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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东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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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虞候上前道:“吾等奉命前来。”奉谁的命,前来做什么,一律没说。
赫连袭挡在门口,遮住身后,说:“谁差你们来的?”
虞候不敢隐瞒,抱拳:“懿宁宫,尚仪。”
“哪个尚仪?”懿宁宫只有一个尚仪,赫连袭这是明知故问。
只是他想知道,他前脚才从懿宁宫出来,怎么萧楚碧后脚就遣人跟过来了。
虞候硬着头皮道:“……萧尚仪。”
赫连袭没打算放过他,紧跟着问:“来做什么?”
“……”虞候深谙官场话术精妙,只道:“来帮忙。”
又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院内气氛微妙起来,左右无人说话,三卫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尹麟在后翻找药瓶的声音。
赫连袭不会让对方如愿,冷酷道:“这里没有人需要帮忙,虞候请回。”
右虞侯率,本司东宫,由太子调遣。
但范燕之乱后,东府恐太子乱政,便取缔东宫,规定皇帝崩前,不设继者。
于是这支右虞侯率没了用武之地。
定和之后,他们又被太后要来重组,专护懿宁宫。
说是护懿宁宫,其实护得是萧楚碧。
赫连袭心里冷笑,太后这人冷冽无情,对萧楚碧倒是一等一的好。
打头的虞候脑子转得快,又不敢惹恼面前这主,只抬眼望着里面染血的桌。
赫连袭正要说话,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隔着软甲都感受到森凉寒意。
闵碧诗走上前,并未讲话,阴恻恻的眼神扫过院里每一个人。
虞候一见这样心里就没了底,干脆心一横,垂首上前,指着屋里道:“属下奉命前来带走屋内那女子,请二公子行个方便。”
赫连袭看了眼闵碧诗的脸色——现在不是他行不行方便的事。
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拉着闵碧诗进了屋。
“不行。”闵碧诗态度坚决,在这件事上,元昭俨然变成他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道防线。
“外面的人要带她走。”闵碧诗看着赫连袭,带她去哪?进宫?
谁要元昭进宫,是萧楚碧还是太后的意思?进了宫可还能出来?这些都是问题。
可眼下更大的问题是,这里药物有限,也无郎中,进宫不一定能活,但待在这里必死。
赫连袭没有劝解他,只是把利害剖析出来,供他选。
闵碧诗不说话了,身后微弱的呼吸声和凛风中的窗柩一起细细颤抖。
良久,闵碧诗重新抬头看向赫连袭,眼神又恢复了冷硬清明。
赫连袭把这当成默许,抬手就要虞候进来。
“等下。”闵碧诗说,“我有话和她说。”
赫连袭看到他走到元昭背后,俯下身,唇腮翕动,她耳畔很近的地方飘出些许白雾。
干燥的耳尖染上水汽。元昭倏地睁开眼,抓住闵碧诗的手腕,似乎想说什么。
闵碧诗已经直起身,静静抹掉她的手。
虞候对赫连袭感激不尽,赫连袭倒是谦虚,望着闵碧诗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
虞候看向闵碧诗,觉得这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有些眼熟,毕竟长成这样的人不多,但也没有多问,行了礼,就把人带走了。
赫连袭在前头牵着马,闵碧诗坐马背上,沉默不言,很是乖巧。
尹麟带人走在前面,玉樵殿后,前有三卫禁军,后有赫府亲卫,他们二人在这密不透风的铁壁里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赫连袭走得慢,他手里的马儿也放缓踱步,遛弯一样蹭着蹄,扭起的胯带着闵碧诗一上一下,偶尔抬头去拱闵碧诗的手。
这马儿是个会撒娇的。
“凌河马。”赫连袭看见闵碧诗摸了它一下,“和西域夏尔马的杂交品种,看着高,其实还不到一岁半。”
