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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标杆 ...

  •   *
      到终南山下时,赫连袭换了马车,骑马轻装快行。

      车可以弃,从六部拓印的造册却不能弃。

      他把造册分成几部分,最核心的几本自己背着,其他的交给三卫,分散保管。

      从兴坪到凤阳这段路本就不好走,赫连袭还带着三卫净往山里钻,山路更难走。

      那群北衙在京里待惯了,巡察问询、行刑殴打可以,但要爬上爬下地钻密林、绕山头搞追踪就不行了,太消耗体力。北衙大多捱不住,好几支队伍走着走着就开始鬼打墙。

      过了凤阳,追兵慢慢少了。

      等到千岩县时,赫连袭又换回马车,要三卫全体停驻歇息。

      这两日几乎都在马上,没怎么休息,就算人不休息,马也得歇歇。

      赫连袭其实不怎么喜欢坐马车,颠得人头晕脑胀,但这么没日没夜地骑马也遭罪,他这会压着头疼,一份接一份地看造册。

      他突然想起个问题,按住纸页,问:“苏叶,前日你说董乘肆他爹曾是金吾卫这事,是从兵部谁那得知的?”

      等了半晌没动静,赫连袭正打算起身叫人,只见玉樵用脑袋顶开门,探头道:“爷,您找叶哥吗?他在后面呢,最早明晚咱们才能碰头。”

      赫连袭这才想起来,苏叶领兵走在最后,到麦州时才能会面。

      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但玉樵并没有出去的打算,只顶着张被风吹红的圆脸看着他。

      “干什么?”赫连袭抬头问。

      玉樵觉得他态度不好,也没和他计较,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叶哥去兵部那日我也跟着去了,本来没人理我们,就在我们打算走的时候,汪甫山叫住了我们,消息都是他告诉我们的。”

      赫连袭一顿,“汪甫山?”

      玉樵点点头。

      赫连袭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他调去了兵部。

      “汪甫山不是一直在翰林院?”赫连袭搓着指腹回想,“怎么去了兵部?”

      玉樵摇摇头,接着又猜想:“可能是朱阁老的安排——但也不一定。”因为朱万里从不徇私,更不会擅用自己的关系。

      赫连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这消息是汪甫山自己说的,还是你们套出来的?”

      “都不用我们套,”玉樵说,“他主动告诉我们的,那日我跟叶哥都没怎么说话,光听他讲了。”

      赫连袭看着造册,陷入沉思。

      汪甫山是元德二十四年进士,之后在翰林院任“待诏”,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朱万里的学生。

      这个汪甫山是有真才实学的,待在翰林院草拟章诏委实浪费,旁人都以为朱万里会推他入枢密院,但汪甫山在翰林院从元德年末待到了定和年,在定和五年初,才收到调令,前往兵部。

      “他在兵部干的什么?”赫连袭在手边翻找,里面或许有汪甫山的造册。

      玉樵说:“任录事。”

      赫连袭眉头一皱。

      从翰林院调去兵部任一个小小录事,简直闻所未闻,汪甫山竟也肯去。

      况且,兵部多武官,录事乃文职——赫连袭思索了一下兵部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职位,问:“录什么事?”

      “呃……”玉樵一下让问住了,心里后悔当时怎么没多问苏叶几句,“什么事都录吧。”

      赫连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玉樵感觉背后阴风四起,赶紧找补:“录事这个官虽小,但他不是一般的录事,他总管兵、职、驾、库四部的文书察阅,兵部里像什么内部官员考核、边防、传驿,包括军籍划分,都得过他的手。”

      换句话说,他官虽小,但权限大,兵部里所有文牍都能过眼,也有权调取。

      赫连袭轻“啧”一声,直起身缓缓靠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离京前,朝里传出件大新闻。

      朱万里上书请求重改吏治考核标准,重点从功绩下手,整治各部官员冗杂、政令下达滞后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要裁员。裁掉政绩不达标、不需要、不作为的官员。

      以前六部各有一套自己的考核标准,但朱万里的折子一递上去,要求把这个标准统一,六部谁也不能厚此薄彼。

      其实这样做有好处,官员人数少了,朝廷每年能少发一大笔俸禄,办事效率还提高了,何乐而不为?

