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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剧痛 ...

  •   闵碧诗没有回答他,语气平静异常:“万年县案,常生杀了逯翁,逯翁投胎韩家小儿,韩家小儿推落花盆砸死常生,郭立旁观整个过程。此为因果。”

      “班师宴刺圣案,泰帝杀了苏频陀,坊间谣传苏频陀附身佛牌,泰帝因此疑神疑鬼郁郁而终,李垣瑚旁观了整个过程。此亦为因果。”

      ——旁观因果者会死。

      “以前,我以为刺圣案里的旁观者是李垣瑚,但我猜错了,”

      闵碧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太后从一开始的指向就是你。”

      换句话说,太后要杀的也是他。

      其实这些赫连袭早有所感,太后提防他们姓赫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去辽东。

      可即使这样,太后还是对辽东深为忌惮。

      赫连袭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闵碧诗的腕骨。

      “我知道。”剧痛麻痹了大脑,赫连袭感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咬紧牙关道:“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太后的那些心思。

      遇神杀神,遇鬼灭鬼,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在乎的是闵碧诗。

      “凌安。”闵碧诗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柔软,“该回家了。”

      赫连袭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揉碎又展平,又再度揉碎,翻来覆去,不堪重负,不能自己。

      他直视着他,呼吸紊乱,说:“你和我一起回,我们现在就走。”

      闵碧诗抱住他渐渐靠下来的身体。

      赫连袭有些惊慌,拼命想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感到身体在变冷,变得僵硬,他甚至无法控制手指屈伸。

      “你敢?”赫连袭瞪着他,咬牙切齿:“……你胆敢!”

      赫连袭心里窜上一股无端的恐惧,这种恐惧如暴风袭过,迅速席卷全身,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泣血。

      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赫连袭抬起眼,看向半空。

      “下雪了,青简。”他动了动僵滞的眼珠,口齿也变得不清:“冬天来了。”

      闵碧诗让赫连袭倚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下马,用缰绳把他固定住,迅速而熟稔地打了几个复杂的结,边轻声道:“冬天早就来了。”说罢扬手拍向马儿后尾。

      荔枝年轻活泼,收到指令立刻撒腿狂奔起来。

      赫连袭奋力挣扎着想起来,却一下也动不了,他又含混地喊了什么,话到风中一吹就散,变成破碎的呜咽,与雪花一道零落成泥,化作尘埃。

      马蹄甩起的泥水溅到道两旁,为冰凌镀上一层黑甲,冬草也被压弯了腰,纷纷垂头,像初来乍到的恭迎,又像恋恋不舍的送别。

      身后很快响起一队马蹄声。

      伽渊勒停马,看着地上那个伫立的单薄背影,颇有些遗世独立,乘风归去的味道。

      他青铜覆面,声音低沉而诡异,朝闵碧诗道:“该走了。”

      闵碧诗这才转过头,眼神又恢复了冷漠疏离。

      “阿乡,你记住。”伽渊盯着他,“他能活,是因为你。”

      青铜鬼面的缝隙里飘出淡淡白气,覆面下的双唇冷血而残忍:“若有下回,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牵过护骨纥递上前的缰绳,翻身上马,直接离开了。

      *
      玉樵到的比赫平焉早一些,但也没早多久。

      光是缰绳玉樵就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骂骂咧咧:“哪个孙子敢把我们二爷绑成这样?!”

      “……”

      一道刀光劈下,“锃!”地一声横空斩断缰绳,玉樵让剑影闪了眼,忍不住惊吓抬头。

      是白敛!

      白敛在这,那赫平焉应该离得也不远了。

      玉樵越过他朝后看,果然看见赫平焉打马上前,扳过赫连袭的脸一看,眉心蹙起。

      “中毒了。”赫平焉看向玉樵,“怎么回事?”

