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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弃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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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袭眉峰透寒,说:“圣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垣瑚喉头滚动,嘴唇干涩泛白。
“两个月前,清晨。”他舔舔下唇,“朕一夜未眠,坐于殿前观天明,宫人忽然来报,说太液池旁降甘露,视为吉兆,朕前去时,天生异象,二日凌空,宫人皆奇,称是大吉。”
他哼笑,“两个太阳,凌安,你还记得吗,这种事,咱俩以前一起见过。”
李垣瑚无事就喜欢坐在门槛上看天,那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
那会儿他小,皇后只顾念经很少说话,先帝恐怕他过早通于男女之事,不许婢女和他讲话。太监们忌惮他是皇子,连近前都不敢。
李垣瑚很孤独,周围连个可以出声的东西都没有。
所以他总坐在拾翠殿前的门槛上看天,那是无奈之举,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出了宫也未改。
有一次,他和赫连袭玩得野,两人一夜未归,清早爬到南山上看日出。
那日雾浓,潮气大,天也冷,太阳出来了水汽也没散掉,所以天上折射出两个太阳,如同照镜子,李垣瑚自小观察天象,早知这并非什么异象。
只是,二日凌空,真的是大吉吗?那二主临朝,也算吉兆?
李垣瑚有时看向赫连袭,就能明白宫里的传言——先帝为何要冒大不韪诛杀苏频陀。
不为别的,功高盖主者,必须死。
赫连袭从地上起来,但他没有完全起身,李垣瑚还坐在地上。
赫连袭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我记得,那日咱俩吃酒吃晚了,过了酒劲,都睡不着,就跑到山上看日出。”
李垣瑚看着他,鼻子一酸,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可赫连袭不是苏频陀。
他也不是先帝,他是李垣瑚。
他永远没法把赫连袭当成苏频陀。
“见到甘露那日,俱颖化就提过,正好借此吉兆举办大典,以易年号,让南衙禁军入宫加强巡防。”李垣瑚声音发颤,“朕拒绝了。”
“之后不久,朕就病了,这两日才好,俱颖化又提起这事,可甘露之事已过去两月有余,若此时有人假借朕的口谕召你入宫,你断不能信。”
李垣瑚眼眶发红。
“凌安,朕不想,朕不想这样,但……”喉咙又痒又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他捂着胸口,沙哑低语:“——他、他又要朕称游湖,大冬天的,水都冻住了,游哪门子的湖……”
他垂眼看地,摇摇头:“凌安、凌安,你怎么还是来了呢?”
赫连袭神色很稳,冷静道:“你是皇帝,君令不可违。”
李垣瑚轻叹一声,“朕是皇帝,原来……原来是……这样……”
赫连袭五指紧攥,说:“只要你传我,我就会来。”
李垣瑚抬起头,目光沿着他的周身逡巡一圈,最后停在他脸上,与他静静对视。
“你是皇帝。”赫连袭又重复一遍,“你想做的事,不用看别人脸色。”
“不是的。”李垣瑚摇头,敲打几下发麻的膝头,缓缓站起身,“凌安,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前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皇宫会吃人,它吃了我的母亲,也想吃了我,现在还要吃你。”
惠嫔的尸首在井底泡得浮肿,打捞那日李垣瑚去了,他只看一眼就吐的昏天黑地,回来后就病了。
惠嫔惠嫔,那是他的生母,他血脉相连的唯一归宗,死后尸身竟在井底泡烂半月有余,直到恶臭飘满太液池,住在附近的宫人忍不可忍,才打捞上来。
李垣瑚恶寒不已,这一病就病了许久。
李垣瑚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因太过用力而隐隐发抖,掌心渗汗。
“凌安,你走吧,你现在就出去,我走在你前面,我们一起出去,我看谁敢动你!”
“咣当!”一声巨响,含元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神策军“呼”地冲进来,手持横刀列队排开,仇迹心阴鸷地走上前,让出道。
俱颖化佝偻着背,从外面踏入,寒风倏地吹进来,冻得李垣瑚浑身一栗。
“圣上要去哪?”俱颖化阴恻恻地,“咱们不是一早说好的,怎么临了,您要反水?”
