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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翻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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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站在门口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后面小卒一眼,小卒展开文牍,读了里面的内容。
锁链长度不够,张成玉只走了几步就拉住,背后小腿粗链子绷得紧直,一直伸到她的脚踝。
她的脸色也在小卒的冷声里越来越白。
小卒读完,把文牍递给闵碧诗,拿起棍子想把承盘推到张成玉脚边,闵碧诗伸出手,示意他放下棍子。
张成玉看看承盘,又看看闵碧诗,突然一冷笑,说:“你根本就没去找太后,对吗?”
闵碧诗侧脸冷峻,唇紧抿成线,任何神色都在他脸上找不到,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像一块浸入寒潭的石头,没有破绽。
“不论你信不信。”他说,“我去了,但是,你杀了人。”
张成玉神色一滞,慢慢坐回去,失魂落魄地喃喃:“我不是坏人……可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想这样,你们都说我杀了人,可是……我只是想活下去啊,我、我有什么错?”
“你不该从东涧村出来。”闵碧诗端起承盘上的鸩酒,朝她走过去,“和你的养父母待在一起,不好吗?”
张成玉仰起头,像每次对待男人那样,露出漂亮又空洞的笑。
“一辈子待在山野乡间,呵……”她哼笑着叹口气,“还不如不活这一遭。”
她太想出头,太想站在高处,太想被人看见,哪怕因此丢了命。她所做的这一切归咎起来其实就两个字——不甘。
“我不杀郭立,也会有人杀他,只是我先动了手。”她眯眼看着他手里的鸩酒,“你知道的,太后不会留他活。”
“太后就会让你活?”闵碧诗把酒轻轻放在她脚边,“我早告诉过你,这么做没用。”
张成玉声音突然拔高:“可我已经做了!”
闵碧诗平静道:“喝了,起码能留个全尸。”
张成玉愣了片刻,在这空白的一瞬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人在死前真的会走马灯一样回忆生平,可是她还不到十五岁,如此短暂的一生又能回忆起什么呢?
“留全尸又如何?”她缓缓道,“我都已经死了,岂能知晓身后事?再说,谁会在乎我有没有全尸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这杯酒似乎抽走了她所有心气,她认命了似的歪坐着,抬起头,说:“哥哥,我有话和你说,你可以靠近一些吗?”
闵碧诗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预知到即将发生什么,但他定了片刻,还是倾身上前。
这是张成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她自恃貌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足够勾魂摄魄,扑面而来的秾丽让她下意识想往后躲,但意志让她迎上他的目光。
可奇怪的是,不论怎么看,她都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他们相似的地方。
闵碧诗垂下眼眸,道:“你说吧,我听着。”
“哥哥,我不会让你难做,这杯酒我会喝。”张成玉说得又轻又缓,眼眸里的狠戾一闪而过。
猝然间,寒光一闪,闵碧诗余光里瞥见张成玉猛地抬起手臂,手中攥着跟尖细的东西,迅速朝他颈侧扎去!
他本能地向后仰,但那东西还是避无可避地刺进他的胸口,在顶端即将没入时,他迅速伸手格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张成玉短促地惊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闵碧诗抓着她的手,把她费力搓捻成直线的弯钩银发笄一把拔出。
即使速度再快,女子的力量终究无法与男子抗衡。
李云祁突然从门外冲进来,对着张成玉当胸就是一脚!张成玉惨叫一声,摔得仰倒过去,血气瞬间涌上喉咙,她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发笈。
“要我死?”她怨毒地盯着闵碧诗,“你和我一起啊!你死在我前面,黄泉路上也算有人与我作伴了!”
闵碧诗胸口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似的,脸色变都未变。
“疯子!”李云祁冷冷转身,扶起闵碧诗,察看他的伤势,血顺着衣襟渗出来,白衣上的鲜红刺目,血流得缓,却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李云祁正想叫人,张成玉突然尖声大笑起来,声音刺耳凄厉,吓得小卒手里的水火棍都掉了。
闵碧诗挡开李云祁的手,抬头只见张成玉半颠半狂,背靠在肮脏的墙上,犹如发了失心疯,指着面前几人痴笑。
“皇帝杀了苏频陀!”