      玉樵被这眼神看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僵硬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赫平焉感觉手下的人动了动,赫连袭半睁开眼,断断续续道:“……回京……回……”

      “回哪?”赫平焉贴近他,眉头皱得更深。

      玉樵在旁边护着赫连袭,防止他翻下来,战战兢兢道:“……回府……世子,二公子说得是回府……”

      “二爷”这个称呼,是往日赫穆延和赫平焉都不在时,他们近卫自己的称呼,京里人惯捧高踩低,一来也为着给自家主子抬分。

      但在赫平焉面前,玉樵只敢称“二公子”。

      赫平焉掀起眼皮,温润的面孔下藏着杀气。

      回府,就是回京都的府。

      赫连袭人都已经出城了,这时候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打道回辽东才是最优选择。

      但他伤势不明,赫平焉略一凝眉,单手揽起赫连袭,说:“回京。”

      *
      玉樵蹲在院前,皱着脸,拿着根干树枝一个劲儿往土里戳。

      虎杖从侧门进来,说:“这是打算戳死谁?”

      玉樵愤愤:“戳死那个西域鬼佬!”

      “早干什么去了?”虎杖睨着他,“回来打马后炮。”

      干树枝“嘎巴”一声断了,玉樵“腾”一下站起来,拿剩下半截的树枝指着虎杖:“早?早你去啊!就知道说我!”

      虎杖看着他,不知死活道:“跟人都能跟丢,还不如不去。”

      玉樵跳起来,脚跺得“咚咚”响,“对,我没用,我废物!我跟丢了人,都怪我!全都怪我!!”

      虎杖双手抱胸,淡淡道:“我没说你废物。”

      玉樵幽怨地瞪着他,突然琢磨出来点什么:“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来膈应我。”

      虎杖不置可否,抬头看向房门。

      太医正从屋里,赫平焉伴在侧,伸手请人去中堂稍坐。

      屋里传来大喊:“就进来说!”是赫连袭的声音。

      赫平焉脚步一顿,严肃地皱皱眉,最后无奈转过身,又带着太医进去了。

      赫连袭靠在床头,衣裳还没穿好就要起身,被赫平焉一把按住:“做什么去?”

      赫连袭没吭声,推开他哥的手就要去够外袍。

      “不理人?”赫平焉死死抓着他,语气不好:“你这小子现在什么毛病,要做什么去?说话。”

      药劲没过,赫连袭刚一动就一阵头晕,只能乱说废话:“我要出去。”

      “出去是去哪?”赫平焉不惯他,当着太医面又不好发火,脸色憋得难看:“出城?想去追人?”

      赫平焉专往人肺管子上戳:“人家早走了,你现在出城,连影子都看不着。”

      赫连袭刚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刺痛得厉害,一口气没倒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赫平焉赶紧把人扶住,从小案上拿了杯水。

      太医却一把夺过,说现下不宜饮水,否则毒素会扩散得更快。

      赫平焉脸色青白,看着赫连袭这副惨样,不忍再说刻薄话,转头问太医:“方才不是说毒已经控制住了吗?”

      太医颔首:“回世子,大部分已经控制住,但这种毒一旦入体会迅速扩散全身,加上麻药使人四肢不能动,口不能言。”无法描述病情,医者则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毒是否清干净了,还得观察段时间。”

      赫平焉皱眉问:“这是什么毒?”

      “昭武、波斯传进来的。”太医顿了顿,“……也可能是拂菻[1]。”

      这些地方都连着西域。

      “说来也奇。”太医端详着手里一个药瓶,“这药也是一种毒,其中有一味‘天血藤’。”

      天血藤味道独特,最好辨别。

      “这种性湿,有毒,产自岭南。至于其他的,应该还有一种蛊毒。”太医把药瓶放回去,赫连袭拿起来嗅了嗅,这是他中箭后闵碧诗喂给他的。

      “这两种毒性相克,刚好遏制住了西舶毒。”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否则耽搁这么久,赫连袭都不知是何时凉的。

      白敛在门口道:“世子,箭矢头带回来了。”

      那支伤了赫连袭的箭被白布裹起来,似蟒蛇被遮住窥视的眼睛。

      赫平焉招手,白敛立刻走进来,把箭矢呈上。

      “如何?”赫平焉见太医用白布垫着举起箭矢,放在鼻前细嗅,“这毒能配吗?”