李垣瑚的后腰明显瑟缩一下,他咬着牙,“唰!”一声从墙上抽出那把黑金骨翎刀,一步上前,挡在赫连袭前面。
金属快速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那刀是先帝留下的,仿的前秦样式,刀型流畅漂亮,迅猛优雅,刚烈利落,先帝爱惜,这刀历经数十年,出鞘时仍神采奕奕。
只可惜没开刃,刀柄还包了层繁复精致的鎏金,很沉,不趁手。
但这是李垣瑚唯一能找到的兵器——俱颖化把含元殿内所有利器都收了起来。
仇迹心看着赫连袭,觉得这场景很有趣。
昨夜,他还让这草包丢在勾栏里吹冷风,今日,姓赫的就让人拿剑指着,堵在宫里。
攻守易形来得如此之快,仇迹心不禁眯起眼。
俱颖化冷脸看着李垣瑚,一言不发。
*
宫门下的带刀内侍皱着眉凑近看,闵碧诗半抬手臂,稳当地举着手里的东西。
“你这玉佩……”内侍压着刀,又靠近些,“……内廷吩咐,无召不得入宫。”
“你看清楚。”闵碧诗俊眉冷峭,鬓角都透着寒意,“这是俱监军的随身玉佩。”
内侍迟疑一下,刚想拿近看,闵碧诗一把收回手。
“咳咳……”内侍尴尬地攥紧刀,“监军的玉佩,我怎么没见过?”
“贴身之物,岂容尔等窥探。”闵碧诗长身玉立,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你可想好,此番入宫乃急事,若是耽误,你有几条命赔?”
内侍踌躇片刻,犹疑着侧开身,让他进去。
闵碧诗抬腿就朝里走,宫道狭窄,风却更大,吹得他衣袂飘起,后面的内侍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在他衣袍吹起的刹那,紧贴他腿外侧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突出来。
妈的,方才太急,又看这人未配兵器,竟都忘了搜身!过宫门,先卸甲,历来的老规矩,他竟被唬忘了!
“哎……!”内侍大喊出声,紧跟着追上来,“站住!你腿旁边带的什么?掏出来……”
闵碧诗蓦地回身,逆风间闪电般抽出腿侧的刀,冰冷刀锋擦喉而过,动作快得惊人!
内侍甚至没感觉到疼,反应过来时颈前的血喷涌而出,滚烫地溅到闵碧诗的眉上。
他神色冷冽,眼看着内侍惊恐地捂住脖子,大张着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内侍抽搐几下后,缓缓倒了下去。
宫门下另一个守卫看向这边,怔愣片刻,蓦地大吼:“来人!有人持刀擅闯丹凤门!诛杀神策军!!快来人——”
闵碧诗冷静收刀,转身快步朝前,接着身形一闪,消失在宫墙后。
*
李垣瑚被这么看着,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内衫贴着脊髓渗出冷意,他抖了抖,挺胸直视俱颖化。
“你说什么,什么反水,朕何时答应过你?”
赫连袭说得对,他是皇帝,是天子!岂能怕一个宦官?!
俱颖化灵敏地捕捉到他尾音里的微颤,勾唇一笑。
“圣上大病未愈,今日的药还未用。”他侧过身,高声道,“来人啊,扶圣上下去歇息。”
他年老体衰,声音虚浮,短短几句说得轻飘飘,李垣瑚反应却异常强烈,立刻举起手里的剑,指着四周,大吼:“朕没病!喝什么药?!俱颖化!你怎敢……你怎敢……”
李垣瑚突然感觉手腕一沉,转头一看,是赫连袭压住他的手腕。
“凌安,你……”
赫连袭朝他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把李垣瑚拦到身后,一道阴影打到李垣瑚身上。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时才惊觉,原来赫凌安这么高,他竟都要仰头看他。
李垣瑚以往与赫连袭厮混,彻夜胡闹,玩得晚了第二日没精神,若遇上先帝突然召他入宫叙话,可算窘上加窘。
但他在传话太监面前又不能直说,就经常这样与赫连袭互递眼色。
他一个眼神,赫连袭就明白怎么替他遮掩,同样,赫连袭一个挑眉,他就知道该怎么接话圆谎。两人配合默契,混天混地,乃双生魔王。
他自然懂赫连袭方才的眼神——是要他按兵不动,静候其变。
李垣瑚不禁涌上一阵心虚。
赫连袭朝俱颖化施礼,说:“监军这是做什么?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俱颖化颇感意外,都让人拿刀围成铁壁,还有心思讲这些繁文缛节,待会儿刀落人头时,这人要也能不急不躁,他倒还敬他赫二是条真汉子。
“我要做什么?”俱颖化阴声道,“你且听好。”他尖刺的声音一字一顿,“南衙三卫赫连袭未得召擅自带兵入宫,围堵含元殿,于圣上大不利,现被神策军当场拿下!”