      但对于被裁的官员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有的全家都靠他一人吃饭,顶梁柱让裁了,家里就只有饿死的份。

      这只是朱万里的意见,不代表整个东府。事实上,这个整改诏令放在东府也没人同意,但李垣瑚同意了。

      李垣瑚刚登基,孤身一人待在这个曾让他夜夜发噩梦的皇宫里,正是杯弓蛇影之际。

      太后待他很温柔,可是他怕太后,他总疑心生母惠嫔就是被太后逼死的,但他没有证据。

      俱颖化对他百依百顺,很是贴心,李垣瑚对他印象很好,可是俱颖化突然就死了,凶手至今还没揪出来。

      俱颖化是御前太监,这凶手到底想杀俱颖化,还是想杀他,李垣瑚也不能确定,这些猜想让他愈加惶恐。

      加上近日境王入京又遭刺杀,外面都传凶手是赫连袭。赫连袭,那可是他的好兄弟,李垣瑚的心理防线马上要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无人可靠,亦无人可信,周围危机四伏,一切都让他惶恐不安,唯一不变的是朱万里每日早朝过后的教习。

      以往李垣瑚最厌烦上课,可如今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训却让他安心。

      朱万里对李梁江山的忠心与热忱,李垣瑚就是再混账也无法置之不理,他也想做出一番功绩给朱万里看。

      所以当朱万里将考核改革的利端讲给他听时,他当即就应允了。

      改革开展得很快,且有条不紊。

      第一次考核开始后,京都变成了地狱两重天。

      被摘衔的官员叫苦不迭,日日去衙司门口闹,哭得如丧考妣。保住乌纱帽的官员则不敢“狗拿耗子”,生怕牵连到自己。更有不忿者连夜上书弹劾朱万里。

      如此棘手的局面在朱万里这根本不算什么,他有皇帝下达的诏令,这就是明文规定,是人人都得遵从的标准。

      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1]。别人都能做到,怎么就你做不到呢?你做不到,那就摘了帽子,拿着东西走人。

      就这么简单。

      朱万里足够公正,足够铁面无私,足够一视同仁,他不会给任何人便利,包括他自己。

      先帝李辙式曾赐予他一套崇仁坊四进四出的宅子,谁料朱万里竟婉拒了。

      那时,朱万里住在安仁坊的一个逼仄小房里,家中只有一个帮佣婆子,还是不过夜的那种,因为家中无房给她住。

      安仁坊,全京最大的暗娼聚集地,非“混乱”二字可蔽之,任谁也想不到,一朝阁老会住在这种地方。

      但朱万里自觉无恙,他入京以来一直住在这,邻里不是脚夫就是劳力。

      早晨起来,他去上朝,邻居们上工,打照面时还会问声“好”,他在这里住了小半辈子,早就住惯了。

      李辙式再三请求,认为他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实在不妥,朱万里在朝中任要职,出了门代表的就是朝廷脸面,哪有朝廷这么苛待一品大员的。

      后来在劝说下,朱万里终于搬进了崇仁坊,却也不买奴婢,不设仆从,还是用原来那一个帮佣婆子。据说里面好多院子都是空的,就那么长年累月搁置着。

      朱万里没有妾室,只有一位年少时结发的妻子,妻子不能生育,他也没有另娶的打算,所以他至今无子。

      他是一柄真正的标杆,太清,太直,太干净,任何准则都不能衡量他,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杆尺。

      他没有任何可以让人指摘的地方。在普通人眼里,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神,是古书里说的圣人。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没有人能看出他的欲望——当然那是在他颁布考核改革之前。