      太医皱鼻,抖了抖花白的胡须,低声道:“看这颜色,有些像蛇毒,也许是某种沙地蛇,品类应该不常见,还有仔癀味……应该是为了遮掩蛇毒的腥气。”

      赫连袭“哼”了一声:“够能下血本的,每支箭上都涂了毒,这孙子得花不少钱吧。”

      伽渊方才放出的箭都赶上三卫好几年的存量了。

      “不。”赫平焉看向他,“只有伤你的这支箭上涂了毒。”

      “…………”

      赫平焉神色冷酷,白敛垂首不语,赫连袭表情有些丰富,到底没说出话来。

      太医及时清清嗓子,说:“卑职先行配毒,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派人请示世子。”说完拱手行礼,带着箭矢一阵风一样走了。

      赫平焉目送太医离开,转过身隔空重重点了赫连袭几下:“臭小子,冲你来的,你还想往出跑,等着露头让人捉呢。”

      赫连袭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赫平焉一看他这种“烂命一条爱咋咋地”的德行就恨不得上去抽他几巴掌。

      兄弟俩面对面干瞪眼了好一会,赫平焉终于收回目光,从袖里抖出张盖了红章的纸,甩到赫连袭面前。

      “你惹的烂账,批捕下来了,这回就是神仙都救不了!”

      *
      广运门左。

      东府。

      边角院里的五根石柱分别代表吏、兵、户、枢机、刑礼五房。

      “我能说的已经全说了,圣上下手谕召我入宫陪同游湖,否则我自己带兵入宫做什么?”赫连袭指指自己脑袋,“生怕没人弹劾我?”

      对面,东府及各部一众首脑一字排开,墙角炭炉生出的热气与桌前金兽吐出的香烟混在一起,袅袅升起,掩住众人面色各异的脸。

      正中央的朱万里皱起眉,左边的张明旭白了赫连袭一眼,靠后些的尔杲邻轻“啧”一声。

      孙潼在烟熏雾缭里放下案牍,清清嗓子,问:“俱颖化死时你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赫连袭反应很快,调整了姿势,“亚相大人,我应召入宫,结果刚入宫就让俱颖化带人围了,他自己手底下一群神策军个个持刀,反倒说我私自携兵入宫图谋不轨,有没有道理?”

      “然后呢?”孙潼问,“你怎么脱身的?”

      “我找着机会就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俱颖化。”赫连袭一本正经,特地声明:“我从入宫到离宫,三卫从未踏进承天门一步,说我逼宫?简直是无稽之谈!”

      孙潼手心朝下压,示意他冷静,“那……”

      “都这时候了,”张明旭突然出声,瞥了眼孙潼,“孙大人还想替他找补?”

      孙潼心里啐了一口,当即回道:“我怎么是替他找补?就事论事啊,这些疑点不得问清楚,不问清楚怎么写结案,怎么跟上面交代?”

      “案子一点进展没有,结什么案?”张明旭手放在膝头敲打,“孙大人急着结案?”

      “我急着结什么案?”孙潼一急就站起来,“案发时间,经过,被害人,目击证人,每一个都得问清楚,我们御史台督察一向如此,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朱万里抬头看孙潼一眼,示意他坐下好好说。

      孙潼把案牍推到一边,气哼哼地坐下,不肯再说话。

      朱万里看向陆庾:“陆博士有什么要问的?”

      陆庾虽已退任,但曾参与数次修律,各类刑法条文烂熟于胸,在朝中极有威望,所以参与会审。

      但陆庾近来让儿子和儿媳的家事闹得头疼,根本没心思管一个太监的死活。

      陆庾摇头,朱万里看向张明旭,示意他来问。

      今日会审,刑部尚书萧熠是赫连袭表舅,需回避。兵部侍郎乔正浩与赫连袭有旧怨,亦需回避。

      薛世磐也没来。

      东府思量来思量去,就是怕薛世磐和赫连袭吵吵起来,最后让姜悟涯补齐了会审团。

      结果没想到,薛世磐没和人吵起来,张明旭和孙潼倒先闹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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