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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童谣1 ...

  •   *
      赫平焉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消息。

      他先立刻传信白敛,要他带着温无疾去城门口堵住赫连袭,接着起身就要出门。

      苏叶正巧从后院出来,看见赫平焉急匆匆地,便问:“世子何事要出门?”

      赫平焉脚步不停,来不及解释,套了马,转头指着苏叶道:“你们这群近卫吃了熊心豹子胆,把赫凌安惯得无法无天,等我回来都去领罚,一个也别想跑!”

      苏叶急忙去拦:“二公子定是事出有因,世子莫急……”

      “我不急?”赫平焉一把甩开他,“我再不急,他就要捅破天了!”

      赫平焉倏地俯身,盯着苏叶,说:“境王才入京,就在修德坊遇刺,胸口中箭,危在旦夕,圣上震怒,眼下全城戒严,要揪出刺客。”

      苏叶后退半步,只听赫平焉一字一顿问:“是谁刺的境王?”

      苏叶低下头,说:“属下不知。”

      赫平焉冷哼一声,不耐与他浪费时间,牵了马就走。

      这时,苏叶抬头看向大门,眼神忽地一亮,喊道:“二公子回来了!”

      赫平焉闻言回头去看。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苏叶扬起手刃,利落一掌,劈在赫平焉后颈。

      赫平焉晃了几晃,竟没有倒下,他踉跄几步,转过头,既怒且惊地看着苏叶:“你……”

      苏叶镇定地从袖口掏出迷药,捂住赫平焉口鼻,低声道:“属下有罪,实在是事出有因,不及明说,请世子恕罪,待日后苏叶自来领罚。”

      赫平焉挣扎几许,很快就瘫软下去。

      苏叶把人扛进房里,放在榻上,重新又看了眼屋内,随后转身离开。

      *
      玉樵趴在杂草里,压着嗓子喊:“爷,苏叶来了!”说完一骨碌撑起身朝苏叶招手。

      苏叶看四下无人,闪身进了树丛,手脚麻利地顺坡爬上,把一个包袱递给玉樵,问:“虎杖呢?”

      “虎杖带先遣队去前面探路了。”玉樵呲着牙花傻乐,抬起胳膊肘捅他一下,“叶哥,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原来你们都知道啊,就是不告诉我。”

      这是虎杖的主意。

      虎杖去找了赫连袭,说玉樵心性不定,沉不住气,不到最后时刻不必告诉他。

      赫连袭同意了,于是玉樵一直被蒙在鼓里。

      “好啊,虎杖这个龟孙子!”玉樵骂骂咧咧,“枉费老子对他这么好,他就这么防着我。”

      赫连袭从后面过来,接过包袱,示意二人快走。

      此地不宜久留,京都这个是非地,离得越远越好。

      三卫人数太多,就这么沿着山路走太招摇,赫连袭已经预先分成几拨。

      头一拨先跟虎杖走,中间的跟他,苏叶领最后一拨殿后。

      从槐里兵分三路,四日后在麦州碰头。

      麦州是河西的入口。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

      赫连袭上了马车,打开包袱,把里面的纸卷摊开,用手腕压住,问:“我大哥如何?”

      苏叶说:“二爷放心,世子无大碍,迷药剂量轻,几个时辰后就能醒。”

      赫连袭神色冰冷,没说什么,他将纸张碾平,细细看起来。

      这些都是从各部搜集来的拓印件,内容涵括天源到定和年间所有实录,从大梁征战到财政收支,再到各部官员征调迁出,甚至民间案件,只要能搜集到的,赫连袭全部都拓印下来。

      他手里拿的这份,正是俱颖化当年入宫时所录造册。

      俱颖化,柯州人,家中兄弟六人。

      时遇大旱,颗粒无收,后有蝗灾,流寇四起,可谓天灾人祸,逼得人走投无路。

      俱颖化父母死在天灾里,家中只剩祖父。

      为着几个孩子不被饿死,祖父只得将他们六兄弟中的四人卖给人牙子,送到富户家里做下人,这样兴许还能谋条活路。

      俱颖化命好,也不好。

      说命好,是因为俱颖化的几个兄弟都卖去了南方,除了他。

      那年不知为何,也许是生意交付急,也许是其他原因,人牙子带着他北上,去往北部最繁华的城市——京都。

      就这样,九岁的俱颖化净了身,进了皇宫。

      这份造册年份久远,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字迹工整,书写严谨——这是当年内侍省的官员代笔,俱颖化那时还不识字。

      所录职位只有“内侍”二字,辖属则是“打扫处”。

      也就是说,俱颖化刚入宫时,给他安排的是最低等的清扫工作。

      这个工作很累人,且辛酸,睡的是通铺,吃的是泔水——赫连袭为何会知道这些?

