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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境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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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樵在门口望风,转头就见赫连袭快步出来。
赤炼紧随而出,靠着屋檐疾掠飞驰。
现在望楼正是戒严,途径京都上空的大雁都会被打落。
赫连袭打了个响指,赤炼就又飞得低了些,漂亮的尾翼消失在拐角后,留下一条看不见的锋利弧线。
“四殿下入京了。”赫连袭仰头,眼珠黑沉,“走,去看看。”
玉樵奇怪道:“……爷,四殿下进京,咱们去看什么?”他不记得他家主子和境王有什么交情。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啸鸣,赤炼已经飞出很远,赫连袭却觉得眼前还能看见那一抹火红。
“太后这么喜欢玩,那咱们就陪她玩一玩。”他收回目光,嘴角噙着邪气的笑,“这趟浑水,今日给她搅个天翻地覆。”
赫连袭眼神很深,玉樵觉得那里面有种难以言明的兴奋,仿佛不安分的岩浆,马上要爆发出熊熊烈火。
“既然要玩,”赫连袭尖利的犬齿若隐若现,“就得孤注一掷。”
就如同下双陆,棋盘一早就布好了,就等双方棋子就位。
*
境王打北边来,经永安渠由景耀门入外城,那里离西市很近。
整个西边都戒严了。
要入太极宫面圣,最近的宫门是安福门,那里夹在辅兴、颁政两坊之间,与景耀门就隔了一个坊,两门几乎面面相觑。
能入宫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
境王应该很急——赫连袭掐着扳指想,他没空绕远路。
再往里人就进不去了,饶是赫连袭有先皇御赐玉佩,也只能等在外围。
两街之隔外,马车辘辘而过,碾压声模糊而沉重。
玉樵看着赫连袭吊儿郎当地靠在墙根里,心里纳罕,最后到底没忍住,问:“爷,咱来布政坊做什么?”
接境王?
马车声响了有一阵了,这会境王都该入宫了吧。再说,接境王这活轮得着他们来吗。
玉樵见他不说话,又抬头看看天色,尝试劝他:“……这天看着不大好,可能要下雪,二爷……咱们要不早些回?”
赫连袭闻言抬起头看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种天气,户外根本待不了人,玉樵这几天跟着赫连袭东跑西颠,冻得浑身骨头疼也不敢吱声,更不敢放赫连袭一个人,怕一个不留神人就跑了。
抬头间,玉樵看见屋顶上一个人猝然纵身跃下,夜衣束腿,身姿轻盈,像烈风中的一只纸鸢。
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几朵黑色短线的风筝在阴云中迅速飞舞,身手利落,脚步极快。
街那边传来骚动。
玉樵不禁瞪大眼睛,盯着屋顶上不断跳跃的几人。
那几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奔过来,转瞬就到了眼前。
玉樵惊得说不出话,他脑子还僵着,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横身挡在赫连袭身前,反手摸向自己腰间的刀。
“你……”
来者倏地刹住脚步,下一秒蓦然半跪下来行礼。
玉樵愣了片刻,只觉有人压住他的手腕,赫连袭从后面走出来,示意他退后。
来者摘下覆面,露出真容,竟是尤重九。
没了短打和布鞋,尤重九憨厚不再,凶恶尽显,一袭黑色紧衣显得魁梧剽悍,似亡命之徒。
审问尤重九那日玉樵没去,因此没见过这位不良帅。
玉樵固执地拦在赫连袭前面,警惕地盯着他。
“对不住,失手了。”尤重九抱拳,声音沉闷,“护卫太多,只擦了臂袖。”
“无妨,又不是真要他的命。”赫连袭硬是挤开玉樵,朝尤重九伸出手,“箭给我。”
尤重九顿了一下,随后双手奉上背后的弓。
成与不成,只有这一箭,这一箭过后,他必须离开。
赫连袭接过弓,在玉樵震惊的目光中,几步登上墙头,趴伏在屋檐的碎瓦乱砖里,利落挽弓搭箭,朝辅兴坊与修德坊间的缝隙瞄准。
弦张满,随着“咻!”一声厉响,破空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凌厉凶猛的箭势不可挡。
街那边的骚动声愈响,尖叫声不断传来。
赫连袭收箭,撑着墙头跳下,落地时曲腿弓背,眼里闪着决绝的光,犹如一只凶悍啖血的狼。
他朝尤重九点点头。
尤重九颔首,简洁道:“金光门。”说完带着人就走了。
玉樵还没从一系列变故中回过神,就见赫连袭从拐角避雨门洞里牵出匹马,朝他一扬下巴。
玉樵以为他上马要走,结果赫连袭站在原地,问:“你愿意和我走吗?”
