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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狗叫 ...

  •   “你说俱颖化带兵围你,”张明旭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你应召入宫,他为何围你?”

      “不是我说。”赫连袭看他鬼迷眯眼的样就来气,异常严谨道,“俱颖化带兵进含元殿这事所有人都看见了,不信你随便找个殿里的内侍问问,至于他为什么围我——”

      赫连袭盯着他,“右相大人,这还用问吗?他想栽赃陷害我,他给我设了个套,就等我往进钻呢。”

      张明旭挑眉,问:“设的什么套?”

      赫连袭嘴皮子都要磨烂,极尽耐心又重复一遍:“我在南衙驻房,正准备去户部要钱,宫里内侍前来下手谕,召我携三卫入宫,他们说的是手谕,却没拿出任何文书。我入宫以后,俱颖化说我口说无凭,硬是不承认有手谕,诬我私自带兵擅闯皇帝寝宫,还说要拿我的头悬赏,我他妈的兵都没进宫门……”

      赫连袭把这段话说过好多遍,熟得化境。

      “咳……!”张明旭深吸一口,“那你脱身以后去哪了?”

      赫连袭直接泼脏水:“懿宁宫来人拦我,说太后要见我。”

      其实这事要说清很简单,问问李垣瑚就能知道,但李垣瑚根本担不起事,眼下不知道正窝在哪个宫里。他不出来,自然也没人敢去问。

      张明旭思量片刻,问:“太后娘娘与你说什么了?”

      “我没见到太后。”赫连袭往后一靠。

      “…………”

      张明旭:“可有人证明你去过懿宁宫?”

      “那可多了。”赫连袭动了动发酸的肩膀,“俱颖化身边那个小太监,叫什么……仇迹心……是这个名吧?他先是跟在俱颖化后面,带人一起围我,后来又在内廷门口拦住我,说太后要见我。”

      赫连袭笑得别有深意:“这个仇迹心,既给俱颖化当差,又给太后办事,挺厉害啊。”

      仇迹心在俱颖化死后就被调出宫,没了踪迹,很明显,有人要保他。

      “还有萧楚碧。”赫连袭神色严肃,胡说八道:“她说她要变成一只鸟,要往哪个地方飞,我问她为什么要变鸟不变个别的,她没说话,我看她不说话就走了……大人们,不如你们去问问她还变不变鸟了。”

      “…………”

      过了片刻,朱万里问:“你说你走了,是去了哪里?”

      “回家啊。”赫连袭理所当然,不回家难道还留下吃饭?

      “谁能证明?”

      “我府里所有人都能证明。”

      赫连袭这话完全是胡扯,他赫王府肯定一早就统一了口径。

      朱万里紧绷下颌,屋内陷入静默。

      姜悟涯用笔杆点着椅子扶手,说:“按照时间线,你脱身后不久俱颖化就遇害了,北衙立马封禁皇宫,你是怎么离开的?”

      这是个新问题。

      赫连袭看他一眼,如常道:“我不知道皇宫封禁这事,我出宫的时候没人拦我。”

      何止没人拦,左银台门口连守卫都没有。

      赫连袭从含元殿逃出来,让人一路撵进蓬莱庭,追捕他的神策军猜想他要从左银台门跑,所以先把人调过去堵他。

      闵碧诗是从紧邻丹凤门的望仙门进来的,他杀了门口守卫后,望楼接到消息,立马调了巡卫过去。

      紧接着,掖庭失火。

      那时,禁军都涌在望仙门找凶手,还有一部分听俱颖化调遣追捕赫连袭,救火的人手只能从各大宫门处调。

      宫内失火是大事,宫门的禁军都以为很快会有人来接替把守,所以都率先扑去救火,左银台门就是这么走空的。

      事实上,那日不仅左银台门,皇城东南西北、内外共九个门,六个门都无人把守,可谓纷乱如麻,连滚带爬。

      现在上面要追责,这群禁军一个都跑不掉。

      其实如果仔细捋线,就会发现,所有事件都跳过了一个关键人物——闵碧诗。

      所以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纸包不住火,闵碧诗失踪的事迟早会让人发现。

      赫连袭双手被锢在椅前刑板里,无辜又苦恼地抬头看天花板,愁云惨淡,满目苍凉。

      姜悟涯嘀咕:“……这俱颖化到底是谁杀的?还有望仙门的禁军怎会被害……”

      他突然灵光一闪,偏过头问尔杲邻:“杀俱颖化和宫门禁军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尔杲邻沉默片刻,如实道,“不知道。”

      “…………”

      好吧,姜悟涯看他也像不知道的。

      若非会审团人数不够无法开审,硬把人拉来凑数,尔杲邻根本不会来。

      姜悟涯想了想,说:“既然这凶手是进了宫门后才杀的禁军,那就说明他有竹符,应该是咱们部里的人。”

      他抬头问:“诸位大人,近日各部各司可有异常?缺人少人,或是人员调动?”