      因为是李垣瑚告诉他的。

      李垣瑚刚去皇后那时,总吃不饱饭。

      皇后礼佛,不闻荤腥,整个拾翠殿都跟着吃素,李垣瑚每天饿得抓心挠肺,夜里就跑到掖庭跟打扫太监抢泔水吃。

      太监们当然不愿意,泔水都让李垣瑚吃了,他们吃什么?况且,哪能让皇子吃泔水呢?

      但没人敢说话。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皇后苛待孩子,若传出是非,谁也没胆子担。

      赫连袭知道这事后还曾说,若是那时他们相识,他定不会让李垣瑚饿肚子。

      在之后的长达十八年里,造册上再无俱颖化的记录。

      再次出现,他的职位已经变成“殿前回事”,辖属“含元殿”。

      “殿前回事”太监是专为传达皇帝与官员间的讯息而设的,这个职位不单单重要,还要求任职人员素养要高。

      这就意味着,此时,俱颖化已经通晓上奏流程,及如何书写、批阅奏本。

      这也是为什么说他命不好。

      一入宫门深似海,对于奴婢来说,进了宫就是把脑袋拴在腰上,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俱颖化从一个不识字的乡野孩童,到能为皇帝传信代笔的亲信,中间吃过多少苦,外人无法知晓。

      年幼的孩子在掖庭一待就是十八年,他是如何孤身熬过这十八年的,没人知道。

      当他出现在朝臣视野里时,已经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对太监来说不算小,因为到了四十岁,宫中太监就可申请离宫。

      但俱颖化一生都未离开过皇宫。

      赫连袭翻出户部记录的天源年间的账册,江浙一带的确曾发生过旱灾,之后又有飞蝗,一群吃不饱的流民聚在一起形成流寇。

      甚至当地官府都镇压不了,最后请援江南道,由江南道总督派兵剿匪,这才遏制住了一场随时可能扩大化的动荡。

      赫连袭抬起头,问苏叶:“就这些?”

      他搜集各部官员造册档案,不是为了看俱颖化童年过得有多悲惨的。

      苏叶歪了歪头,没敢吱声。他弯腰在案几底翻找,从一堆纸里翻出一本造册,放到赫连袭面前。

      “这是董乘肆的。”苏叶说,“爷,您看看。”

      董乘肆的造册在当时香积案时赫连袭就看过,只是这里多了一页——董乘肆当年进兵部的调遣令。

      董乘肆是靠他干爹俱颖化的关系进的兵部,这是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

      提到董乘肆进兵部,就不得不提“骨手案”。

      因为几乎是,骨手案前脚刚发生,董乘肆后脚就调入兵部,很明显是在避什么风头。

      “姓董的原先在南衙,”苏叶顿了一下,“任金吾卫。”

      这可是个肥差,实权大过头衔,甚至有前奏后奏之权。

      虽然这个差累挺又熬人。

      董乘肆就是个酒囊饭袋,显然是熬的受不了了,后来抱上俱颖化的大腿,从南衙进了兵部。

      “等等,”赫连袭按住造册,“董乘肆是怎么进的金吾卫?”

      “因为他爹。”苏叶说,“定和年,铁勒人骚扰边境,大梁派兵支援河西,人手不够,借调金吾卫,其中就有董乘肆他爹。当年牺牲的都是英雄,父死子替,姓董的是进来填他爹的空。”

      这么算来,董乘肆也算英烈之后,军饷拿的不少,可他吃不了苦。

      “定和年打铁勒,”赫连袭略一顿首,“这事兵部没记,户部也没记录军备支出。”

      “对。”苏叶点头,“记录也许在东府那——东府兰库级别太高,咱们进不去。”

      这是实话,这里拓印造册包括六部,独独除了东府。

      就连董乘肆他爹是金吾卫,姓董的是袭职这事,还是苏叶从兵部打听出来的。

      “骨手案的赵怀璧,还有印象吗?”赫连袭皱起眉,“这个董乘肆跟赵怀壁什么关系?”

      苏叶当然记得,如此恶性惨案想忘都难。

      “董乘肆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赵怀壁,献给俱颖化。”苏叶说,“但是根据后来张成玉的描述,俱颖化应该很少去宫外,所以平日打理庄子就交给了董乘肆。”

      这么说,董乘肆也算个皮条客,专替俱颖化搜集宫外年轻女子。

      还是那个问题,俱颖化一个老太监,不能人事,养一庄子的年轻女人做什么?