没说去哪,没说怎么走,亦没说为什么要走。
但对玉樵来说,赫连袭从来不是选项,只要题目中出现“赫连袭”这三个字,他的选择就不会变。
所以他毫不犹豫,一口道:“二爷去哪我去哪。”
赫连袭点了下头,示意他上马,交代:“去金光门,走漕渠出城。”
接着,赫连袭一转身消失在拐角后。
玉樵刚想策马追上去,转念一想,今日这出定是预谋在先。他稍作思量后,脱下自己外袍,扔到一边,露出与赫连袭外袍颜色相近的里衣,扬鞭打马朝金光门去了。
*
开始下雨了。
雨夹杂着冰雹,变为雪,化成霜,幻作寒刃,“噼里啪啦”扎在脸上生疼。
坑洼带起泥点,甩得身上衣袍脏污。
赫连袭穿得单薄,冷风冻得他脸颊、手指发红,额头上溢出汗珠。
马匹疾驰声呼啸而过,赫连袭闪身躲在杂物后,一支冷箭蓦地从背后杀来,擦着脖颈过去。
他不防,让箭擦伤左耳,血很快顺着颈侧流下。
他转头一看,是望楼上的斥候,警铃已经响了,斥候迅速搭箭,准备射出第二箭。
身后有人高喊:“刺客在那!抓刺客——”
禁军立即勒马,调转方向,朝着他的方向奔来。
这些禁军人高马大,装备精良,铁蹄“铿锵”震响——南衙没有这种阵势。
应该是北衙。
赫连袭没时间处理伤口,只能胡乱擦擦。他今日没穿大氅,也没戴甲,就是为跑起来方便。
行动是迅捷了,却也免不了被突袭的风险。
那群北衙禁军后面还有几队步兵,扛着兵器跟着跑,听见前头有人喊“刺客”,也立马回头看去。
兵戈交错间,有人大喊一声:“狗贼,哪里跑?!”
赫连袭转头就见一个灰头土脸的禁军疯了一样向他跑来,抄起雁刀就砍。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竟是尹麟。
*
懿宁宫。
内侍步履匆匆,穿过一路风雪,碧瓦上落满了白,枯枝在寒风中发抖,回廊幽冷肃杀,犹如墓道。
青华早就等在门口,见人来传,侧耳听话,随后转身匆匆回了殿里。
殿内轻烟薄雾,热气烘进每一寸角落,淡淡的檀香从指缝溢出。
太后啜了口茶,看着杯里的深色茶汤,听青华报信。
她听完后没有多大反应,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拦下他,别让他出城。”太后神色淡淡,放下杯盏,轻声说,“若是抗旨,杀。”
萧楚碧站在珠帘后,静静看着殿里二人,她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决绝而冰冷,猛烈的怨恨从她脸上一闪而过,随风飘出窗外,融在霜寒里。
*
赫连袭霍然侧身躲开那刀,抬腿就朝尹麟胸口狠踢一脚,尹麟被踹得后退数步,胸腔翻涌出浓浓腥气。
“你疯了?!”赫连袭怒喝道。
情况已经够乱了,尹麟这时候又来添他妈什么乱?!
尹麟硬生生把血咽回去,刀尖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喇声,他猛地插住刀,稳住身形,咬着牙问:“将军要跑?”
赫连袭还没说话,就见尹麟竟红了眼,哑着嗓子又道:“将军不要我们了?”
赫连袭没清楚状况:“什么意——”
话没说完,尹麟大喝一声,举起刀狠狠劈出第二下。
赫连袭要躲已经来不及,他随手抽出身旁一块木板架肘回挡,“咣!”一声干脆巨响,木板被拦腰劈断。
赫连袭无甲,亦无刀,即使身手过硬,这么硬抗也吃不消。
尹麟犹如疯魔,紧接着回身劈出第三刀。
赫连袭一个侧翻身,斜掷出手里被劈毁的木板,断口碎木削甩进尹麟眼中,这一刀砍空。
尹麟甩甩头,双眼更红,指着赫连袭,高声道:“弟兄们,把他围了!”
变故打得赫连袭措手不及,他来不及多想,抓住最近一个三卫的衣领,劈手夺了他的刀。
“反了你们!”赫连袭骤然横刀,喝道,“要做什么?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们?!”
尹麟心脏胀痛,一张脸在寒风里吹得通红,颧骨处冻伤皲裂,眼泪划过激起刺痛。
那日赫连袭应召带兵入宫,被扣上“谋逆”的帽子,整个三卫被株连,一起被安了“擅闯宫闱”的罪名。
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赫连袭。
赫连袭是恶犬,是狼子野心,是乱臣贼子,三卫就是野狗,是丧家之犬,是过街老鼠。
没了赫连袭,他们又变回以前那个任人呼喝、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下三滥。
一纸诏令,他们就得过来捉人,冰天雪地,冬靴都没给他们发,马匹也没有,只能跟在北衙后面跑。
就身上这件棉衣,还是入秋时,赫连袭五进五出户部,硬让度支司批下来的。
朝廷没把三卫当人看,南衙其他卫所也看不起他们。
赫连袭的背叛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三卫摇摇欲坠的理智。
吃饭已经不是他们首要关注的问题。
他们要尊严。
府兵需要尊严。
每个为国家付出过生命和鲜血的将士需要尊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父辈的遭遇始终都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他们心里。
他们为大梁劳苦一辈子,死在边疆,死在战场,死在天南海北,死后尸身不全,无法归乡。
他们凭什么处处被人瞧不起?
