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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弃城2 ...

  •   俱颖化又咳一声,“圣上难道忘了,当年的范燕之乱。”

      李垣瑚正想到这一层。

      天源年间的范燕之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间无法让它蒙尘,反而被岁月磨砺得愈加面目全非。

      李垣瑚没亲历过那场叛乱,但从小到大却听闻过无数遍,那时叛军闯入京都,在城内杀了个三天三夜,数十万百姓屠戮殆尽,百万人流离失所,仓皇西逃,其中也包括当年的梁茂帝——李垣瑚的皇祖父。

      听得次数多了,以至于李垣瑚再听到屠杀中相关细节时,浑身恶寒,汗毛都战栗起来。

      俱颖化无需多言,就能引得李垣瑚格外惶恐,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至高无上的同时,也伴随着深深恐惧。

      这是无可避免的。

      俱颖化侍奉先帝多年,最知道皇帝的病结在何处,不在君,不在臣,不在庙堂之高,不在江湖之远,在他们心里。

      犹如石子落深潭,轻轻一下,便能带起一圈涟漪,接着涟漪成浪,浪成涛,涛变为漫天洪水,迟早要将深潭吞个干净。

      李垣瑚的手抖起来,他看看前方的神策军,又看看身后的赫连袭。

      赫连袭周身仿佛结了冰,如同一只被惹怒的猛兽,仿佛一旦松开枷锁,就会将所有人咬烂。

      这样的人太可怕,李垣瑚知道,赫连袭是这种有仇必报的人。

      但赫连袭真的会谋反吗?

      李垣瑚又开始摇摆不定,赫连袭在京都生活那么久,他们又一通同长大,自认情谊甚笃,而且,李垣瑚想,而且班师宴那日,在内廷,他被陷害打晕,还是赫连袭让他把所有事情往他身上推,把李垣瑚摘干净。

      赫连袭处处为他想,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俱颖化盯着李垣瑚,仿佛看穿他心思那般,说:“圣上莫不是在想班师宴那日的事?”

      李垣瑚浑身一凛,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有人将圣上打晕,想栽赃圣上,扯您进刺圣案里,惹先帝猜忌。”俱颖化说,“打晕您的那人,有无可能就是他赫连袭?”

      李垣瑚惊得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想到身后是赫连袭,又赶紧躲开。

      赫连袭脸色阴沉得厉害。

      李垣瑚顿时大骇,他怎么就没想到,或许赫连袭一早就收到消息,早知先帝要杀苏频陀,故意引他入内廷,进而拖他进刺圣案,害得他被禁足那么久。

      可是……可是……赫连袭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何要害他?

      李垣瑚又想到往日种种,自从他当了皇帝,赫连袭就对他避之不及,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还有,当日他遭人陷害,卷入刺圣案锒铛入狱,醒来时脸上发烫——是赫连袭打了他

      定然是。

      他竟敢打他,他可是天子!

      李垣瑚突觉关窍通了,赫连袭当日陷害他不成,他反而当了皇帝,赫连袭担心他转头报复,故而疏远?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赫连袭打他的那下,赫连袭在朝堂上的冷脸,赫连袭对他窘境的视若无睹,在此刻都化成条条罪证,成为指认的判牍!

      “咣当!”一声,李垣瑚手里的剑掉了。

      他惊疑地看着赫连袭,问:“……内廷那日,真的是你打晕得我?”

      赫连袭眉神俱冷,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脑子坏了吗?”

      “你……!”李垣瑚惊厥,后退数步。

      他竟敢辱骂皇帝!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俱颖化挥挥手,后面上来几个神策军,一左一右架起李垣瑚就往外走。

      李垣瑚还是回首看着赫连袭,不可置信道:“是真的吗?赫凌安,是真的吗?!”

      赫连袭眸色染血,盯着面前的豺狼之群。

      突然,从外面疾步进来一个小太监,贴在仇迹心耳边说了几句,仇迹心面色微沉,沉吟片刻,走到俱颖化身侧,低声附耳。

      俱颖化听着,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蓦地阴鸷起来,立刻转身挥手:“押了人走,若敢反抗,就地诛——”

      俱颖化说着一抬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迟疑一下,道:“人呢?”

      仇迹心闻言转头,迅速扫视一周,不禁暗骂一句“妈的!”

      赫连袭不见了!

      “人去哪了?”仇迹心咬着牙侧身,“就一转眼,人去哪了?!”

      神策军面面相觑,被吼得俱是一抖,握着刀的手都暴起青筋。

      其中一个神策军突然指着含元殿一角,高声大喊:“在那呢!”

