心里寻思这赫三也是个奇人,够能憋的。
果然不一会,赫青川就站起来,说要出去一趟,交代谢桢看好闵碧诗。
清创做的差不多了,麻药劲没过,人还没醒,郎中过来嘱咐谢桢几句就离开了。
谢桢在边上站了几个时辰,站得口干舌燥,应了郎中医嘱后,他坐到对面座位上,拿起杯子就“咕咚咕咚”喝起来。
麻药暂时缓解了疼痛,闵碧诗看起来好受了一些。
他平躺着,四肢伸展,身上压着毛毯,发丝被汗打湿黏在脸侧,下面露出一截苍白柔软的脖颈。
谢桢仔细地看着他,不禁再度感叹,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能有人生成这副模样。幸亏他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子,那真是惑乱江山的主。
坐了还没一会,门口忽然匆匆忙忙跑过去几个人。
谢桢异常敏感,立刻起身察看。
只见他们都是扛着扁担的小贩,跑得东西掉了都来不及捡。
谢桢拉住一个刚进门的小药童,问:“出什么事了?这些人跑什么?”
小药童说,前面来了队官兵,见摊就掀,见铺就搜,横得要命,好像在查什么。
街边那群小贩都没缴过地租,怕让官兵抢了货,所以赶紧跑了。
接着小药童又说,自家医馆是合规经营的老字号,不怕他们查,让谢桢放心。
谢桢顿感不妙,表面答应着,转头回了房内,背起闵碧诗就从后门溜了。
赫青川刚从对面出来,还没进医馆,侧面就蹿出来两个官兵,蛮横地压着刀要验他身份。
赫青川冷静地掏出文牒,官兵一看是西突厥来的——这是谢桢一早给他造好的假身份,于是也没多说,放他过去了。
赫青川看着淡定,实际手里捏了把汗。
他和谢桢有假身份能蒙混过关,但闵碧诗没有。
眼看着官兵朝医馆去了,赫青川紧随其后,一进去发现,榻上空了,谢桢也不见了。
他走近一摸床榻,还带着余温,人应该刚走不久。
赫青川皱眉环顾四周,谢桢没留下任何记号,看来走得很急。
掌柜的在前面和官兵交涉,点头哈腰的忙得转不开身,问掌柜的是不成了。
赫青川又看向后院,接着转头朝门口的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后门接应。
*
马车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速度也不够快。
谢桢牵了匹马,抱着闵碧诗翻身上马就要走。
小药童正好去后院抓药,一见自家的马被人骑了,忙不迭从后面追上来,问他们要去哪?
谢桢舔着唇一笑,油滑得像只老狐狸,指着怀里说:“我弟弟病重,耽搁不得,我带他先去别地看看。”
小药童让他说得一愣,心里寻思你要走可以,那也不能随便骑走我们家的马啊。
正要开口呢,只见谢桢一勒缰绳,他看着医馆内的方向,在心里火速一盘算,扬扬下巴,说:“这匹马我要了,费用去找那位与我同行的小哥结,劳驾。”说完扬起马鞭,一骑绝尘。
闵碧诗抬了抬手,难受地想翻身,被谢桢一把按住。
他搂着怀里的人,还不忘“英雄本色”,怜香惜玉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小美人儿,咱们马上就到,再忍忍。”
他既然给赫连袭通了信,就必然得负责把人带回去。
赫老三是指望不上了,谢桢觉得他压根就不在意闵碧诗的死活。
赫青川是不在意,可赫连袭在意,要是真把人弄死了,谢桢该怎么跟赫连袭交代?
他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赫二闹僵,乱世求生,多条人脉就多条生路,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了。
谢桢心里喃喃:“三公子,你也别怪我不仁义,反正都是要回大梁的,咱们一群人乌泱泱地一起走,反而容易被扣,追兵在后,我先走一步也没什么不妥,再说了,就算是夫妻,那大难临头了还各自飞呢……”
谢桢想想,觉得这个比喻不恰当,赶紧低头“呸呸呸”。
“赫老三啊,你还太年轻,”谢桢念念叨叨,“好多事你不懂,我和你们家老二的关系你也不懂,你个傻小子,还拿这小美人不当回事呢,你们赫府门口的石墩子都没你嘚儿!”