凭什么?
三卫禁军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赫连袭围在中间,他们双目猩红,死死盯着中间的人。
一个北衙高声喝道:“呆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抓了,宫里有旨,如敢反抗,就地诛杀!”
赫连袭压低身,手里的刀寒光凛凛。
俱颖化已经死了,宫里还想要他命的人是谁?
北衙见他们不动,霍地抽出马鞭抽在一个三卫身上,厉声大骂:“一群废物,敢不听令?!”
尹麟牙关紧咬,双腮肌肉紧绷,忽地抬刀转头,一个回斩劈向那北衙禁军!
刀锋划过,人头“骨碌碌”滚落。
四周噤若寒蝉,静得吓人,剩下的北衙似乎都吓呆了。
过了片刻,一个北衙拔剑怒骂:“你敢杀禁军?狗娘养的混账,你——”
尹麟怒发冲冠,破口大骂:“老子也是禁军!你们他妈才是狗娘养的,敢指挥我们,你他妈的算老几?!”
北衙不可置信,见了鬼似的勒紧马绳就要掉头。
尹麟岂能让他走。
这里大部分都是三卫,就那几个骑马领头的是北衙。
北衙的看见尹麟眼里的凶光,知道他杀意已起,大喊道:“南衙三卫暴起,速速回宫禀告!”
“拦住他们!”赫连袭蓦地喝道,“谁敢走?头留下!”
三卫里一个人率先冲了上去,让惊慌的北衙禁军一脚给踢下来。
紧接着,几个三卫齐冲而上,三两下把那踹人的北衙从马背上拉下来。
群起攻之。
很快,北衙们被压在地上。
赫连袭瞧着天色,骤然把刀掷在地上,“咣当!”一声,所有三卫都抬头看他。
“兄弟们,我从来没有抛弃你们,”赫连袭耳边鲜红,血泅了小半张脸,神色狠戾骇人,“跟着我走,就是抛家弃子,亡命天涯!我想留你们一条退路,但是——”
但是方才尹麟杀了北衙禁军。
退路断了。
“既然没了退路,咱们就杀出去,杀出条自己的路!”赫连袭胸口起伏,这一刻,他们同病相怜,“让京都看看,我们不是弃犬,我们是……”
赫连袭喉头欲裂,铁锈味充满鼻腔,他看着尹麟,说:“我们是将士,我们是兵,我们是狼!”
尹麟看着他,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泪,颤声道:“我们是将士……”
后面有人应和:“我们是将士!”
接着所有三卫呼喊:“我们是将士!”
“我们是兵!”
“我们是狼!”
“我们是将士!”
“是狼!”
一呼百应。
眼下他们还是瓮中鳖,三卫人数众多,喊起来动静不小,赫连袭赶紧示意,要他们收声。
北衙的让掀了红缨盔,剥了铠甲,幞头都让扯掉,披头散发地压跪在地上,惊惧地看着这群昔日“同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人抹了脖子。
“听着,”赫连袭压低声,“去金光门,路上见了北衙都躲开,打不过就跑,都他妈给我活着出城!”
军令一传十,十传百,三卫交耳相闻,震脚应和。
城楼上的守卫看见一群戴甲禁军举着雁刀、黑龙一般地汇聚在金光门下撞门时,人都懵了。
守卫惊慌失措着问:“这是哪个府的兵?”
“南、南衙……”旁边的人瑟瑟发抖,“南衙啊,他们穿的黑甲!”
南衙怎么会出现这里,怎么会撞城门?明明方才要全城戒严。
“上面没有令,”守卫往下探出身子,他反应很快,迅速朝身后招手,“不能开城门!快去传信北衙!南衙要反!”
三卫群情激奋,势如破竹,仿佛要出尽这些年的窝囊气,城门即便固若金汤,他们今日也要当泥胚捣碎。
留守在衙里的三卫接到信倾巢而出,去金光门接应。
撞门声震天响,如同霹雳惊雷,炸的楼上守卫几乎握不稳枪。
玉樵到金光门时,四周除了巡视还没什么人,他不假思索,撂下马,贴着城根找到漕渠入口,蹬掉靴子就开始朝里爬。
爬到一半,听见头顶“咚咚”巨响,灰“簌簌”落下来,兵荒马乱声不绝于耳,渠道眼瞅着就要塌了。
玉樵当机立断,转身又从沿着渠口爬出来,刚出来就听见一声比方才更加猛烈的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
赫连袭拎起玉樵后领,把人推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