俱颖化手起手落,周遭一片兵器摩擦的尖锐声音,李垣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围在前面的神策军虎视眈眈,跃跃欲试,都想率先拿下这个“头功”。
赫连袭眉眼锋利,凶恶地扫视四周,喝道:“谁敢?!”
“我乃辽东赫氏,说我于圣上大不利,可有证据?”
赫连袭身无长物,然而浑身的戾气足够吓退前方一圈人——除了仇迹心,他站在神策军后,静静地看着。
“我无召入宫?”赫连袭说,“内廷的太监拿着手谕去的南衙,称圣上欲游湖,命我带禁军随行!俱颖化。”他目露精光,“你自己下的令,自己都忘了?”
“手谕,还是口谕。”俱颖化老眉抽搭,神色精悍,“赫将军可得分清?”
那太监说传的是手谕,但似乎未曾掏出旨令,只传了口谕。
“口说无凭啊。”俱颖化冷笑一声,“谁能作证?”
谁能作证。
三卫在院里的禁军全看见了,赫连袭入宫也只领了一卫中的一支,还不到百人。
但他们过承天门时就被拦下,正在宫门外静候听令,而承天门到丹凤门有半柱香脚程,还得是跑得快的。
俱颖化早料到如此,所以让李垣瑚写下游湖召令,太监不拿手谕,只传口谕,进宫时又将三卫禁军留于宫门外。
死无对证。
但赫连袭不信俱颖化真会杀他,他站在这,看似孤身一人,实则背后围着辽东十四骑的千军万马。
只凭他姓赫,就没人敢动他,但也正是因为他姓赫,今日才被逼近宫中一隅,等待屠戮。
前方有人一动,李垣瑚立刻举刀指着那人,怒喝:“朕说不许伤他!怎么,你们连朕的话也不听?!”
“圣上糊涂!”俱颖化厉声道,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缓了缓,抬起猩红皱褶的眼睑,看着他。
“圣上忘了,先帝是如何崩的?”
李垣瑚一愣,他父皇是如何死的?当然是病死的。
但显然,俱颖化想说的不止于此。
若往深处探究,泰帝到底因何而死?
因病?因心结?因诛杀功臣惴惴不安,最后郁郁而终?
不是,都不是,这些只是表层。
泰帝为何要杀苏频陀?仅仅因为他功高盖主,又拒赐婚,惹得帝生二心,疑他有谋逆之意?这的确是缘由之一,但并非真正缘由。
真正的病灶在大梁。
四十年前的范燕之乱因藩王兵盛而起,然而平叛之后,割据局面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愈发加剧。
河东,河西,辽东,岭南,云中,各地节度使手握重兵,让朝廷不得不忌惮。
最糟的是,这些都是牙兵,是藩王自己的亲兵,即使交于朝廷,朝廷也无法完全驯化他们,把这些牙兵安放在京都,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放在边境,又恐勾结周边势力。
怎么设都不对,怎么防都有错。
于是东府想出个主意,既然藩王可以召牙兵,那朝廷也可以募自己的亲兵,直接归朝廷统率,只听令于中央,而且他们不用务农,专司军职,是朝廷重金豢养的职业军队。
——这就是募兵的由来。
然而募兵的昌盛导致府兵崩溃。府兵,这种半军半农的、古老的、延续数百年之久的朝廷兵制,渐渐走向衰败。
但这样并不能抑制藩王的生长,反而加剧地方势力溢大。
男丁都被召进军队,耕地无人打理,更是让地方税收吃不消,尤其是中原以春耕为主的地区,已经出现大量逃役现象。
富贵繁盛的京都是表象,太平粉饰了表象,在这之下早已千疮百孔,经不起任何涛浪。
泰帝每每站在大明宫窗前,趁着夕阳,望向南山,看见得是垂垂老矣,有如风中残烛,苍凉而又无可挽回的“梁”。
但他仍要拼尽全力挽救破败山河。
于是功高拥兵而又桀骜不羁的苏频陀,成为了祭刀的第一滴血。
泰帝杀了苏频陀,大梁杀了泰帝。
他们都死在日薄西山里。
人人都以为范燕之乱早已过去,但那场叛乱带来的阵痛却延续数十年之久,成为横亘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所有人都无法正视。
四十年了,当年的将士红甲,早已化为尸骨坟茔,然而少年轻衫,热血难凉。
从东府到六部,一直有人在积极变革,日夜思索策略,但人非神明,总有些事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