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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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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袭回来得倒是快,站在书房前行礼:“大哥找我做什么?”
赫平焉百忙之中抽空抬头,看他一眼:“进来。”
赫连袭敛着袖子走进去,只见赫平焉直接拿出一张纸拍桌上。
不出所料,是谢桢发来、被赫平焉扣下,调查闵碧诗的那封密信。
“怎么回事?”赫平焉一面提笔回复急报,一面示意他解释。
赫连袭不理他这套,转而问:“这封信既然在大哥手里,大哥为何上次进京时不说?”
赫平焉一顿,抬头看他,一脸“你小子还问上我了”的表情。
“我不问那是给你留脸。”赫平焉真有些生气,“你呢?”
“对。”赫连袭拿起那封信,“是我自己不要脸面。”
赫平焉让他堵得没话说,也不知道他说话噎人这毛病是从哪学的。
赫平焉缓口气,换了个问法:“你和闵碧诗什么关系?”
赫连袭大大咧咧往边上一坐,没所谓道:“睡了。”
!!
赫平焉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得这么直白,不禁惊愕地转过头。
左右两边的近卫头压得低,大气都不敢出。
赫连袭掀起眼皮,没脸没皮道:“大哥还想知道我俩是怎么睡的吗?我都能说。”他把手搭在膝头,“事无巨细,凡无遗漏,只要大哥想知道,所有的,我都能告诉你,大哥犯不着不声不响地扣这封信。”
近卫开始细细发抖。
赫平焉怒喝:“都出去!”近卫们如获大赦,赶紧俯着身出去。
赫连袭也抬脚往门口走。
“你回来。”赫平焉神色阴翳,犹如黑云压境,“我没说让你走。”
这副神态和老爹真是如出一辙,赫连袭暗想。
他听话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去,而是站在门口,说:“靺鞨人来势汹汹,大哥不在,只怕前线吃不消,为着我的事,劳烦大哥跑这趟,现在没事了,大哥还不走?”
赫平焉放下纸笔。
现在正是下午,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窗柩倒影拉得斜长,横亘在兄弟俩之间,形成一条沟壑,宛如擎天深海,弟踏不过来,哥也迈不过去。
屋里炭炉烧得旺,火苗熠熠跳动,映在兄弟俩那双相似的眼睛里,清珠高洁,黑瞳深深。
“什么意思?”赫平焉朝前一步,一脚踏在阴影上,“你在怨我?”
“我不敢。”赫连袭说得云淡风轻,“京中有我一个人质就够了,大哥还来蹚这浑水做什么,非要让咱们兄弟俩的脖子都戴上铐?”
赫平焉盯着他,轻声问:“你在怪爹?”
赫连袭咧嘴一笑:“那我更不敢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让你回去吗?”赫平焉走到他面前,完全陷在阴壑里,“我们……”
“是,”赫连袭一声打断,“你们都想让我回去,你还想说什么?说,你们都想我,都惦念我,都疼爱我,无时无刻不想让我回家,对吗?”
赫连袭讽刺一笑:“还是要说后悔?后悔当初送我入京,再哭诉多年的骨肉分离?”
这像什么?
像不像心怀苦衷的父母卖孩子时的悼词?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可是临到了时,还是把孩子像牲口一样送出去了。
赫连袭淡淡地扬起嘴角,他就是这只牲口。
赫平焉脸色苍白,眼神深不见底,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赫连袭靠着门框上,“你回去吧,你在这待着也没用,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还是狗,你也还让人套着笼头,不如回去做你的世子舒坦。”
赫连袭拎起袍坐在地上,笑了几声:“武将嘛,就是朝廷的狗,朝廷让你往哪咬,你就得往哪咬,咬错了人,要杀头的。”
他笑得灿烈,一张俊脸灵戾逼人。
“就像闵碧诗他爹,闵金台。”赫连袭比划着,动作稚气,语气却沉稳,“脸被烧得不人不鬼,牙兵看了都认不出,尸体让人刨出来时冻得跟石头一样。”
“闵氏通敌!”赫平焉狠声道,“那是叛国,叛徒该死!怎么能和我们赫氏比?”