      然而,在朱万里提出改革后,一切都变了。

      以前同僚们尊重他、容忍他,因为他不慕名、不慕利、没有伤害到别人的利益。

      改革一出来,以世家为首的官僚子弟先炸锅了。

      朱万里他自己可以粗茶淡饭、两袖清风、宵衣旰食、克己复礼,但他不能拿那一套来要求别人,这样太严苛,太没有人性。

      但朱万里不为所动,他铁了心要做这件事。

      别人不知道的是,朱万里并非临时起意,他为此已经筹备许多年。

      在以往那些岁月里,他只是没有表露态度,没有表露,不代表没有态度,有了态度就会有想法,有了想法,却不一定可以实施。

      这其间困难重重,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

      朱万里等了太多年,如非大梁沉疴太多,已到了医无可医的地步,他绝不会想到动刀切除。

      腐朽的大树没有办法自己恢复生机,过多的根系和枝杈只会拖死它,他必须赶在大树完全病死前砍掉多余的部分。

      对于这次改革,民间无不拍手称快,也正是因为这次改革,朱万里在同僚间的名声彻底烂了。

      朝官纷纷指责他祸害自己人,是蠹虫,是中山狼。他的高洁不染、千仞无枝,全成了惺惺作态、两面三刀。

      你可以做神,但不能要求人人都做神,否则即使被捧上莲花台,淤泥也一样可以抹脏你。

      朱万里现在就处于这样一个形势中。

      但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他绝不会因为流言风向而折弯自己的脊梁。

      赫连袭抹了把脸,长舒一口,朱万里的造册就搁在他的膝头上。

      玉樵从外面给他递进来干粮,要他垫垫。

      三卫比想象中要坚韧得多,急行军也没有怨言,不出意外,明日凌晨他们就能抵达麦州。

      这一夜过得很快。

      赫连袭埋头在纸堆里,直到马车颠得人头昏脑涨,他才掀起帘一看,外面黑着,又入夜了。

      玉樵停了马,隔着门道:“爷,咱到了。虎杖在前面整队,叶哥马上就到,”他在袖里掏着什么,发出细碎声音,“叶哥让人送来了信,说是谢桢寄来的,寄信地是云中。”

      车门骤然推开,赫连袭一把拿过信,三两下拆开,迎着风雪看起来。

      玉樵也凑过来:“信里说什么了?”苏叶给他的时候匆匆忙忙,只说让他赶紧拿给二爷看。

      片片雪粒飞到信纸上,墨迹晕染开来,赫连袭抖掉上面的雪,沉声道:“老三去了云中,眼下和青简在一起。”

      玉樵倏地愣住,脑子反应半天,才磕巴道:“三三三三公子是、是怎么找到闵公子的?”他们可都没找到呢。

      赫连袭扬了扬信,这是谢桢寄来的信,自然是谢桢带老三去的。

      玉樵伸手想去拿那封信,只见赫连袭已经把信纸对折,放进袖里了。

      玉樵往车里蹭了蹭,贴着暖炉烤手。

      “三公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王爷知道吗?夫人不得急坏了。”

      这时,尹麟在外面喊赫连袭。

      赫连袭把暖炉放进玉樵怀里,从车上下去,没答这话。

      三卫见赫连袭下来,全都起立站好,赫连袭摆摆手,说:“生火,天太冷,今夜先在这里驻扎。”大家都需要休息。

      尹麟担心生火会引来追兵,现在还在山里,不生火又怕驱不走附近野兽,人也冻得受不了。马车只有一辆,不可能人人都坐进去。

      赫连袭说前半夜生火,后半夜再灭,接着统计伤员,派人下山去最近的镇上买药,伤得重的去马车里歇息。

      他交代完这些事转头一看,只见玉樵还在呆愣愣地出神。

      “玉樵,下来。”赫连袭整理着造册,“去帮着生火。”

      他想了想,又改口道:“别了,你去找苏叶,让他给谢桢回信,就说‘保持联系’,再附赠二百两作酬金。”

      玉樵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二百两?”

      赫连袭没回他话,又见玉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问:“你想说什么?”

      玉樵道:“三公子会……他会为难闵公子吗?”

      赫连袭想也不想:“不会。”

      “为什么?”玉樵觉得奇怪,他怎么就这么笃定?

      “他不敢。”赫连袭摸了把袖口,确定信在里面,又道:“老三没这个胆子。”

      玉樵看了他半晌,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
      闵碧诗手腕一痛,硬是压下喉中破碎的音节:“我没想跑,你、你……”他倒吸口凉气,尽量安抚眼前的少年,“先松手。”

      赫青川哪里肯听他的,抓着闵碧诗的手臂,伸脚从座位底勾出麻绳就要捆他。

      谢桢赶忙上前拦:“三公子,这是干什么啊,他没要跑,你捆着他反而对伤口不利。再说,他要真想跑,你就是把他捆成粽子也没用啊。”

      赫青川眼下谁得话也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认定这闵碧诗是个扎手的。

      管他跑不跑的,先捆了再说。

      他倒真想看看,这个闵碧诗真有这么大能耐,都捆成粽子了还能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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