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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小雪 ...

  •   赫连袭握着他的手没放开,他在这瞬间思索了很多。

      俱颖化与萧太后抗衡多年,这是宫廷争斗,然而她们即便斗得再凶,萧太后也没有杀了俱颖化。

      杀朝臣,会背上难以抹去的污名,太后不会允许自己沾染任何不净,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先动手,哪怕这次俱颖化明目张胆地以赫连袭为筹码相要挟,太后也没有想过痛下杀手。

      但闵碧诗杀了俱颖化。

      赫连袭暂时没明白闵碧诗的动机,但他知道,此事一旦传出,迎接闵碧诗的将是铺天盖地的攻讦,他要在一切发生先行遏制,所以,他必须要见太后。

      闵碧诗回握了他的手,轻轻一下,捏在他的虎口上,像方才那样。

      “你……”赫连袭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他顿了又顿,最后道:“你要听话。”

      闵碧诗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天上的乌云如河流般汇聚在一起,远处宫墙起伏仿佛朱红的山,北国入冬后的凛冽空气如有实质,利刃一样的寒冷黏着粗糙尘砾,划开人的喉咙,从胸腔流转一圈又再度呼出,热气中带着血气。

      赫连袭想起他晌午出门前瞥见的驻事房墙上的黄历,今日是十月初三,小雪。

      *
      赫连袭坐在懿宁宫里,手边放着盏茶,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要走,事实上,他已经忍到了极致——他没有时间再等。

      还没走到门口,萧楚碧从外面进来,她摘掉白领毛氅,抬眸一笑:“表哥,别来无恙。”

      赫连袭眼睛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径直就朝外走。

      “表哥,别急着走啊,我有话与你说。”萧楚碧的清甜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是太后的意思。”

      赫连袭止步,转头看她:“太后在哪?”

      “太后不会见你。”萧楚碧淡笑,“这种事还不值得她老人家出面。”

      赫连袭第一个念头是,太后已经知道俱颖化被杀了,她不仅知道俱颖化是被谁所杀,还知道他贸然前来的意图。

      赫连袭没说话,萧楚碧继续道:“表哥,我想和你聊聊一个案子。”

      赫连袭摩挲着玉扳指,说:“我没空。”

      既然太后不打算见他,他也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刚转过头,只听萧楚碧道:“万年县案已经结案了,凶手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成玉的。”她仿佛预料到什么那样,勾起嘴角:“那女子今日刚死,行刑之人,是闵碧诗。”

      赫连袭果然转过身来,萧楚碧笑意更深。

      “怎么聊?”赫连袭问。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萧楚碧拉开椅子,“我只是来告诉你,万年县案的真正凶手是何人。”她伸出手:“表哥请坐。”

      房内气压骤降,外面阴风怒号,吹得人心里发慌。平叶从外面合上门,双手插进绒筒,抱胸站在檐下。

      赫连袭冷笑道:“凶手是你二叔萧熠,没错吧?”

      “表哥怎么这样说?”萧楚碧笑起来,“萧熠不止是我二叔,也是您的舅舅呀。”

      “七月初五,兵部死了两个人。”赫连袭说,“万年县案任彧正好死于那一日。”

      “如此看来,表哥是不知情了。”萧楚碧变得狡黠,“那日,不仅兵部死了两个人,水部也死了两个人。”

      赫连袭敛起眉眼,看不出神色,他坐下来,言简意赅道:“说。”

      “这要从何处说起呢?”萧楚碧佯装皱眉,纤纤玉指搭在茶碗沿,漂亮的水晶指甲“哒哒”敲着,“就从任彧遇害那日说起吧。”

      “准确地说,是七月初四。那日夜里,萧熠从部里带了人去找水部那二人,我二叔你舅舅这个人。”萧楚碧古怪一笑,“越在关键时刻越容易掉链子,他既要找水部的人问话,又怕那二人认出他,所以特地戴上尸陀林怙主面具,结果那幅鬼面具太过诡异,吓得水部二人掉头就跑,最后问话不成,反倒逼得水部二人当场自尽身亡。”

      “——好巧不巧。”赫连袭接道,“这事被前来万年县投奔表姐的任彧碰见,任彧受到惊吓,以为夜遇鬼怪,匆匆逃走。”

      “尸陀林像发源自天竺,任彧常居中原,从未见过此等形象,他以为萧熠所戴是某种佛陀,所以回到韩府后,才会画下那幅不伦不类的尸陀林怙主像。你二叔嘛,人虽蠢,却格外谨慎,他带着兵部二人去韩府将任彧引诱出来杀害。斩草除根这块,萧熠够绝。”

      “表哥好聪明。”萧楚碧说,“你们从万年县查案归来那日,我受命出宫找萧熠,正是为这事。”

      “这些我不关心。”赫连袭摆摆手,“我只想知道,萧熠怎会和水部司扯上关系?”