赫连袭抬起头静静看他,意有所指道:“通不通敌,很难讲啊。”他声音缓缓,“苏频陀没有通敌,还为朝廷平定河西,不还是死了。”
“死在了京都,太极宫,金銮殿。”赫连袭一字一顿,“死后尸身都不得回乡。”他说着轻笑两声。
可怜白骨无姓氏,反认身死是故乡啊。
“苏频陀,连这名字都是他父亲为讨好朝廷才给他起的。”赫连袭笑着,残忍至极,“他一辈子戴着这个佛名,最后死在了最信佛的皇帝手里,你说,佛祖会不会超度这样的人?”
赫平焉怒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胡说什么?!”
赫平焉手劲不小,赫连袭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很快肿起来,却浑然不觉。
“所以我说,大哥,在朝廷眼里,咱们算不得人。”赫连袭擦了嘴角,一骨碌爬起来,不在意地拍拍衣角上的灰。
他们是刀,是明枪,是暗箭,是狼,亦是狗。要如何用,全看上面。
太阳西斜,即将没入黑渊前的两刻最亮。
“哥,你回家吧。”赫连袭起身,站在落日里,长身落拓,“我不怨你,也不怨爹,谁都不怨。”说完就出了书房。
赫平焉望着门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之后几天里,赫连袭还是日日出门,没什么正事,依旧走街串巷,时不时发疯,做出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连李垣瑚都知晓了,朝廷上下都传,赫二公子受了刺激,精神不大正常。
期间,赫连袭还进了趟宫,说是要看望外祖母。
他去的时候,太后正在殿后听人来报。
“尚仪还在那边待着呢,听您的吩咐,昨夜没留,今儿一早天不亮就去了。”
青华立在一侧,毕恭毕敬。
太后以手支颐,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说:“人怎么样了?”
“夜里又吐血了,脸白得像死人,太医有时都摸不到脉象,难活。”青华看着她脸色,又道:“太后娘娘已是仁至义尽,若非尚仪苦苦哀求,硬要救她,她早不知死在何处了。”
太后按着太阳穴,略有烦躁地摆摆手,让她下去盯着,有事再报。
接着赫连袭就来了,没什么正经话,蹭了顿饭,赖了一会就走了。
太后见他一切如常,也没再多问。
但赫连袭回府以后就故态复萌了,有天突然去找崖洪的茬,把人轰出府去,说让他滚。崖洪吓得跪在后门,说什么也不肯走,赫连袭直接把人丢到城外,让他自生自灭去。
京都权贵云集,贵人们都要脸面,极少有在人前打骂家奴的。
这事在京里又传了个遍,这下,赫连袭从一个草包混子彻底变成了乖张暴戾的疯子。
不出赫连袭所料,闵碧诗失踪的事在七天后还是被发现了,能捂这么久也是不易,尔杲邻立刻上报东府,怀疑其被绑架勒索。
绑架倒是有可能,但勒索,闵碧诗在京里无亲无故,俸禄少得可怜,谁能勒索他?
据说东府问到为何怀疑勒索时,尔杲邻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封勒索信,说是在闵碧诗宅邸里发现的。
赫连袭一听这消息免不了要犯浑,当即就找去大理寺。
闵碧诗的住处他找了那么久都没找着,尔杲邻是怎么找到的?
尔杲邻被压在椅子里,紧紧握着赫连袭的手腕,硬是把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一个个掰开。
“你、你……”尔杲邻脸憋成猪肝色,面目狰狞,“你先听我说……”
赫连袭见他要跑,抬脚踩在椅沿上拦住去路,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去哪?”
“……我不、不不不跑。”尔杲邻腾出两只手,狼狈地正了正冠,“二公子有话好好讲……”
“衙署里称官职。”赫连袭霸道蛮横,“谁是你二公子?”
尔杲邻早听说赫家老二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日前还做出当街与狗吵架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赫连袭现在是阎王,是豺虎,是火药,他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着了这个炮捻子,只能顺毛捋。
“我问你。”赫连袭压着他,凶神恶煞,犹如悍匪,“闵碧诗住哪?”
“住、住住住在丰乐坊啊……”尔杲邻本能脱口,随后话音一转,“你问这个做什么?”
