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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沙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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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他侧脸了,”房主儿子说,“得、得有十六七了……他脸白得厉害,是病得很严重。”
谢桢在房里听着动静,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起先他还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接着倏地一下全安静了。
这种死一般地静让人格外焦灼。
谢桢正抓心挠肺不知所措,只见有人突然按住他的胸口,黑暗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盯着他。
谢桢一怔,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无声张口:“……你醒了?”
闵碧诗朝门口掠了一眼,动作幅度很轻地拉起毛毡盖住他,同样无声地张口,随后背身躺下。
谢桢眉头一皱,他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但从闵碧诗方才的口型来看,他分明说的是——抱我。
外面脚步声逼近,没时间犹豫了。
谢桢当即一个翻身,把闵碧诗搂在胸前,抬起毛毡盖住两人。
这会谢桢才后知后觉到,那个凶残的男人可能辨不出他的身形,但能辨出闵碧诗的。
闵碧诗这么做是为了掩盖身形。
“吱呀……”一声细响,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由远及近地露出一只三白眼,那眼睛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在灯火跳动的缝隙里显得格外吊诡。
不一会,门阖上了。
谢桢在那惊险的片刻里想通了很多。
这群人大张旗鼓地过来,应该不是来捉闵碧诗的。
谢桢对自己的跑路功夫还算自信,赫青川都追不上他,那个叫“纥哥”的想追上他也难。
今夜这出,大概是碰巧。
依他们刚刚的对话,这群黑衣人是来拿货的,而这房主一家正好是供货方。
可为什么他们都走到叶城了,还要再绕路返回沙坡村取货?
况且什么货非要晚上取,弄得神神秘秘的。
他随后一想,也许是批走私货,逃了关税出来的,怕被人逮,所以一入境先找地方搁置。
谢桢灵光一现,突然想起来,沙坡村所在的山谷曾属于卑陆国,卑陆亡国前,据说曾挖出过几座大金属矿,而且这种金属矿并不单一,有黑矿、白矿、金矿等。
黑矿一般说的是铸铁,白矿是白铅、锡水,金矿则说的是铜。
都是锻造兵器的原料。
只是卑陆亡国后,这些矿山无人开采就荒废了,毕竟挖矿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锻造技术也得过硬。
所以谢桢猜测,也许有人私自开采矿山,锻造走私。
外面,护骨纥回到座位上,房主搓着手讪笑:“没有问题的吧,就是兄弟俩……”
护骨纥没听那老头后面说的话,他忽地回过头,再次盯住那扇门。
总感觉哪里不对……兄弟俩,为何要抱在一起?如果说是病重,似乎也有些勉强……
“咔嚓”
声音极其细微,细微到护骨纥以为是幻听。
他几乎立刻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倏地打开房门。
穿堂风呼啸着吹过,巨大风力瞬间顶开对面的窗。
“嘭!”一声,窗柩磕在外部墙面上。
风雪如棉絮般吹进房内,门外的光映进来,正好照到谢桢躬身蹲在窗头、正准备往下跳的身影。
“我艹!”
谢桢还没骂完,下一秒就被猫在墙下的闵碧诗一把拽落。
“啊——”
谢桢结结实实一头扎在墙根的破木柴火里,失声痛叫戛然而止。
“……我艹啊!”
这句还没骂完,房内的护骨纥已经飞身冲过来。
闵碧诗抓起墙角夹木柴的铁钩,勾住窗环猛地一阖,迅速将铁钩翻转方向横插进窗栓。
“啪!”
护骨纥被骤然关紧的窗柩夹了手,他立刻侧身抬腿,朝窗一记狠踢,这一下没能踢断窗柩,只将寒光凛凛的窗栓踢弯出一个弧度。
他用力从夹缝里拔出手,关节变形的五指间缓缓流出粘稠液体。
“妈的!”护骨纥咬牙暗骂。
这一家子真他妈有钱不知道该往哪花,竟然给窗柩里里外外换成了铸铁的!
房主一干人等站在门口,已经吓呆了。
护骨纥脸色青紫,“咔啦”一声给自己错位的指骨正回去,阴狠道:“就在外面,带狗追!”