      尔杲邻离他最近,姜悟涯先看他,只见尔杲邻摇摇头:“没听说有。”

      其余人均摇头。

      “那就怪了。”姜悟涯双臂搭在桌上,“这凶手是谁?本事这么大,能从禁军眼皮子底下溜走……”

      赫连袭适时叹口气,一张俊脸拧眉耷眼,看着丧气颓废又格外可怜。

      朱万里知道赫平焉前日进京述职,不好再扣着赫连袭,于是环顾道:“各位大人还有要问的吗?”

      张明旭让烟熏得受不了,连连摆手,孙潼摇头,尔杲邻从头到尾基本没讲过话,陆庾更是没张过嘴,姜悟涯犹豫片刻,也摇摇头。

      “好。”朱万里把案牍合上,宣布:“本次一审先到这里。”他看向赫连袭,“这案子还得查,还请赫将军随传随到,配合调查,尽早查清凶手才是。”

      赫连袭新长出的胡茬没刮,头顶还奓着一根呆毛,面无表情地应允。

      *
      从广运门出来,赫连袭一路向东,既不乘车,也不骑马。

      玉樵和苏叶跟在后面,看他失魂落魄,鬼使神差地又往平康坊走。

      玉樵紧跟几步,低声劝:“爷,芫桑姑娘早都不在茶兰苑干了,这许久都没听见她的信儿了。”

      赫连袭没理他,顾自朝前走,穿过平康坊,竟一路到了东市。

      玉樵走得呼哧带喘,走两步支着墙抹汗,苏叶抱刀从他身边经过,冷漠地看他一眼。

      “你这什么眼神?”玉樵咬牙,心有不甘地悄悄瞪他。

      东市后面有个狗脊岭,是朝廷问斩极刑的地方,平日不杀人时,官府也开放那片地,允许百姓集贸交易。

      但大部分人胆子小,谁也不敢站在洒过人血的地方卖东西,都主动避开那里,行刑台孤零零地空着,下面围了一圈卖货的小商小贩。

      冬至一过,差不多就要过年了,京都暂时取消宵禁,广纳天下宝物,不少胡商涌进城里,东市这个杀人地眼下好不热闹。

      赫连袭双手互插在袖筒里,蹲坐在刑台前,看着往来叫嚷的小贩,思绪飘远。

      他似乎懂了闵碧诗为何要杀俱颖化,只是还有些疑虑,他不敢对自己太自信,毕竟在闵碧诗身上扑空不是一两回了。

      可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切又都说不通。

      天上飘下几片雪星,赫连袭抬起头,又下雪了。

      天气愈冷,往西只会更冷,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冻土,河西早变成了千里坟场。

      闵碧诗出城时穿得那样单薄,他会不会冷?

      玉樵和苏叶站在不远处,两个头凑在一处蛐蛐。

      玉樵:“咱们爷要买东西吗?”

      苏叶摇头:“看着不像。”

      玉樵:“那他来东市做什么?”

      苏叶又摇头。

      玉樵叹口气,搓着手哈气:“这天寒地冻的,爷这么坐着得冻病。”

      苏叶没说话。

      赫连袭早就病了,跟冻不冻的没关系。

      墙根下面站着个兜售玉石的胡商,正拿着颗晶莹剔透的景泰蓝珐琅掐丝绿宝石说得吐沫横飞。

      他脚边蹭着只犬,不大不小,中不溜的,站起来不及半人高,脸还很幼态,是只小狗,见人就低声“呜呜”,乱吠不断。

      赫连袭让它叫得头痛,转过头看,那狗毛很长,像索尔地区那边的罗刹人养的牧羊犬。

      听说牧羊犬都很乖,从不乱叫,这只怎么这么烦人。

      他这么想着,起身朝那小摊走过去。

      牧羊犬有所察觉,转头见赫连袭过来立马开始狂吠

      那胡商头也不回,一边跟客人说得嘴角倒白沫,一边拉狗链子,再转头,就见一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男人站在身后。

      胡商以为是自己的狗冒犯,连声道歉,看赫连袭站着一动不动,又用蹩脚的汉话解释说,这狗是自家养的,不卖。

      这狗跟赫连袭好似八字犯冲,又或是被他一身煞气吓坏,吠声之大,惹得左右都回头看。

      赫连袭盯着它看了一会,不禁悲从中来。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和这只狗的处境何其相似,不对,他还不如狗,他悲哀地想,狗都有主人,他却仿若一只丧家犬。

      他心里窝火,万念俱灰,愈愤愈悲,愈悲愈愤,于是上前道:“汪汪汪汪汪!”