      “所以我说表哥不知情嘛。”萧楚碧讽刺地笑笑,“萧熠本是奉命问话……”

      赫连袭打断道:“奉谁的命?太后?”

      “…………”萧楚碧没接这话,算是默认,又道:“但萧熠把事情办砸了,不小心逼死了那两人,至于缘由么,因为……”她话锋一转:“你猜猜看?”

      赫连袭神色森冷。

      萧楚碧敛起笑:“因为苏频陀。”

      “班师宴那日,刺杀泰帝的两个刺客乃前百骑司死侍,他们是泰帝派来的,其实旨在杀苏频陀。太后知晓此事。”萧楚碧顿了顿。

      太后与泰帝之间矛盾已久,太后把握大权不放,这让泰帝异常忌惮,久生怨恨。泰帝杀苏频陀,是向太后示威,也为自己立威。

      泰帝自导自演的“班师宴刺圣”一案,就是他们关系恶化的开始。

      “泰帝欲杀功臣,此事万不能声张,他交给谁办都不放心。”萧楚碧声音有些哑,“最后挑了水部两个无名小卒。苏频陀武力盖世,功勋加身,杀他并非易事,只是没想到,最后事成了。”

      “太后知晓前因后,便以此事相要挟,命萧熠捉拿水部二人,要他们写下泰帝谋杀功臣的罪证,昭告天下,借此逼泰帝退位。”萧楚碧看向赫连袭。

      赫连袭突然想起泰帝崩前,曾召他去大明宫,当时他心里隐有猜测,但不敢妄下定论。现在想来,只怕那时,泰帝已经察觉太后的动作。

      萧楚碧接着说:“接下来的事逐渐失控,水部那二人抵死不屈,宁愿以死护主,萧熠知道自己办砸事情,唯恐太后追究,率先杀了兵部那两个倒霉催,以防走漏风声。”

      “后来太后派你出宫找萧熠,想让萧熠把这事往自己头上揽。结果。”赫连袭眼神很稳,“萧熠不仅杀了兵部那二人,还想杀你。”

      “……”萧楚碧愣了愣,“但泰帝先一步登天,也算了了这件事。”

      “了了?”赫连袭微扬下巴,“泰帝杀苏频陀这事传得满城风雨,他人是登天了,污名也留下了。”

      “时也命也。”萧楚碧放轻声音,“这是他自作自受,谁也无力回天。”

      “泰帝如今是崩了,把脏帽子都扣死人头上确实保险,但不道德。”赫连袭扯了嘴角,“太后就一点不沾腥?万年县案里最先冒出来的郭立,就是太后派来的吧?”

      萧楚碧神色一滞。

      “太后授意郭立把查案方向往‘因果轮回’上引,就是要攻泰帝的心。”赫连袭盖了茶碗,热气被遮住,“太后许诺给郭立什么?状元郎?还是千户侯?不管是什么,条件一定很丰厚,丰厚到张成玉眼红不已,不惜杀掉郭立妄想取而代之。”

      赫连袭日日去大理寺后门堵闵碧诗,早就从闵碧诗的细枝末节里探出端倪,如今全连起来了!

      与其说萧熠是杀害任彧的凶手,倒不如说太后才是始作俑者。

      中间发生了太多。

      无论是突发急病、訇然殡天的泰帝,毫不知情、投奔异乡的任彧,还是天真幼稚、利欲熏心的郭立,抑或孤注一掷、走上绝路的张成玉。

      他们都死了。

      没人可以在太后手里活下来。

      太后再次用事实证明,她是一棵不可撼动的大树。

      赫连袭皱起眉:“最先前的逯翁到后来的常童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重要了。”萧楚碧神色淡淡,“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不重要,也不会有人在意。”

      太后很好的利用了逯老翁脖子上的苏频陀尊者挂件,在风雨欲来时又浇了把油,不仅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连泰帝自己都开始相信,是苏频陀的鬼魂回来复仇了。

      泰帝被鬼神论扳倒,也被自己的心虚扳倒,独属于元德年间的中兴昙花乍现,又苟延残喘至定和年,到现今如秋后蚂蚱,终于再度被淹没进岁月洪流中。

      “哦对了,表哥,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外面风声大作,萧楚碧拢拢脖领,“泰帝派去班师宴上的两个刺客,隶属前百骑司,我若没记错,百骑司解散后编入南衙,眼下是归表哥管吧?”她一脸天真,“方才表哥在蓬莱庭里和那闵四说,让他出宫了就去找候在外面的禁军,那群禁军,会不会听他的?还是直接借此生变?”