霎时间,院里又多了十几盏铜灯,光亮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院里照的如同白昼。
狗吠声交迭起伏,带起山林里不知名的野兽嗥叫,混合着寒风怒嚎霎时传遍整个村子。
黑暗中,谢桢不知道栽倒了几次,又被闵碧诗拽着后领提起来。
温度太低了。
他一出门就被冻的四肢麻木,辨不了方向,只能踉踉跄跄地跟在闵碧诗身后。
明明他们二人身高差不多,闵碧诗还一直昏迷不醒,他把他搂在怀里一路,感觉这人真跟个美人灯儿似的。
就这么个娇娇弱弱的美人,现在提他竟然跟提小鸡崽一样。
谢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脖颈上全是树枝刮拉出来的伤痕,浸在汗液里又痛又涩。
他刚想说话,一张口吸进去冷空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不、不行了……”谢桢呼哧带喘,“你……”
闵碧诗一把将他拽到身旁,低声道:“咱俩到前面就分开走,你往东去,翻过这个山头,那边就是瓜州。”
谢桢顿觉不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那你呢?你要去哪?”
闵碧诗顺势反拧他的手腕,继续拽着他往前走。
这是个类似押解的姿势。
谢桢试着挣了一下,却没挣脱,闵碧诗的手就像金箍铁钳,拧得他生疼。
他第一次知道,闵碧诗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你听我说,他们有马,还有兵器,咱们跑不过他们的,你、你……”谢桢满头大汗,深喘一口,“你得跟我走……”
他话还没说完,闵碧诗突然停了脚步,猛地把他往前一推,催促道:“沿着这条道走,我去引开他们。”
“你等会!”
谢桢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两只眼睛在黑夜中精亮:“二公子、二公子还在等你回去,你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闵碧诗果然定在原地。
他静静地注视了谢桢半晌,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犬吠声,他把衣角从谢桢手里抽回,转身就走。
谢桢哪能放他离开,赶忙追过去拉他,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咱们身后就是大梁,有什么事回去商量,犯得着再搭上命吗?白天那个人你看到了,他就是想弄死你,你为什么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
闵碧诗继续走着,一言不发。
“我直白点告诉你,在铁勒、突厥这片,就没有我谢桢摆不平的!”
“——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现在要人没人,要马没马,要家伙什没家伙什,等着让人砍呢!再说了,我要摆不平,那不还有姓赫的一大家子吗,赫老二一肚子歪招,他准能帮你解决!”
谢桢还追后面说了好多,但闵碧诗走得很快,几乎都快看不见身影了。
这山野密林,地势复杂,后面就是杀手和追兵,谢桢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干着急。
说到最后谢桢自己都有些火大。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追在人屁股后面,跟老妈子一样这么低声下气,还他妈是个男人的屁股后面!
真是祖宗八辈子脸都丢光了!
谢桢暗想,干脆一下子把人打晕,直接扛走,彼此都方便。
他刚扬起手刃,闵碧诗猝不及防地回过头,吓得他当场愣住。
闵碧诗的眼神闪了闪,缓缓道:“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偏要找死。”
谢桢怔了怔,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在这反应的空档,只见闵碧诗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双手一错。
周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谢桢根本不知道他掏出来个什么玩意。
只听“嘭!”一声,一朵巨大的白色亮光在头顶炸开。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亮光久久不灭。
谢桢瞠目结舌——
那是他藏在身上用来通报位置的白烽弹,不知何时被闵碧摸走了!
惨白的光线如同坟茔边上幽幽鬼火,把闵碧诗脸庞映照得雪白又艳丽。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桢,那双本该魅惑的眸子此时却藏着冰冷。
神仙堕为恶鬼,菩萨披上狐皮,美人终于剥下面具,变成磨牙吮血的妖。
谢桢呆住,有一瞬间几乎手脚不能动,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但仍无法摸清闵碧诗的意图。
他要做什么?
要自投罗网?还是打算拿他谢桢当投名状?
明明身后就是大梁,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就能跨过国境线,回去岂不是相安无事?
他为什么非要一门心思地寻鬼门关?