      胡商:“……”

      左右:“……”

      苏叶:“…………”

      牧羊犬受到惊吓:“汪汪汪汪汪汪汪呜——”

      赫连袭不甘示弱,一人一狗,一问一答,吠声交织,有来有往。

      玉樵刚从附近买了糖炒栗子,还没吃进嘴里,见这场面,惊得整袋栗子掉在地上。

      胡商以为遇见疯子,赶紧拉着狗卷了摊就跑。

      *
      赫连袭在东市学狗叫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进宫里时,萧楚碧正在殿后批折子。

      “在东市吵起来了?”太后往鸟笼里递食,翡翠镶金牡丹纹护甲流光溢彩,“和谁?”

      小太监头低得厉害,寻找措辞:“……不是人……是、是狗……”

      萧楚碧笔锋一顿,抬起头。

      太后放下金食斗,回头看他:“和一条狗吵起来了?”

      “……回太后娘娘,是。”

      太后挑眉,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问:“如何吵起来的?”

      小太监学狗叫学得惟妙惟肖,把传闻中的场景讲了一遍。

      “那日刚审问完,他从东府出来就直奔东市,然后与菜市场的狗大吵一架,让旁里看尽笑话。眼下朝中都传,这二公子是让三司会审审疯了,竟当街学狗吠。”

      太后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热手帕,慢慢擦着手。

      现在是冬天,辽东各司往年述职是在开春,赫平焉说是军中有急,提前来京回述,可到底是为了什么,谁都不好说。

      那日赫连袭已经出城,又被其兄长拎回来,他们兄弟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太后垂目看着自己不再年轻的双手,说:“派人去盯紧他,绝不能让他离开京都一步,有消息再来报。”

      小太监领命离开了。

      萧楚碧不动声色地捡起笔,又开始看折子。

      *
      “我问你二公子人呢?”

      赫平焉从案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刚从辽东传回来的急报。

      近卫身子俯得要埋地里,吞吐道:“二公子……在……在西市……”

      “他去校场了?”赫平焉又接着看急报,这么快就能去南衙接着当值也算好事,什么也不能耽误点卯。

      “不……不是。”近卫说,“是西市前的菜场……”

      又去菜场了。

      赫平焉再次抬起头,忍不住问:“他到底要买什么菜?”要不怎么天天去菜场?

      “……二公子没买菜。”

      近卫显得为难极了,他是一直跟着赫连袭的,但赫平焉是世子,还是赫连袭大哥,他就是再笨也分得清大小王。

      赫平焉“啪!”一声放下急报:“有什么就说,‘嗯啊’半天净耽误事,他又去菜场和狗吵架了?”

      这本是句无奈的揶揄,结果近卫擦着汗说:“不是狗……这次是驴……”

      驴?跟驴也能吵起来?

      赫平焉示意:“接着说。”

      “据咱们那边的人来报,”近卫窘迫得舌头打结,“二公子也没干什么……就是……盯着驴看……”

      赫平焉站起身,这回他要重新审视他这个弟弟了。

      在赫平焉印象里,他二弟品性贤直,单纯良善,不说忠心赤胆义薄云天,也担得起“仁义”二字,虽然有时行为略微出格,却也无关春秋,总体来说还是很能登大雅之堂的。

      怎么他这样心性如岁寒松柏、为人如荷花出泥的弟弟,在京都待了几年后,就被逼成这副疯样子?昨天刚在东市学完狗叫,今日又去西市和驴干瞪眼。

      “去把他人叫回来。”赫平焉皱着眉,强势又沉稳地点笔蘸墨,“有借口不用听,直接带回来。”

      赫平焉就是防着他又耍横。

      其实这完全是多虑,对赫平焉的话,赫连袭一向是听的,就算他大哥骂他,他也不会还嘴。

      只是前方还有军务。

      赫穆延带兵捣入靺鞨人老巢不慎中枪,旧伤复发——这些赫平焉没告诉赫连袭。

      眼下前线根本离不了人,如果不是那封“密信”,赫平焉绝不会在这个档口赴京。

      他这几日基本没出过门,加急奏报一封接一封,赫连袭倒是日日都出门,跟点卯当值似的,就是从来没去过衙署,今天逛花鸟市,明天遛犬马场。

      赫平焉也不能一天到晚地盯着他,更没法禁他的足,这么大的人,不好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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