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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脑袋 ...

  •   “这封信你已经看了?”俱颖化转头看他,“那你就该知道,正是因为有这封信,才延续了五年的河西无战事。”

      十年前,铁勒兵盛,而大梁才从范燕之乱缓过来没几年,民生需要休养,不宜再度开战。

      当卑陆被灭时,大梁没有派来援兵——所以闵碧诗说,卑陆是被大梁和铁勒合谋而亡的。

      祸根就此埋下。

      “要打仗。”俱颖化蹲下,掀开沉木箱,里面是一沓沓厚厚的信件,“拿什么打?谁来出人?哪个司能批下这么大笔军饷?谁家的孩子不是爹生娘养的?上了战场全得当盾使!”

      俱颖化在转瞬间已经想好闵碧诗的去处——只有死路一条,因此根本不怕他看见。他拿出箱里的信件,那都是他多年来与铁勒私下往来的密信!

      “不停战,是因为有人不想停战,只要一直打仗,就能一直发财。”俱颖化怪笑两声,“发的都是国难财,死人财!一旦开战,想停就难了。你说我通敌?可我这一封封信保了大梁四十余年安息!都嫌绥靖丢颜面,颜面,能比得上人命重要?”

      “那群文官说得轻松,这次河西的局面你也看见了。”俱颖化撂下信件,“什么朝廷出兵出人,出的不是他们的儿子,都是些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觉得疼,若是薛世磐愿意把他几个儿子都送上前线,我第一个赞同开战!”

      闵碧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再说钱。”俱颖化站得久了,声音发颤,“钱从哪来啊?取之于民,用之于上!人人都鄙商贾市侩,但从商贾兜里掏税收的时候可不说话了。朝廷四处扣搜,扣完商贾搜农牧,有官兵路过的地方,边上的树都得被扒层皮,如此浩浩汤汤、劳民伤财,就是为了跟铁勒打仗?那群文官都是脑子有病!我是为了谁?我为的是大梁江山!”

      闵碧诗偏过头拍拍手,赞叹道:“监军为国为民,好生大义,我等自叹弗如……”

      俱颖化一挥手,嘴上说:“去把赫二捉回来,提头有赏。”手却曲起关节,“咚”一声叩在窗柩上。

      下一刻,只听“噗呲!”一声,俱颖化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闵碧诗,随后目光下移,看向自己下腹。

      闵碧诗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一手攥紧匕首残忍而利落地一拧,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真可惜,你猜对了,我是为卑陆而来。”

      血汨汨流出,渗透了俱颖化身前的黄马褂,染成一片可怖的深色。

      闵碧诗感觉俱颖化一口咬住他的掌心,但无济于事,他把匕首又往里送了几寸,然后迅速拔出,松开了手。

      闵碧诗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牙印,伤口殷殷冒出血,冷笑道:“这一刀,是还卑陆三万百姓的。”

      俱颖化倒吸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嘲哳的声音,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闵碧诗忽然又一刀刺进他的身体。

      “这一刀。”闵碧诗说,“是还闵氏、河西枉死的人。”

      俱颖化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双手想揪住闵碧诗衣襟却不得,踉跄着向后倒去。

      柜架被推翻,籍册香炉“哗啦啦”摔了一地。

      第三刀接踵而至,闵碧诗半跪在地,用刀将俱颖化钉在地上。

      闵碧诗那张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蓦地抬手,将掌心的血尽数抹在俱颖化脸上,说:“这一刀,是还一个故人,李解铃,你还记得她吗?”

      俱颖化双眼圆睁,似是大吃一惊,又似困惑不已,但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种濒死时刻,俱颖化本该呼救,或咒骂,或怒斥,但今日就像耗尽他所有心气一样,他眼前竟荒谬地出现了前几日,闵碧诗到他这院里,不慎撞见他漏尿,毫不嫌弃地用自己衣裳替他遮掩的场景。

      俱颖化十五岁入宫,在这枯槁的皇宫里消耗五十载光阴,人人都斥阉人误国,那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顾及他的颜面。

      不该啊,俱颖化心叹,不该一朝心慈,反误自己性命。

      苑门口的守卫进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沿着痕迹走到柜后,只见地上静静躺着具尸体,周围血迹四溅。

      那尸体的头没了。

      守卫不禁大骇,接着转头大吼:“来人——抓刺客!!”

