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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闷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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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乌云翻滚,雷声好似串起的炮竹,一个接一个贴着耳边爆开,闵碧诗陡然出手,抱住元昭飞扑进旁边的小巷里。
“嘭、嘭!”几声,又有三四根箭直插进地砖缝中。
这个角度,箭是从高处来的!
可能是屋顶,可能是阁楼,也可能是望楼,闵碧诗没有时间多想,打横抱起元昭就朝巷外跑。
“滴滴答答”,血淌了一路,阴雷滚滚,紧追不舍,上方传来细碎的砖瓦踩踏声,仿佛索命幽魂,逼得人头皮发麻。
元昭已经发不出声音,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苍白很快蔓延到指尖,她抖着手想去够闵碧诗的脸颊,但是太远了,她没有力气,只堪堪碰到下颌就掉了下去。
“你……”元昭没有叫“主子”,“放开我……抱着我……你跑不快……”
闵碧诗面色决然冷毅,两腮因太过紧绷而隐隐显出锋利的肌肉线条,他没有说话,额上却渗出薄汗。
“你……”元昭喘气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傻……这样……我们都会死的……”
后面的箭影如毒蛇般紧缠不放,元昭胸口中箭,他没法背着她跑,但一直打横跑着又跑不快。
血越流越多,浸透了闵碧诗的双袖,绝望如彻骨的水猛地灌进肺里。
闵碧诗不得已停下来,靠着墙调整了姿势,让元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跑动的颠簸让元昭疼得几近麻木,太痛了反而感觉不到痛,她倒吸着气,血涌上喉头,从嘴角慢慢溢出。
“你怎么这么能跑啊……”元昭弯了弯嘴角,断续道,“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刚从铁勒逃出来,我的腿中箭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胳膊断了,然后……你背着我一跑就是六百里,咳……”
五年前,闵碧诗从铁勒出逃,他的右臂在逃亡时被铁勒兵打断了,后来虽接了回去,但断骨时间太久,再也无法痊愈。
元昭感到身下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抖,她喉咙间传来“嗬嗬”的血气翻涌声。
“你……放我……下……太……沉……”。
闵碧诗踉跄一步蹲下身,一只手垫在她的腿下,一只手把她扶起来,尽力抬高她胸口的位置,不让血涌上来,但是血太多了,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总是这样倔……”元昭的头歪靠在他颈窝里,声若蚊呐∶“我很……很……沉……吧……”
五年前的那日与今日很像。
当时,元昭已经疼晕了过去,闵碧诗抱着她一路从铁勒逃往河西雍州——那是距离铁勒最近的边防城。
适时冬日,天寒地冻,一路都有追兵,还有层层边防关卡,那时闵碧诗才十五岁,元昭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甩掉那群铁勒人,带着她一起回到大梁的。
等到元昭再醒来时,她已经身处雍州城了。闵金台允许他们入城,并收留了他们,但元昭那时不认识闵金台,更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从袖口里摸出发簪,时时刻刻守在闵碧诗病床前,闵府的丫鬟们都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小丫头忠心耿耿,生怕有人要害她主子。
其实不是这样,元昭在日日进出房门替闵碧诗换药的大夫身上看出来,他们没有恶意。
那把簪子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如果闵碧诗当年身死,她必不会多留,闵碧诗前脚踏入黄泉,她后脚就跟上奈何桥。
闵碧诗额角浸透,他抬眼一看牌匾上“白娘子”三个字,用肩膀撞开门就进去,把元昭放在柜台边的八仙桌上,俯身把袍摆撕成条,绑在她胸口压住血,接着起身就要去后院找人。
元昭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他,黑沉沉的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她的胸口淌着鲜红,看得人惊心动魄。
“你别管我了……”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你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不要管……”
“我是哥哥。”闵碧诗压下她的手,平静道,“照顾你,应该的,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元昭突然有些迷茫,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闵碧诗——她看不懂他。
她有时觉得自己很熟悉闵碧诗,有时又觉得似乎从来不认识这个人,闵碧诗太冷淡,眼睛里永远覆着冰霜,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可闵碧诗有时又很温柔,像她的阿姊一样,会关照她,爱护她,是她唯一的、最后的亲人。
但闵碧诗不该是这种人,所以她倍感迷茫。
“可是。”元昭鼻子一酸,忽然觉得很委屈,“可是你告诉我,京都是我们的家,我们已经到家了,还要逃到哪里去?”