      但赫连袭此刻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赵怀壁死后让人灌过醋,谁灌的,董乘肆?”

      苏叶摇摇头,这个不能确定,他说:“不过,灌醋是因为……”

      “赵怀壁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赫连袭皱起眉,“这件东西被她吃进肚里,取不出来,又不能让人知晓,所以凶手想灌醋销毁。”

      这层他能想到,闵碧诗也能。

      赫连袭透过车帘看向外面,天已经黑了,整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犹如脉搏,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京都距麦州有一千余里,要想四日后到达,就得急行军,若是戴甲跑,恐怕会跑死人。

      赫连袭握了双手,又松开,短暂思量后,说:“全军卸甲,轻装前行,换道,走北蜀道去终南山下,从终南山兵分三路,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扔了。”

      尹麟在外面应声。

      “苏叶,我让你去查谢桢的消息来源,”赫连袭回过头来,“查得如何?”

      苏叶从袖里掏出信封递上前,赫连袭摸着有些厚度,他挑开蜡封,在灯光下把信抖落开。

      *
      旷野一望无际,白雾蓦地升起,闵碧诗就这样一头扎进雾里,再抬头时,已辨不清方向。

      背上的呼吸渐弱,闵碧诗用力掂了掂,提醒:“元昭,别睡。”

      “别睡,我们就快到了!”

      背后没有动静。

      闵碧诗没法放她下来,一旦松手,再想背上就麻烦了。

      他的右臂传来剧痛,结满血痂的手指早冰冷得麻木。

      铁蹄声纷乱传来,闵碧诗托住背后的人,迅速躲入乱石后。

      他刚想把元昭放下来,手一摸,却发现背后是空的。

      元昭不见了。

      雾色更浓,马背上的铜铃“叮叮铃铃”,从前方由远及近,铁勒人又在杀人了。

      他似乎看见个穿红衣的女子让马拖在地上,惨叫声撕心裂肺。

      闵碧诗扒着石缝看过去,那女子有些像阿娘。

      娘!

      闵碧诗慌了神,登时起身奔过去,碎石铺了满路,他被绊倒了。

      铁勒人拖着红衣女子闯进白雾里,消失不见了。

      拨浪鼓的声音突然响起,“咕咚咚”,“咕咚咚”,“咕咚咚”。

      孩童一路打闹,嬉笑着和唱道:“天山北,天山南,卑陆迁去无人还。漠马黑,漠马红,太子死了爹和娘。”

      小童不断高声重复:“太子死了爹和娘。”

      “太子死了爹和娘。”

      “太子死了爹和娘!”

      闵碧诗听不真切,雾太浓了,他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隐隐约约,就这么玩闹着跑过去。

      他追上前去,所有人都不见了。

      雾散开了。

      没了冻原,没了战场,没了沾血的红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山谷,曲径通幽,潺潺流水“叮咚”作响。

      温暖的气息丝丝入扣,驱散了阴冷,尽头是一汪小潭,碧绿悬壁上滚落清泉,水面上飘起袅袅暖烟。

      那小潭前站着个人,上身赤/裸,只着下裳,袍角垂在脚踝处,黑履侧面绣着玄金云雷纹。

      右手还是痛得厉害。

      闵碧诗挪步脚步,慢慢活动着手指,舒缓寒冷带来的僵硬。

      水汽氤氲在周身,手心的血痂化了,脏污顺着指缝滴落。

      小潭前的男人似无所察,顾自低头清洗着上身。

      那背影高大魁梧,宽阔的脊背随着动作展露出清晰的肌肉纹路,肌理光滑,有着健康的肤色。

      闵碧诗觉得这背影很眼熟,很像他一直所念的那个人。

      ——虽然他并没有见过那人长大后的模样。

      但闵碧诗觉得,如果他长大了,大概应该就是这样的身形。

      泉水不断从石壁上倾泻而下,温暖的水汽一接触皮肤就变得湿冷黏腻。

      那股冷仿佛流进他的身体里,顺着血液钻进四肢百骸,又汇聚在胸口,将他的一颗心脏紧紧包裹住,猛烈的窒息让他喘不过气,他细细地发起抖来。

      觳觫遍布全身。

      闵碧诗胸口起伏,又朝前迈出几步,说出心中一直想的那个字:“……哥?”

      那男人闻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竟是赫连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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