      赫连袭从含元殿出来,直奔南边而去。

      打头的神策军看出他的意图,朝左右喝道:“他想去丹凤门搬救兵!切断南边的路,不能让他过去!”

      神策军有特殊的通信方式,只是一般不用,恐惊扰圣上,但今日事出非常,那神策军想也不想,朝着望楼射出翎羽箭,望楼收到指令后,会迅速调兵包抄南门,就是鸟也别想飞出去。

      哪知前面的赫连袭身形一闪,三两步蹬上宫墙,跳进蓬莱庭里,又不见了。

      蓬莱庭西边连着左银台门,从那走一样可以出宫。

      领头的脑子转得飞快,侧头低喝:“这孙子狗急跳墙!要从左银台门跑!你们朝西去,来个瓮中捉鳖!”

      左右应声,一行人迅速分成两队,一队朝西边跑,一队原地待命。

      那领头手一挥,示意大家翻墙过去,这是最快的路。结果神策军们手脚并用,试了几次,竟没一个能翻过去的。

      一队人摔得前仰后合,纷纷盯着近两丈高的宫墙默不作声。

      领头的急得跳脚,转头啐道:“一群废物!”

      神策军们纳罕,怎么他们当兵的还比不过一个混世子?这不对啊。

      有人道:“是盔甲太沉!扛着这身铁皮,我们根本翻不过去!”

      领头的咬咬牙,说:“那就卸甲!”

      卸甲?周围人惊恐不已。

      丹凤门外的三卫禁军一旦察觉到不对就会冲进来,此时卸甲,就是要他们的命!

      “不、不行……”有人说,“甲不能卸……这是、这是规矩……”

      领头那人还想说话,头顶突然落下块大石头,顿时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抹掉满脸的血,抬头一看,赫连袭正弓着身子,猎豹一样从墙头跳下。他不知从哪摸了根红缨枪,支着枪杆稳稳落地,起身就挑掉了个神策军的盔帽!

      “他妈的!”领头的怒喝,“愣着干什么?都上啊!把他给我拿下!”

      本想左右包抄,没想到让姓赫的虚晃一下,杀了个回马枪,这种突袭最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他们人多,抓一个赫连袭绰绰有余。

      赫连袭手里没兵器,本想着随便捡个趁手的家伙什先用,结果从含元殿过来,路上比玉樵的兜还干净,就那块砸人的石头,还是他方才跑到蓬莱庭的湖边捡的,正好又顺了根长枪。

      但赫连袭不敢真杀人,这是皇宫,一旦杀了神策军,就坐实了反贼的名号。

      对面的神策军同样不敢下死手,这可是太后的亲外孙,要真杀皇亲国戚,他们谁也不敢先上。

      领头的看出来他们畏手畏脚,厉声道:“都干什么呢?!逼宫反贼,就地诛杀,监军吩咐,提头赏百金!!都给我上!”

      赫连袭单腿踢棍,长枪横扫,放倒左面一片人,他的乌纱帽不知掉在何处,发髻有些乱。

      周围嚎叫声一片,赫连袭双手握着棍柄,虎视眈眈。

      神策军正犹疑不定时,后面墙头突然传来一阵口哨,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深绿圆领袍衫的男人坐在墙头,那男人生得极美,朝他们咧嘴一笑:“提谁的头?你们监军的头?”

      话音刚落,他的手一扬,从上面抛下一个圆状包袱。

      领头的被砸怕了,以为又是什么石头之类,本能地后撤躲开,那包袱骨碌碌滚落在地,沾了满身灰。

      闵碧诗露齿而笑,天地生辉:“怎么不接?”他慢慢道:“那可是你们的监军呀。”

      包袱散开一角,一个神策军抽刀挑开,里面露出半张沾满血污的脸!

      那人顿时大骇:“……监军!是是是是是监军!他……”

      “嗖嗖”几声细微破空声,那神策军话没说完,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喉间正插着枚薄刃。

      接着,周围三四个人应声倒地,抽搐几下再没了动静。

      剩下的神策军大惊之下纷纷拔刀,领头的大喊:“拿、拿住他!快——”

      闵碧诗偏头看向赫连袭,无辜道:“飞刃没了,还不快跑?”