还是只小马驹。
闵碧诗轻抚了抚它厚实的鬃毛,马儿仰头哈气,打了个响鼻,撂起后蹄,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分外俊美。
“你喜欢吗?”赫连袭拉紧缰绳,这马野性未脱,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从辽东一路过来跑丢了好几回。
“喜欢就给你。”赫连袭回首看他,“半个月前刚到的京,还没有名字,你给起个名,以后就是你的马了。”
玉樵在后面看着,心道这可不是匹好马,性子烈着呢。
这批马刚到时,是玉樵和虎杖去接的,先养在北边的庄子里,玉樵一眼就叨中这匹黑棕色的小马,明明年纪不大,却高大威猛,俊彩非凡,抬蹄摆尾间透着野性,让人怎么看怎么爱。
可是这马不让生人近身,玉樵刚想靠近就让它踢了一脚,之后一人一马就互相记恨上了。
不过烈马也怕阎王,赫连袭这种罗刹鬼治性子野的有一套。
可它竟也愿意让闵碧诗骑,也是奇。
这双眼睛炯炯有神,实在漂亮,闵碧诗摸了摸它的眼睫,说:“荔枝。”
“嗯?”赫连袭顿了脚步。
“叫‘荔枝’吧。”闵碧诗拍拍马背,“岭南的‘荔枝’。”
“怎么非是岭南?”赫连袭转头继续朝前走,“涪陵也种荔枝。”
闵碧诗静了一会,说:“只有岭南有峒人。”
岭南有百越,种植荔枝的百越称为峒人。
“你喜欢吃荔枝?”赫连袭闲聊一样,“喜欢吃,爷叫人去岭南运,要想吃新鲜的,就直接把树种带回来栽。”
左右就是花些钱,赫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钱。
“活不了。”闵碧诗语气淡淡,“以前有人试过把荔枝树带去西域,活不下来的。”
西域。赫连袭琢磨着,那地方是干了点,荔枝这种果子娇贵,非水土丰沛不能供养。
“能想到把荔枝带去西域,这人也是个奇葩。”赫连袭乐了两声,“带去了多少?”
“就是常人想不到,这些荔枝才被带过去的,”闵碧诗看着他,“三万。”他轻启唇,认真道:“三万多棵荔枝树,一夜之间全死了。”
“嚯。”赫连袭咧嘴,要把三万棵南树运到西域,这可是个大工程,“这不得赔大了。”
闵碧诗轻轻点头:“可惜了种荔枝的峒人。”
“青简。”赫连袭忽地转头,没头没脑地问:“你是峒人吗?”
闵碧诗歪头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老佘在西城门等我。”
赫连袭的手不经意压了压刀,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不会放闵碧诗一个人去,以后无论去哪他都会跟着,像揣那只绿李核一样把人捏在手里。
闵碧诗不置可否。
荔枝聪颖,听见不用回庄子,高兴地甩高蹄,晃着尾巴小跑几步。
尹麟忍不住回过头夸赞:“好俊的马驹。”
马美,人更美。
闵碧诗安抚地拍着它的后颈,都说马肖主人,他看看赫连袭,觉得这马一定灵醒。
过了西市,方才的虞候就从后面追上来,先是说了已将元昭安顿好,请诸位放心,再有些抱歉地说,要带闵碧诗走,并委婉表明是太后的意思。
这虞候的态度有些奇怪,先前萧楚碧说过,“这事”还不值得太后出面,怎么太后现下又要插手?
赫连袭没做声,虞候就拦在前面不肯走,闵碧诗道:“我会和你们走,此前,我得先去办件事。”
虞候额角跳了几调,掩住慌乱,正色道:“还请闵大人即刻启程,随吾等速速入宫。”过时恐生变。
赫连袭拧眉看着虞候,揣着明白装糊涂:“何事这么急?”
虞候垂首不言,这要他怎么说,俱颖化的事才刚捅出来,没人亲眼目睹,是谁杀的还不一定呢。
赫连袭牵着马就要走,虞候突然道:“二公留步,我有调令。”说罢亮出物件。
尹麟眼疾手快,立马给赫连袭呈上来。
赫连袭只看了一眼就给他抛回去,嗤道:“萧楚碧的玉佩何时也能算作调令了?”
右虞侯率一直归萧楚碧管,太后过问得少,这萧楚碧分明是拿太后做幌子。
“狐假虎威?”赫连袭目光森然,言辞凛寒,“还是假传懿旨?”
虞候冷汗直流,被慑人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却仍是不肯让开。
两方僵持不下,还是闵碧诗率先破局:“何必为难他们。”他的语气淡淡的,“我跟你们走便是。”
他拍了拍荔枝的后尻,荔枝立刻抬蹄,虞候赶紧跑到前面开路。
在赫连袭还没反应过来时,箭矢从天而降,犹如暴风疾雨,从四面八方猎猎袭来!