      仇迹心透过窗缝一看,这姓赫的腿脚倒麻利,趁他们不注意,竟然跳窗翻墙跑了!

      “去追!”俱颖化喝道,将方才的话说完:“赫连袭带兵逼宫不成畏罪潜逃,一旦遇上,就地诛杀!提头来见者,赏百金!你们只管去,出了事我担着!”

      神策军本来还有犹豫,听了俱颖化这话,接了手令立马朝窗外追去。

      赫连袭从宫墙上一跃而下,绯红官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俱颖化转头看向仇迹心,问:“掖庭怎么会突然走水?”

      仇迹心被他阴森的眼神吓了一跳,定了定心神,道:“干爹,此事儿子也不清楚,得过去看了才知道。”

      俱颖化住在掖庭里的玄武小苑,火这么一烧,恐怕他的小苑也不得幸免,只是宫里怎会突然走水?

      想到这里,俱颖化嘴角一沉,看看窗外,说:“你带兵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完转身出了含元殿。

      仇迹心领命,目送俱颖化离开,带上剩余人手,翻窗而出。

      火已经烧起来了,朱红墙头上冒着滚滚黑烟,阵势吓人,主管内廷巡防的北衙禁军跑不及到掖庭,只能分出一部分神策军来灭火。

      水一波接一波送进去,屋顶的黑烟却依旧不散,看着蹊跷。

      俱颖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抬手带几个人就要进。

      小太监担忧地说:“干爹……里面火还未灭,这么贸然进去,恐怕……”

      俱颖化没理会他,提靴就往里走,这火着得不简单,况且,他房里压着文牍要务,不知烧成什么样。

      从长廊口到玄武湖,一路上飘着浓烟,临近玄武小苑,烟反而淡了。

      俱颖化神色更阴,他让太监们守在院门口,自己推开房门,进了屋。

      光顺着门缝泄进来,桌柜顿时显出耀眼的金黄,只一刹,他就合上门。

      这套金丝楠木是先帝赏他的,三代将门赫氏,开国功臣薛氏,三朝元老朱万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赏赐。

      只有他俱颖化有。

      桌上的折子堆得略微凌乱,香炉里飘出淡淡青烟,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俱颖化绕过桌,走到书架后面蹲下,从最底下拖出个沉木箱,正准备从袖里摸出钥匙。

      突然,身后传来清凌凌一声:“监军。”

      俱颖化身形一滞,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撑着膝头站起来,转头看过去,书柜后站着个人,一半身露在外面,一半隐在柜后。

      准确来说,那人是半靠在书柜后那摞故纸堆上的。
      这屋子背光,常年晒不到太阳,墙角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霉,即使富丽堂皇,也压不住阴森森的鬼意。

      就是这层鬼意,让这人显得格外艳丽。
      他的脸很白,衬得唇色猩红,盯住俱颖化的瞬间,嘴角磨开幽幽笑意。

      “不是说好让我除掉他,怎么监军倒先一步动手了?”

      俱颖化盯着闵碧诗,问:“你怎么在这?”

      闵碧诗弯起眼睛,“监军要杀那赫二,我来助您一臂之力。”

      俱颖化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刚要开口,只见闵碧诗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沉木箱上。

      “监军在找什么?”闵碧诗手腕一翻,两指间夹着一张信纸,“在找这个?”

      俱颖化八风不动,说:“你别想唬我。”他伸脚踢了下箱子,“上着锁的,想打开?没那么容易。”

      闵碧诗轻轻道:“监军再仔细看看。”

      俱颖化眉头一皱,半转过身又踢了一脚那木箱,“哗啦”一声,锁掉了下来。

      俱颖化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不敢贸然蹲下检查箱子,以防有诈。

      外面的守卫接连拖着水桶跑过去,影子投在后壁,光影变换模糊了闵碧诗的面容,远看,更像一只啖肉嗜血的绝美修罗。

      “监军还记得赵怀壁吗?哦,不对,你知道的应该是赵甜儿。”闵碧诗在后面低低笑起来,“——她是怎么死的,监军还记得吗?”

      “那日,我见当年‘骨手案’的判牍还奇怪,人既已死,为何还要往嘴里灌醋,简直闻所未闻。”闵碧诗从后面走出来,“原来,是因为她吃了一封信,对吗?”