“胡扯。”赫连袭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我去过,他早搬了。”
“是,他是搬过一次,之后他又……”尔杲邻说到关键又住口了,为难地看着他,“……大理寺有规定,不得随意透露我寺官员住处,赫将军找他到底要做什么?”
赫连袭一听就火大,大声嚷嚷:“这孙子欠老子钱!好多钱!!”说完提起拳头就要揍他。
尔杲邻惊恐地护住头,一个劲往后躲,他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挨打不挨打,我若死了谁如意?反正闵碧诗已经失踪了告诉他也无妨,让这位爷打了可真是无处申冤白挨疼啊”的理念,语速极快地说:“在丰乐坊一二五号!”
赫连袭动作一顿,狐疑地盯着他。
“真在一二五号。”尔杲邻欲哭无泪,一点一点从椅子沿上蹭下来,“他失踪以后我派人去过那,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摆着,但那地方已经封了,你要去,得拿文书。”
尔杲邻顿了顿,讨好地苦笑一下,问:“你要文书吗?要我给你写。”
赫连袭没想到他挺识相,更没想到发疯这么好使,于是把腿放下来,示意他去写。
尔杲邻掏出一张空白文书,研磨蘸水,下笔伶俐,速度极快,很快就写好了,又拿出公章盖在官封上,抖干几下,直接给了他。
对于赫连袭要去一个失踪官员的宅邸查勘,尔杲邻没有过多担心。
俗话说得好,最害怕你出事的人不是至亲,而是债主。既然闵碧诗欠了赫连袭钱,那债主登门造访自然不过分,兴许姓赫的还真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赫连袭看着尔杲邻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没伸手去接那文书,而是问:“人都失踪这么多天了,你怎么才发现?”
“嗐,”尔杲邻表示很无辜,“大理寺从上到下这么多人,我也不能天天一个个去查啊。”
“没挂牌也发现不了?”赫连袭并不相信,大理寺考吏不会这么涣散。
“那几日他是缺职了,那会不正赶上三司会审。”尔杲邻拿眼睛觑他,“我一直在东府,就没过问寺里的事。”
所以,那天姜悟涯问各司有无缺职人员时,尔杲邻否认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赫连袭还是不大信,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问:“绑架信在哪?”
“这个不能给你看。”尔杲邻头摇得像拨浪鼓,“信已经呈给东府了,而且寺里有规定……”
在他收回手的前一秒,赫连袭一把捻过他手里的文书,展平对折,不客气地塞进袖里,道了声“多谢”,走了。
那封绑架信是谁写的,伽渊?还是闵碧诗本人?
赫连袭眼前笼罩了一层云纱,犹如隔雾看山,缥缈无实,他能感觉到,对闵碧诗的猜测就在眼前,他离那条线已经很近,但又总隐隐地被什么遮挡住。
必须尽快祛除这层眼障。
赫连袭直接去了丰乐坊一二五号。
以前闵碧诗住的是一二四号,他本以为他就算搬,也会搬到离原址远一些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直接从左手搬到右手,连丰乐坊都没出,灯下黑也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一二五号的大小和一二四号差不多,布局却略有不同,两间屋子是纵向排列的,院里显得更紧促些——环境还比不得一二四号呢。
加上西边房檐低斜,阴天下雨,积水全落到院子里,偏偏墙角还没有排水渠,地上捂得黑黢黢一片,隔老远都能闻到霉味。
赫连袭面无表情地看着,可算明白闵碧诗想要躲避他的决心之强烈。
屋前屋后都拉了禁带,赫连袭挑开就进去了,里面桌椅床榻都保持着原先的样子,看样子屋主离开前很匆忙,甚至还翻找过什么,东西七七八八地歪着,每个物件都贴了封条,写着“勿动”的字样。
也许闵碧诗的离开并不是一场蓄谋,而是临时起意,或者说,他真的被人挟持。
赫连袭定住脚步,仰了仰头,按住有些发酸的脖颈——他得摒除借口,公正地重新审视闵碧诗。
任何偏袒只会让他失去方向。
屋外传来一阵风声,赤炼扑棱棱地落在窗柩边。
赫连袭招手让它进来,摘掉它脚边的竹筒,打开一看,是近卫传信。
境王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