但谢桢已经来不及问出口了,犬吠声以包围的形式收缩,很快把他围在中间。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把他套牢在里面,几个黑衣人从四面扑上,把他扛到马背上绑沙袋一样绑住。
*
谢桢一路上就没停止过叫骂。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腾”,尽量发出声响引起周围村户的注意,最后吵得邱十六忍不可忍,摘了黑手套塞进他嘴里。
护骨纥坐在房内,一只脚架在胡床上,双手支在膝头,正在烤火。
房门大敞着,那群小年轻连带着房主一起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护骨纥抬起头,眼神越过院里一众人,停留在最后那个白色身影上。
“过来。”护骨纥勾唇一笑,朝那身影招招手。
一众手下主动让开道,露出后面的人。
闵碧诗双手自然下垂,清瘦的指节冻得通红。
他穿得单薄,一脸病容,方才的剧烈跑动让他眼尾泛红,睫毛上沾着水滴,站在冰天雪地里尤似一只雪妖。
等他进了屋,护骨纥上下扫视他一眼,“咣当!”一声,他抬脚把炭盆踹到他面前,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炭灰泼到地面,染脏了闵碧诗的袍角,他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护骨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就在护骨纥以为他不会得到什么答案时,闵碧诗抬起眼眸,那好看的唇轻启,轻蔑而冰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我需要和你解释什么?”
院里跪着的一干人闻言抬头,面露惊色,匆匆看了几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护骨纥眼神阴鸷,那只被夹伤的手握了握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不和我解释,也得去跟我老板解释。”
闵碧诗侧对着他,冷冷道:“那让你老板来找我。”
护骨纥死死盯着他,脸色几变,一副既恨又拿他没辙的样子。
最后他邪性地笑了一下,一字一顿道:“行啊,等见了老板,你好好跟他解释。”
接着转头朝外面抬手:“把后面那个带上来。”
邱十六得令,指挥着人把谢桢带到门口,拔出他口中的手套。
在谢桢说话前,邱十六先狠狠甩了他十几个巴掌,打得他抬不起头,呕出血,才把人提到房门口。
审人前先打个半死,这叫“杀威棒”。
谢桢口中含血,骂娘的话才冒头又让邱十六一脚踹回去。
邱十六狠狠卡住他的下颌,凶恶道:“再敢骂一个字,钩了你的舌头!”
谢桢素来不吃眼前亏,被逼急了也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闵碧诗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全程一言不发,甚至没给谢桢一个眼神。
谢桢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此时只恨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一个小娘们手里。
护骨纥走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碾了碾,谢桢死咬着牙闷哼几声,口齿溢血。
“谁派你来的?”护骨纥问。
谢桢跑的时候毡帽都没来得及戴,貂皮围脖也落在屋里,现在他被压在这三九天里,浑身大汗淋漓。
他瞥了一眼闵碧诗,心道“好啊,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于是立刻道:“赫连袭派我来的。”
他嘴角泛着血沫,看着护骨纥:“赫连袭,你知道吧?”
结果刚抬头就被邱十六一把压下:“问你什么答什么!”
护骨纥挑挑眉,回头揶揄地看着闵碧诗,用脚点地,问:“你想怎么办?赫连袭啊,那不是你……”
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好形容,于是换了种说法:“……靠山不好找吧,你用完人家就跑,现在人家要逮你回去,这可怎么办?”
闵碧诗抬起眼皮,淡淡道:“什么怎么办?”
护骨纥慷慨地一扬手:“那你说,这个人怎么办?”
闵碧诗又垂下眼,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神色,说:“杀了。”
谢桢震惊地抬起头。
护骨纥也有些诧异地回过头看他。
杀了……护骨纥颇有兴致地看着谢桢,一上一下地掂着手里的刀,似乎在考量什么。
“你真要杀了他?”护骨纥半真半假道,“啧,尸体可不好处理。”
闵碧诗冷笑一声。
这村子就在山里,周围除了野山就是野兽,尸体最是好处理。杀了人直接抛进山里,等隔个半年一载,尸体就算没被兽类分食,也会被落叶掩埋。
再往深处走就是人迹罕至的密林,恐怕过个百八十年、骨头化成灰了都没人发现这曾死过个人。
尸体不好处理只是托辞。
闵碧诗走到房门口,淡漠地看着谢桢:“我本来不想杀你,这都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