      赫连袭抬枪一杆子猛捣在领头的后脑勺上,叱道:“喊喊喊,吵得老子头疼!”

      领头那人捂着脑袋瞪大眼睛转过来,似乎不敢相信赫连袭能下这么狠的手,然后腿一软倒在地上。

      接着,赫连袭撂倒剩余的,在这间隙里,他甚至还有空抬头朝闵碧诗笑了一下。

      呆子,闵碧诗心想。

      虽然他早知赫连袭对于装草包乐此不疲,但很多时候,他还是觉得赫连袭头顶冒傻气,比如现在。

      赫连袭放了个白日焰,把闵碧诗从墙上抱下来,拉着人就往蓬莱庭里跑。

      “我放了信号。”赫连袭说,“三卫禁军很快会到左银台门,咱们过去和他们汇合。”

      闵碧诗问:“你怎么突然入宫?”

      “口谕召我。”赫连袭把闵碧诗推到廊后,观察四周,“再说,不是你让我有机会就带三卫入宫,好在圣上面前露露脸。”

      “我让你带你就带?”闵碧诗觉得好笑,“你何时这么听话过?你不一向是按我说得反着来?”

      “胡说。”赫连袭攥着他的手,挨着墙根探向拐角,“我怎么不听……”他忽然反应过来,转过头,“哦!原来你一开始鼓动我带三卫入宫,是料想我不会听你的,假若我日后收到带兵入宫的旨意也会提防。”

      闵碧诗猜想宫中生变,会危及到赫连袭,故而想用这种反其道而行的方式引起他的警惕。

      赫连袭“嗯哼哼”地笑起来,满脸邪恶:“这么关心你男人?”他捏着闵碧诗的手指,搓的关节一片红,“这么怕我出事?”

      闵碧诗淡淡地移开眼,轻声道:“傻子。”他回握了赫连袭的手,“还有空傻乐,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赫连袭皱起眉,闵碧诗方才杀了神策军,望楼一旦收到消息,不消半刻就能围了这里,三卫能在左银台门外接应不假,但他们也得先出去,没有圣旨,南衙禁军进不了内廷,若硬闯,那无异于逼宫。

      赫连袭带着闵碧诗转过几个廊角,在快要走完最后一条长廊时,前面拱门下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闵碧诗一把拉住赫连袭,倏地抬眸。

      “你这是什么眼神?”仇迹心似笑非笑,“你很厌恶我?”

      他往前走了几步,闵碧诗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赫连袭有些不耐:“不想死就滚开!”他对阉人一向如此,当年他祖父旧伤未愈,又遭人弹劾,心力交瘁致早早西去,其中有一半,是朝中阉人上奏的“功劳”。

      赫连袭对这群太监可谓厌恶至极。

      “二公子。”仇迹心好言道,“我是来带您出去的,您又何必自讨苦吃?”

      赫连袭冷嗤一声,漠然道:“最后一遍,滚开。”

      仇迹心恭敬道:“太后她老人家有请。”

      赫连袭眯起眼睛——萧太后要保他?

      “二公子。”思量间,仇迹心躬身道:“请吧。”

      赫连袭侧开身,让闵碧诗先走,不料仇迹心却一步上来,挡在前面。

      “太后邀的是二公子。”仇迹心越过闵碧诗,朝赫连袭一笑,“没说让别人去,再者说——”他贴近闵碧诗,“你那个冷冰冰的小跟班还在宫外呢,监军一早就派了人去找她,你不过去看看?”

      闵碧诗倏地抬头,眼中覆盖冰雪。

      赫连袭站在后面没听清他们说的,但只看闵碧诗的背影就能想到他的脸色。

      “你去哪?”闵碧诗朝前走了一步,被赫连袭一把抓回来,“怎么了?”

      闵碧诗思量的时间很短,也许他根本没有思量,就道:“没有懿旨,我进不了懿宁宫,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走了。”

      赫连袭看着他,说:“那你出宫去找三卫。”他低声道,“‘消息’应该还没传开,苏叶跟三卫在一起,你们一起先回赫王府。”

      这“消息”说的是俱颖化被杀的事。

      闵碧诗抬起眼眸,寒潭一样的瞳仁掀起一丝涟漪,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回首想来,赫连袭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放闵碧诗独自离开,若非如此,或许不会引出日后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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