她这话一出,门外的狱卒都忍不住侧目,李云祁的脸色倏地变了。
张成玉视若无睹,泄愤般怒笑着吼道:“是皇帝杀了苏频陀!一个皇帝,大梁前无古人的皇帝!竟然因为嫉妒,诛杀功臣!还编撰出什么万年县佛陀杀人案,简直可笑!”
“佛陀、哈,佛陀!”张成玉额角爆出青筋,面目狰狞,“佛陀会杀人吗?佛陀能杀人吗?!它面前摆着功德箱,身上穿着金线袈裟,它只会敛财!杀人者,李辙式是也!”
李辙式,就是先帝,梁泰帝。
李云祁爆喝一声:“放肆!刁民岂敢直呼先帝大名?!”
张成玉眼珠通红,发着疯癫的精光,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歪倚在墙边的栅栏上,嘴角微勾,轻蔑地笑起来。
“我说得对不对?皇帝杀了人,可是他不敢认啊,苏频陀从河西大捷归来,他可是举国皆知的大英雄!河西,被铁勒踏过的地方,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闵碧诗脸上,哼笑道:“闵碧诗,没人比你更清楚。”
闵碧诗盯着她,目光灼灼如鹰。
张成玉弯起唇,露出天真神色:“没人愿意背负杀害功臣的罪名,就是皇帝也不愿!他把心虚归咎给鬼神,瞧,皇帝也杀了人,你们怎么没人治他的罪?!”
“我、我是杀了人。”她深吸一口,“可你们为何偏要揪着这个不放?我只是想要条活路,你们谁放过我?啊?!”
她的嗓子破了,尖利诡异的变调刺耳难听。
一瞬间,她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垂头耷脑地看着自己掌心,自顾自道:“我没有路可走了……我只能这样……我也不想……可我只能这样……我没有错啊……”
张成玉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像走在奈何桥上,脚下就是黄泉,里面翻涌出一张张血迹斑驳的脸。
——泡在井底的兄长,被剃掉双手血肉的赵怀壁,还有蹲在牢里苦苦挣扎的郭立。
她拼命睁大眼睛,要好好看看这些已经没了命的面孔,她是踩着他们的尸首走上来的,但那又如何?!
他们死了,那是他们命不好!可她还活着,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张成玉蓦地抬头,目光锁住闵碧诗,正要张口时,李云祁似乎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一个箭步上前,将那柄银发笈插进她的肩膀,“噗呲”一声,血光四溅!
张成玉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闵碧诗:“哥哥,我没想杀你!你救救我!好不好?!我、我才十四岁……我往后还有好多年……我也想长成和你们一样的大人!”
她朝他伸出手,眼角的泪汹涌。
“哥哥!你救救我!求求你了!!救我!!我想活……啊——”
李云祁一把拿起地上的鸩酒,二话不说,死死捏住张成玉的下颌就往里灌,骨头摩擦声“咔咔”作响。
张成玉感觉自己的下巴好像断了,被人捏碎了,她一阵阵地犯恶心想吐出来,但惯性让她不得不吞进去。
这是御赐的金酒,毒效发作异常之快。
人生就是这种恶心人的东西,在她不想活时,偏偏伽渊出现了,给了她希望。如今,在她最想活时,又被人强行灌下一杯毒酒。
恶心啊,她想,真是恶心。
她以为她会穷尽最后力气破口大骂,可脑海中却莫名想起,许多年前,在她初来京都的那个午后。
赵怀壁在屋里抚琴,她在屋外长廊上打盹,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幸福得像只猫儿,舔舔爪,翻过身又能睡到傍晚。
屋里琴声停时,张成玉突然惊醒,她从半掩的门里看见赵怀壁在疾笔写着什么。
她走进屋里一看,满面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张成玉惊惧不已,立刻把所有纸团揉碎,说:“姐姐记错了,是‘但恨不见秦先亡’。【1】”
赵怀壁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没记错,是梁。”
当时张成玉就觉得,她肯定是疯了,也曾想过赵怀壁要真疯了,她该为自己另谋怎样的出路。
今日,她终于也变成了那个疯子。
胃里绞痛得厉害,她嘴角溢血,心脏也抽得疼,但面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她用余光瞥着这些人,喃喃道:“亦知……兴废……古来……有,但恨……不见……梁……先……亡……”
李云祁眉头一皱,看向闵碧诗,问:“她说什么?”