他们总是在逃,从铁勒逃到雍州,从雍州逃到临沧江,又被人抓到京都。
他们现在已经无处可逃。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们一路与饿殍尸鬼流亡,同野狗抢食流浪,流血受伤,才终于到了京都。
元昭歪了头,问他:“这里是家吗?”
闵碧诗握住她的手,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格外温和道:“是家。”
这里是家,我们不能死在家里。
“你在这待一会。”闵碧诗轻声道,“我去找老佘。”
元昭还是紧抓着他不放,闵碧诗循循善诱道:“这里很安全,我们都会没事的。”
她眨了眨眼,慢慢松开手,掌心突然一凉,在闵碧诗完全消失在帘后时,元昭轻推开一旁的窗,从袖中摸出一支小竹筒。
“嗖”一声微响,很轻,一朵白日焰火在头顶无声炸开。
*
赫连袭从左银台门出来,看见三卫果然等在外面。
苏叶快步上前,道:“主子,发生何事了?我看宫内外都召了望楼,神策军也都……”
赫连袭没时间跟他解释,抬手打断,问:“闵碧诗呢?”
苏叶茫然地看着他。
苏叶没见到闵碧诗?那只有一种可能,闵碧诗不是从左银台门出来的。
“带人去找。”赫连袭黑沉着脸,“绑来,捆来,打晕了抬来,怎么都成,把人弄来,现在就去!”
苏叶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多问,压着刀俯首领命。
尹麟还抱着他的算盘呢,小跑着跟在赫连袭后面,问:“统领去哪?咱不是要管户部要账……”
“账等会要。”赫连袭半回首,朝他招手,“你过来。”
尹麟上前听话。
“工部水部郎中,认识吗?”赫连袭问,“他现在人在哪?”
“谁?”尹麟愣了一下,“那是谁?”他想了想,道:“是那个……程程程程……叫程……程什么……他不是告老还乡了吗?统领找他做什么?”
本来是还乡了,但工部缺人,去年又把他召回来,接任原职了。
萧楚碧刚提水部死了两人时,赫连袭立马就想到程麃麃他二叔,水部郎中。
赫连袭边疾步走边想,程麃麃他二叔叫程他吗什么来着……
怎么想也他吗想不起来!
他得去求证这事,若水部真在七月初五死了两人,萧楚碧说得极有可能就是真的,那太后不会放过闵碧诗,太后会以俱颖化被杀为由除掉闵碧诗,这么干简直一举两得。
赫连袭从三卫抽了队人,挂了刀,翻身上马,他得赶在下值前去工部堵上人,堵不着程麃麃他二叔,就得去找程麃麃,这么一来一回,正好给了太后时间!
如今箭在弦上,千钧压身,赫连袭背后渗出汗,扬鞭策马。
*
闵碧诗才进后院就猛地顿住,院墙跟摞满杂货箱,一个男人屈着长腿最高的箱子上,另只脚晃荡着,闻声歪头看他。
摇椅上坐着的男人转过身,看见闵碧诗粲然一笑,起身张开手臂,朝他走过去。
“好久不见。”伽渊的语气柔和,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想我吗?阿乡。”
闵碧诗后退一步,寒声问:“老佘在哪?”