剧变发生太快,所有人顿时乱了阵脚。
玉樵第一时间飞身上前,把赫连袭压在地上护住,前面的尹麟抱头蹲地,愣了一瞬后也跑过来护住赫连袭。
赫连袭被两个人压得起不了身,猛挣一下才从地上爬起来。
数支箭贴着赫连袭耳边飞过,玉樵吓得肝胆俱裂,手忙脚乱地去按赫连袭的头。
“有埋伏!爷快趴下!!”
赫连袭反手推开玉樵,转头就要去拉还在马上的闵碧诗。
焦躁的灼烧迅速蔓延,荔枝扬起前蹄发出怵人嘶鸣,闵碧诗双手缠住缰绳,竭力控制躁动的马儿,无数墨点从他背后倾泻而下,紧锣密鼓地编织出一张箭网,要将所有人牢牢套死。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凶猛锋利的箭全都巧妙地避开了闵碧诗。
赫连袭捉了他一下,没捉住,荔枝反而带着他跑远了几步。
“过来。”赫连袭朝他张开双臂,似命令似哀求,“青简,到我这来。”
措手不及的赫府近卫此时也缓过神来,迅速形成包围圈,将赫连袭几人围在中央。
紧接着是右虞侯率,分散着躲进道两旁遮挡。
三卫荒废太久,最近的临时抱佛脚显然不够,加之兵器不全,反应不够,空有蛮力,在这刀光血影里惨叫不绝。
赫连袭让他们叫的耳膜欲裂,脑子嗡嗡作响。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着赫连袭,在下一秒,陡然策马上前,朝他伸出手。
赫连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飞身上马,朝荔枝后尾重重一拍,双腿夹紧马腹,向众人喝道:“去西市!”
最近的援兵在西市校场,只要不是起兵谋反,这种不成规模的动乱就能压得住。
赫连袭勒住缰绳,将闵碧诗环在身前,从铜墙里冲开一条路,兵器的冷硬碰撞铿锵作响,掩护着他一起撤退。
从箭的数量来看,对方人数不会少。
但从巷口出来后,箭矢隐隐约约变小了。
赫连袭朝着突袭方向眯眼远眺,蓦地,利刃破空声骤然炸起,从斜后一个奇诡的方向凶猛飞来,眼看就要刺入闵碧诗侧颈!
赫连袭箍紧闵碧诗,死死压在自己怀里,躲是来不及了,那支箭擦着赫连袭的右肩飞过,“铮!”一声钉在地上。
他妈的!赫连袭狠狠一啐,龟孙子放冷箭!
闵碧诗眼疾手快,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给赫连袭灌下:“止血的。”
接着又扯下自己下摆,扎住赫连袭流血不止的伤口。
“返回西市来不及了。”闵碧诗单手勒绳,另一只手拉住赫连袭抱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去西城门。”
西城门也有驻兵,由那里的望楼递信西市校场说不准更快。
那箭矢上不知涂了什么,伤口又痛又痒,仿佛一支烧火棍捅在破烂皮肉里,火辣辣地烧起来。
赫连袭痛得有些恍惚,半边身子发麻,下颌搭在闵碧诗肩膀上勉力维持,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到不对劲。
荔枝跑起来风驰电掣,还伶俐地知道躲开到两旁杂物,驮着两个人竟也丝毫不费力。
西城门平日是不开的,只派人驻守。
闵碧诗在禁闭大门前勒停马,顺手摘下赫连袭的虎符,翻手一亮:“南衙三卫将军赫连袭授命出宫,速开城门!”
赫连袭的左臂在渐渐麻木,几乎抬不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艰难道:“你……你要做什么?”
守城的将士一见是禁军虎符,根本不敢耽搁,当即拉开城门。
闵碧诗半回首,柔软的后颈蹭到赫连袭干燥的唇,泛着腾腾热气,有些扎人。
“赫凌安,你听着。”闵碧诗策马奔驰,“出了城你就往东走,上东关道,你大哥在来接你的路上。”
“……?”赫连袭的手颤了颤,即将滑落时被闵碧诗一把攥住,又重新拉起来。
“出了京都就不要再回来。”马蹄嘚嘚,颠得人浑身觳觫。
闵碧诗的发丝扫过赫连袭的耳尖,温声道:“小狼,你自由了。”
“……”
赫连袭怔了几许,遽然扣住闵碧诗的双手,强大的握力如一只钢钳硬是勒住缰绳,荔枝戛然而止,不受控制地扬起前蹄嘶叫,两人险些翻下去。
“……你!”赫连袭喘着粗气,恶狠狠看着他,“闵、碧、诗,”
他从牙缝里逼出这几个字,“你们闵氏,有没有通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