闵碧诗站着,没有说话。
那具破布一样的小小身体很快就不动了。
“先把尸体收了。”李云祁指指地上动也不动的张成玉,“仵作验尸后就赶紧烧了,这事就算结了。”
闵碧诗推门出去,走在前面,他从后面追上去,拉住他:“你先看看伤……”
闵碧诗猛地甩开他的手,直勾勾盯着他。
“你一直在门外看着。”闵碧诗说,“直到她刺伤我你才进来,你在等什么?”
李云祁皱眉:“你在说什么?”显然不是认同他说的话。
闵碧诗眉压眼,他没有生气,反而比平日里看起来更加冷静,神色森寒,仿佛一把生了锈的利剑,顺着刃流出彻骨的锈水。
李云祁被他的神色骇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问:“……怎么了?”
这时,一个狱卒慌张跑来,来不及行礼就磕磕巴巴道:“闵大人,李大人,不不不好!宫宫宫宫里……”
闵碧诗猛地转过身,厉声问:“宫里怎么了?!”
“宫……”狱卒咬了舌头似的,“宫变!寺卿大人召召召召大理寺所有人,前去中堂,以便听令!”
*
赫连袭接到召令时,正打算带着三卫去户部要钱。
上次工部修朝台,借了南衙的人。
朝台是办皇家祭祀大典的地方,这种累人又钱少的活,工部第一个就想到三卫,结果最后只结了七成银子。
这还是看在赫氏的面上给的,那赫连袭也不干,今儿就带人要全要回来,算上滞留利息,一分不能少。
尹麟拿着个算盘在后面拨得“噼啪”响,赫连袭要账要出经验,趾高气扬地说:“按姑苏崔氏钱庄的息率算,按天来,连本带息都得结。”
尹麟迟疑一下,说:“崔氏的息钱可高呢,还是复利算法,每月要四分!”
复利就是利滚利,四分利就是接近本金的一半。
“崔氏是皇庄。”赫连袭说,“朝廷自己定的息,就这么算。”
宫里的内侍拿着手谕来传赫连袭进宫,说是李垣瑚要游湖,俱颖化要带上神策军陪同,怕出意外,李垣瑚不愿让人跟着,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赫连袭带人过来陪他一起。
李垣瑚以前跟赫连袭好,人尽皆知,俱颖化允了,这样既能顺他意,又安全。
赫连袭想了想,闵碧诗日前说的话蓦地蹦进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转过头,说:“进宫正好找东府去,让户部结了这笔钱。”
说罢就带着人跟内侍进宫。
李垣瑚现在在含元殿后的寝宫里,按理,他应该搬进大明宫,那是皇帝历来的住处。
泰帝崩后,李垣瑚一直不愿搬进去,说半夜有哭声,吓得他睡不着,所以含元殿就成了他的常住。
赫连袭知道他耐不住寂寞,上朝、批折子、学功课,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件事都能逼疯他,想游湖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李垣瑚坐在塌前,形单影只,见他来也只是呆滞地抬起头。
“圣上想游湖。”赫连袭跪下行礼,“臣特带南衙三卫前来陪行。”
李垣瑚没说话,宫人都被屏退了,屋内寂静无声,赫连袭等了一会,又道:“圣上。”
李垣瑚转了转僵硬的眼珠,看向他,说:“谁叫你来的?”
赫连袭觉得奇怪:“是圣上传手谕,召臣入宫。”
“哦。”李垣瑚讷讷,“进宫所为何事?”
赫连袭皱眉,说:“陪圣上游湖。”
说到这里赫连袭已经感到不对,他看着李垣瑚的神色,问:“圣上,发生什么事了?”
李垣瑚仿佛瞬间被抽走骨头,沿着床榻缓缓滑到地上,他屈着膝,手指扣进地缝里,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
“朕……”他张张嘴,喉头却干涩得想作呕,“以前朕总听他们说,‘高处不胜寒’,朕那时不懂,不明白为何这样说,如今,朕坐在这里,才理解了,凌安。”
他抬起头,“朕做的每件事都不由自己决定,朕以前待在外面,没人管束,自由自在惯了,不晓得含元殿里是这样的,每时每刻,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你,朕不想这么做,可是他们逼迫朕,朕真的……真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