伽渊还保持着要抱他的姿势,状似无辜道:“老佘是谁?我到的时候院里只有一个老头。”他朝后屋抬抬下巴。
屋门半开,一个眼角带疤的男人压刀按着个人,那人嘴上系着黑布,勒住舌头,“呜呜”地发出闷响。
伽渊抬抬手,看向闵碧诗,说:“只要你带我出城,我……”
他话未说完,只见闵碧诗立即应允:“好。”
“我答应你。”闵碧诗语速很快,“放了老佘,元昭在前面。”
伽渊顿了顿,偏头审视他。
闵碧诗说得简单,却很明白,他胸前的血迹足以表明一切:元昭受了伤需人医治,老佘通医术,只要伽渊肯放过老佘和元昭,他什么都愿意答应。
伽渊朝邱十六轻扬下巴,目光始终停留在闵碧诗身上。
“我可以救她。”伽渊说,但是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
“不行。”闵碧诗一口打断,元昭流了太多血,他等不了,“就在这。”
闵碧诗极少表现出强势,但在这生死攸关间,一种强大的信念突然从心底窜出。
从当年被押在铁勒起,他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数不清的人倒在他面前,生离恰是馈赠,死别成为常态,鲜血为国土加冕。
他失去了太多,在这一刻他突然拼命想抓住什么。
他无比地想让元昭活下去。
伽渊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噙着笑:“阿乡,现在不由你做主。”
闵碧诗神色冷峻出奇,虚空中血滴落声仿佛变成阳寿的沙漏,无声无息流走,犹如刀割骨髓,温水熬鱼。
伽渊饶有兴趣地看他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带上她,走。”
玉樵倏地闪身躲到门后,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小巷里。
——他从兴安门一路跟着闵碧诗过来。
赫连袭猜的没错,闵碧诗没从左银台门走。
苏叶接到指令,带人去左银台门接应赫连袭,特意把玉樵留在距离丹凤门不远的兴安门,以防不测。
闵碧诗正是从兴安门出的。
那是个偏门,守卫本就少,内廷一走水,当值的全扑过去救火,他也算赶了巧,竟这么走脱了。
玉樵吩咐身后近卫给赫连袭带信回去,自己继续跟着他们。
元昭伤势过重,不宜移动,闵碧诗一面防追兵,一面防伽渊再用狡招。
好在伽渊转换的据点不远,隔着几条街,很快就走到。
元昭已经没了知觉,她胸口只草草止住血,箭还插在上面。
伽渊朝后偏头,护骨纥踢了邱十六一脚,邱十六怔了下,反应过来,拎起脚边药箱就要过去。
护骨纥抬手接过,绕到闵碧诗身后,专门从他头顶举过去,“咣当”一声,把药箱放在元昭身旁。
闵碧诗正要打开,伽渊一只手“砰”地扣住,抬头欣赏着他有些错愕的神色。
“救她,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伽渊语气淡淡,目光深沉,唇角露出森白的齿:“峒人是谁?”
*
赫连袭来得很快。
全城望楼戒严,赤炼飞不起来,只能靠人送信。
他接到玉樵的来信时正从水部出来,三卫把小竹筒递给他,他还以为是苏叶传来的。
玉樵躲在檐角后探头探脑,赫连袭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要坏事。
“哎——爷!”
玉樵压着声,眼看着赫连袭指挥三卫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
大事不好。
玉樵跑到门口一看,里面空空荡荡,人果然被赫连袭吓跑了!
赫连袭一个眼刃扫向玉樵,这个蠢货!
他这么鬼祟地在守在门口,狡猾如伽渊,又怎会发现不了他?
人早他妈的跑了!
赫连袭没多说,朝后面三卫打了个“包抄”的手势。
院子不算大,过了一道门,左手边有间屋子半敞着。
赫连袭走上前朝里一看,压刀的手突然就松了。
闵碧诗背对着站在里面,正在一个箱子里匆忙地翻找什么。
身后一阵热气袭来,闵碧诗遽然回首,愣了几许。
他胸口的血迹异常惹眼,赫连袭的眸心倏地缩紧,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后面传来“吱呀”的木板挤压声和压抑痛苦的叹息声,赫连袭目光后移,这才注意到桌上奄奄一息的元昭。
那这血迹就有可能不是闵碧诗的。
赫连袭几不可闻地松口气,当即喊来尹麟。
尹麟小跑过来,摘下随身药袋,在元昭身旁一字铺开。
三卫以前管理混乱,忙起来把人当牲口用,一人兼数职的事常有。尹麟的外祖父是郎中,他自己也通医术,搁南衙里也当半个大夫使。
“你怎么样?”赫连袭把闵碧诗拉到一边,揭开他衣领一角,“有没有受伤?”
闵碧诗看着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元昭,僵直地摇摇头。
不对。
赫连袭敏锐地察觉到,他有些不对,从情绪到神态,都不对。
赫连袭收到玉樵飞信时的满腔怒火,在看到闵碧诗的那一刻就全部灰飞湮灭了。
其实他不在乎闵碧诗方才去了哪,遇见了谁,又为何会跟伽渊在一起。
这些所有和闵碧诗本身比起来,都不重要。
“你别害怕。”赫连袭靠近他,热气腾腾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臂,温度透过衣衫,粗粝的指腹刮得人有些疼。
“元昭不会有事。”赫连袭顿了一下,朝后面看了一眼。
血,太多血。
“我会尽全力救她。”赫连袭又说,“有我在。”
闵碧诗抬头望他,眼中罕见地没有聚焦,一片白茫。
门前传来一阵齐整威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赫连袭回首看去,一队簪红缨盔帽的齐刷刷站在院里,三卫竟也不拦。
赫连袭眯起眼睛,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