虽然赫连袭信里没说,但谢桢是看出来了,赫连袭一准拿这闵碧诗当心头肉、掌上珠,磕了碰了都不行,更别说伤成这样。
谢桢又开始暗暗琢磨,回了大梁得先找个好医馆给他治伤,那双手起码看得过眼才行。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风雪中有火光亮起,前方有村落。
沙坡村,离瓜州最近的一个铁勒村寨,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余里。
谢桢知道这个村子,只是没有借宿过,他本想咬牙趟过风雪,但眼看着雪越下越大。
这几日天怪,白日还算晴,一到夜里就下暴雪,这种天气没法夜行赶路,会出事。
眼下四周荒凉,没什么像样的客栈。
谢桢估摸着天气和路线,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明日就能回到大梁地界。
谢桢驱马上前,寻了户人家,拿出几两碎银,请求借宿一晚。
这户人家院落挺宽敞,不知是不是经常留宿客人,里面还空置着好几间房。
房主见到谢桢也很是热情,就是对他怀里的闵碧诗多问了几句。
谢桢还是那套说辞,不过又添油加醋,说是弟弟生病,家中母亲挂念,急着赶路回家去。
房主闻言放下心,收了银子就张罗着给他们兄弟二人烧热水去了。
谢桢把闵碧诗抱进屋,一看人还没醒,暗想这麻药劲这么大,到晚上了人还昏着。
闵碧诗嘴角干裂,泛起白皮,大约是因为难受,他双眼闭得很紧,显得睫毛纤长柔软,本来潮热的脸颊变得青白一片。
谢桢又去探他的温度,摸着不太烫了,不知是不是路上冷风吹的,要真是吹的,那情况就更严重了。
谢桢蹙着眉,掏出从医馆带的药,出了房间。
堂屋里不知何时坐了几个小伙子,看模样都十七八岁,聚一起七嘴八舌地摆龙门阵。
其中一个小伙用铁勒话高声喊着:“阿爸,添酒!”
原来是房主的儿子。
后灶里传来责备声,不一会儿房主端着热酒出来,不耐烦地往桌上一放,训斥儿子几句。
儿子给老子买酒常见,老子给儿子热酒倒是罕见。
那小伙子痞里痞气地笑着,说前阵子寻了单大生意,手里有钱,让他阿爸只管买最贵的酒。
房主还是骂骂咧咧地,说的都是土话。
谢桢懒得管他们家长里短,把药递给房主,劳他帮忙炖上。
交代完这些,一转头,就见那几个小孩凑在一起,一边往嘴里抛着麻籽,一边揶揄地往房里瞅,“姑娘”、“漂亮”之类的词时不时蹦出来。
谢桢知道,他方才抱闵碧诗进屋时定是被他们瞧见了。
他站在门口,大方地敲敲门框,说:“这里没什么漂亮姑娘,都是大老爷们,想看就进来看。”
其中一个小伙子还真半信半疑地探头过去看,只见里面确实躺着个男人。
他把嘴一撇,毫无兴致地“呿”了一声,又翘腿坐回去,拿着酒壶对瓶吹起来。
这群人年纪不大,性子倒狂得没边。
谢桢不欲与他们多说,只是指着桌上的麻籽,提醒:“少吃,有毒,”他指指太阳穴,“吃多了坏脑子。”
堂屋里闹哄哄的,一群半大小子该喝喝,该吃吃,没人理他。
谢桢再没多说,转身回了房。
闵碧诗裹着毛毡面朝里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桢挨着听了会,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但他赶了一天路,累得够呛,也顾不上别的,草草阖衣躺在闵碧诗身旁,不一会就睡着了。
*
赫连袭对着火光细看谢桢寄来的那封信,结合前面的几封,他大概理清了线。
这是一件曾经发生、却没有任何部门披露或记载、甚至连民间都鲜有人传的往事。
元德年,大梁曾派出过一位郡主和亲卑陆。
卑陆,一个边陲小国,人口不过数万,位于大梁、铁勒、西突厥三国中央,是个不折不扣的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事实是,周围并没有人争它。
准确地说,是没人企图靠武力征服它。
相反,正是由于卑陆的存在,很好地隔绝了三国,杜绝了国土纠纷,大家一直以来相安无事。
但这种平静是水面之上的浮冰,太薄太脆,总有人试图拉拢卑陆,想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块弹丸。
铁勒、西突厥都曾先后派出过公主,想要嫁给卑陆王室。
卑陆全都婉拒了。
最后,只有大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