      赫连袭怎么没想到这层?!

      泰帝派来的那两个前百骑司刺客被闵碧诗所杀,百骑司里若有人听闻口风,定不会放过闵碧诗!

      赫连袭带来的禁军有百余人,其中三位、百骑司混杂,少说也得有四五个百骑司的,他们以前效命于皇帝,都是过命交情。知情者明白那是泰帝的逢场作戏,不知情者会认为是闵碧诗故意杀人,说不准就要为死去的那两名刺客报仇。

      赫连袭“腾”一下起身就往外走。

      萧楚碧捧起茶碗喝下一口,道:“表哥慢走。”

      赫连袭回首,一字一顿道:“萧楚碧,你到底要说什么?”

      萧楚碧也站起来,面无表情道:“你我俱是笼中鸟,我以前飞不出去,现在也不能,可你不一样,宫墙困不住你,祁连山才是你的归宿,表哥,你替我飞出去,日后若我死了,也算没有白死。”

      赫连袭额角青筋直跳,他咬着牙问:“谁要你死了?”

      她摇摇头:“没人想让我活。”

      这他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要死又是要活,到底要他吗干什么?!

      赫连袭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转头道:“等我过几日再来找你,这事没完!”

      门“呼”地一下被推开,赫连袭人高腿长,氅角扫过的地方带起疾风,卷着门外的冷寂拂乱萧楚碧的发。

      她被吹疼了似的,抬手盖在眼睛上,紧抿双唇。

      凛冬森寒灌了满室。

      *
      闵碧诗先回了家,家里没人,门前却落了锁,桌上的茶还有余温,显然元昭刚走不久。

      他和元昭是分开住的,非要事不打照面,加上闵碧诗本就喜静,其实他们二人共桌而谈的时间并不多。

      元昭总有给他留字条的习惯,出门前、他不在时都会留下字条以告知。

      但这次闵碧诗翻遍全屋,什么也没有,元昭走得很急。她会为之着急的事不多,闵碧诗算一件。如此看来,是有人以闵碧诗做幌引她出去。

      闵碧诗神色森然,转身推门出去,但去哪里找是个问题,他没有帮手,除元昭外也无亲信,在这瞬间里,心思千回百转,他发现偌大的京都城,竟无人可以帮他。

      这是闵碧诗入京以来第一次感到慌张,前所未有的仓惶,像只无头苍蝇,他不知道该往哪走,脚不受控制地先往光禄坊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往平康坊去。

      天色愈暗,远处传来闷雷声,那是暴风雪来之前的预兆,闵碧诗在匆匆步履间抬头,透过低矮屋檐间隙看向灰蒙蒙的天,周围人声鼎沸,小贩日复一日地叫嚷,稚童年复一年地哭喊跑闹,沿街声音混杂在一起压得闵碧诗透不过气。

      压抑,低沉,窒息。

      他要受不住了。

      天阴得厉害,闵碧诗步履不稳,刚转过街角就见一人撞在他身上,那人一抬首,两人俱是一愣。

      “……主子?”

      竟然是元昭。

      她下午得知闵碧诗突然入宫,思来想去总觉得不放心,于是急匆匆出门想去宫门口等他,路过太平坊时发觉有人在后尾随,她一时没弄清状况,宫门是去不了了,她掉头往南,从西明寺绕了一大圈才把人甩掉。

      结果刚进兴道东街,就碰上了闵碧诗。

      闵碧诗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问:“你怎么在这?”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支稍弓悄然张开,天边一声惊雷炸起,掩盖了箭矢的飞速破空声。

      那雷声太响太骇人,又太普通,谁都没有留意到周遭四伏的獠牙。等到闵碧诗反应过来时,太迟了,那柄箭毫不留情地刺进元昭的胸口,速度太快了,闵碧诗还没看清箭从哪个方向来,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全部扎进元昭的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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