      “五年前那夜,监军逼问赵甜儿不成,剃掉她双手的肉也没能让她开口,人被你折磨死后,你又派董乘肆去毁尸灭迹。”

      “京都禁止私焚尸身,董乘肆只能把她拖到南山上,打算悄悄埋了。可惜,他是个孬种——他既不敢剖开赵甜儿胸膛取出信件,又怕有人给她开膛破肚,泄了信件内容,于是,他想出个自以为的好招——往赵甜儿嘴里灌醋,想用醋腐蚀掉那封信。”

      “呵……呵呵呵……”闵碧诗半垂首,唇角勾起弧度看向俱颖化。

      “你这个干儿子,不仅是个孬种,还是个蠢货,他竟不知,死人是没法吞咽的。那些醋滞赵甜儿的喉咙,仵作验尸时立马就推断出,她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只是仵作不敢说,也不敢写而已。”

      俱颖化目光阴狠,死死盯着他。

      闵碧诗上前一步,含笑道:“其实,我有一事想问,那封信的内容,赵甜儿在死前就告诉你了吧?”他扬扬手里的信纸,“这种东西,监军怎么还抄录一份,怎么,准备日后和谁玉石俱焚用吗?”

      闵碧诗在俱颖化阴沉的目光里轻笑几声:“原来,卑陆不是被铁勒灭的。”他殷红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是大梁和铁勒合谋所致啊。”

      俱颖化瞪着他,惨白耷拉的双腮微颤,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死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俱颖化的声音喑哑,“你跟卑陆有什么关系?”

      闵碧诗挑挑眉,一本正经道:“我跟卑陆有何关系?我姓闵。”

      “那跟你就更无干系了!”俱颖化盯着他手里那信,“那是前尘旧事!”

      “哎,监军此言差矣。”闵碧诗把那信妥帖地收回袖口,“我与您盘一盘,十年前,卑陆被铁勒灭国,这座横亘在大梁、铁勒之间的小国一朝倾覆,换来的是梁铁两国往后的纷争不休。”

      卑陆,一个小小的边陲之国,却地处要塞,它是一把铜尺,把两块接壤的内陆划分开,形成了很好的缓冲带,所以,大梁与铁勒在以往长达数十年均无战事。

      ——直到卑陆亡国,铜尺不在。
      要塞,变为兵家必争之地。

      战事爆发了。

      先是铁勒借由巡防,不断越进大梁边界,大梁驱逐无效只得带兵介入,铁勒不甘被压制,紧接着也领兵示威。

      因为一块无主之地两国互相扯皮,大梁有大梁的理,铁勒有铁勒的理,这是个无头官司,根本判不明。

      最后,边防线附近时常会出现一种滑稽的场景。
      梁铁两国带兵互相撵着占地盘,谁先到就算谁的。但他们占据的地方往往渺无人烟,吃水都有问题,又不得不派人回去找补给。

      这方人一走,另一方又赶紧占上来,比的就是谁耐力强。但两天不吃不喝行,要是两年,二十年呢?没有人能一直占住那块地,不划定好边界,这迟早都是条火药引子。

      “铁勒先是骚扰边界,再是强占,河西百姓被扰得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直到闵金台被调往河西。”闵碧诗想着,思绪向西。

      那时的河西,还没有闵氏,当时的节度使不敢强硬,只得绥靖,牛马、丝绸一批又一批,流水一样送进铁勒,却没能换来相安无事。

      反而让铁勒愈加野心勃勃,把河西当成取之不竭的盘中肉。

      “闵金台的强硬态度改变了这一切。”闵碧诗观察着俱颖化,“他切断多年来给予铁勒的‘报酬’,保全了河西百姓的脂膏,同时,也惹怒了铁勒。”

      “五年前,铁勒王阿伏至罗之子伽渊,不知因何故,离开铁勒,潜入京都——据说那伽渊是叛逃出来的,孰真孰假,谁能得知?”闵碧诗说,“而就在同一时间,监军收到了这封密信,再之后,铁勒竟突然销声匿迹,消停了好几年——直到今年年前,铁勒突然发兵进犯河西,闵氏全族被打为反贼,你说——”

      “卑陆亡国,怎么能与我无关?”闵碧诗深深吸了口气,“怎么就这么巧,伽渊初入京时,监军就正好收到密信了呢?这信是谁写的?又要送到谁的手里去?里面到底谋划了些什么?与今日河西沦陷有何干系?”

      闵碧诗话音戛然而止,静了会,又突然重重道:“通敌的,到底是何人?!”

      俱颖化面色阴鸷而平静,蓦地笑起来:“怎么,难道你想说,我通敌铁勒?”

      闵碧诗没作声。

      俱颖化一甩袖,冷哼道:“稚子小儿,你懂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弃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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