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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行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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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良安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作一首嘛乔公子,也让咱们开开眼。”
乔衍还真装得像那么回事,说∶“我作诗,讲究情景,情景么,就是得有佳人在侧,光温顺不行,还得美,最好有些才艺,才能激发我的灵感。”
李云祁说∶“佳人,美人,咱们这正好有一位。”他看向闵碧诗,扬扬下巴,“喏,不够美吗?”
乔衍侧头去看闵碧诗,“啪!”一声阖上折扇,说∶“够美!够美!闵大人之姿,就是茶兰苑的头牌都比不上!”
拿他与妓子作比,摆明了就是要侮辱人。
闵碧诗顿了顿,温和地笑笑,下面夹着赫连袭的脚的腿蓦地松了,赫连袭大喘一口气,终于得以收回酸涩发麻的腿。
众人见闵碧诗没说什么,就愈发大胆,赤条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哄笑一团,姓闵的现在就是贱命一条,能拿他取乐那是看得起他。
有人提议∶“不如让闵大人跳支舞,给乔公子助助兴,激发激发灵感,听说闵大人的母亲是洛邑有名的舞姬,跳支舞应该不算什么!”
黄良安以前受赫连袭糊弄,以为闵碧诗真是兵部特遣督察,后来闵碧诗入大理寺,因容貌一绝而名声鹊起,他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闵碧诗还是那副温顺模样,说∶“我不会跳舞。”
“那就舞剑!武将出身,功夫总会的。”
赫连袭朝那声音望去,是个北衙飞骑,叫不出名字,应该是乔衍的跟班。
乔衍左右看看,“没剑啊,咱都是卸甲进来的。”他朝后一看,见窗台上摆这花瓶,里面插着几株芍药。
“用花吧?花也行。”他一思忖,合掌拍手∶“以花舞剑,更雅了!”
芍药月季开得艳丽,文人骚客多颂梅柏山雪,对这等俗物避之不及。
黄良安心道,简直俗不可耐!他正要说话,闵碧诗已经先出声∶“这……”
赫连袭突然站起来,夺过乔衍手里的花,说∶“舞剑弄花的,没意思,要玩就玩点新鲜的。”
赫连袭身量本就高,猛地站起来,气势铺天盖地压来,乔衍整个人都罩在阴影下,蓦地愣住,以为赫连袭要兜头给他一拳。
“你……”乔衍感觉脑子好像不会转了,本能地说∶“要玩什么新鲜的?”
赫连袭随手把花往后一抛。
“行酒令,听过吗?咱们换种带脑子的玩法。”
乔衍让他说懵了,什么叫“带脑子的玩法”?舞剑作诗这种玩法很没脑子吗?
赫连袭拎起酒壶,给乔衍斟酒。
“规则很简单,咱们掷六赤,点最大的是庄家,先想好一个数,不告诉任何人,接着从一开始叫数,叫到庄家想的数的倍数就要跳过,否则为输。”
六赤就是骰子。
乔衍的表情已经冻住了,哆嗦着问∶“……啥啥啥啥意思?”
赫连袭颇有耐心地举例∶“比如我坐庄,我想的数是六,但我不会告诉诸位,我从一开始叫数。”他指着周围一圈人,“他是二,他是三,他是四,以此类推,每逢六的倍数,如六、十二、二十四等就要跳过,若不跳而是喊出此数,则罚酒一杯下场,留到最后者,胜。”
规则不难,比的是反应速度还是心算能力,以及要会揣测庄家的心思。
黄良安一拍桌,说∶“这好玩啊,翟兴耀就是明算科出来的,今夜他定能拔得头筹!”
翟兴耀拱拱手∶“行酒事小,重在怡情。”
赫连袭把斟满酒的杯盏推到乔衍面前,懒洋洋说∶“乔公子先掷六赤。”
乔衍还是没太听懂规则,但又不能下自己面,只得硬着头皮开始掷。
六赤轮了一周,闵碧诗点最大,坐了庄,从他开始叫数,一圈轮下来,无人下场,众人心头侥幸,印小蒙兴致盎然地灌口酒,喊∶“十二!”
旁边一个接一个道∶“十三!”
“十四!”
“十五!”
……
……
过了一段时间。
“三百一十七。”
“三百一十八。”
“三百一十……”印小蒙打了个酒嗝,问∶“青简,你想的数到底是什么啊?”
一轮轮叫下来,半柱香过去了,竟一个人也没下场。
乔衍倒是松了口气,他算数不行,数数就简单了,这么一玩也是颇感兴趣,醉眼朦胧地看着身旁的闵碧诗。
闵碧诗淡笑着摇摇头,大家只能继续往后叫数,叫到四百时,已经有些人离席,去门口吹冷风醒酒了。
闵碧诗也站起来,还没说话,黄良安拉住他∶“青简,你坐庄,你可不能走。”
“透透气。”闵碧诗温声,“去去就来。”
黄良安问∶“那要叫到数了怎么办?”
闵碧诗一笑∶“还早。”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先出门了。
过了半刻,赫连袭也借口出恭,起身离席,去了后院的亭子里坐着醒酒。
茶兰苑的后院很大,中间还有一片假山环绕的人工湖,湖心捧着一小亭,岸边地势高,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湖的全貌。
开始下霜了,周围雾蒙蒙一片,湖水黢黑深不见底,赫连袭所在亭子南边那侧黑草丛生,芦苇高及屋檐,隐隐绰绰后显出一个人影。
仔细一看,是两个人影。
赫连袭从亭子下来,走过去一看,人又没了,他疑是自己醉酒,头晕眼花,眼前芦草又晃,一个人从面前过去,赫连袭眼疾手快,伸手一抓。
“做什么,二公子?”闵碧诗格挡一下,点着他脑袋推开他,“喝傻了?”
“怎么是你?”赫连袭拉近他,“你在这做什么?”
闵碧诗朝他一笑∶“我在外面醒酒,正巧碰见二公子,就过来找你。”
“满嘴谎话。”赫连袭把他拽进草里。
前面就是条蜿蜒小径,月光洒在鹅卵石上透出清幽的光,一个女人拎着食簠走过去,对面的婢子迎过来,说∶“夫人,您去哪了?我找了您半天,陆少爷还在苑里待客呢。”
那女人莞尔∶“方才遇见几个姐妹,聊了几句。”
婢子道∶“夫人既然嫁进陆家门,以往那些烟花巷柳里的朋友,就不要再来往了。”
“知道了。”女人说,“走吧,把汤药给少爷送过去。”
一主一仆说着就走远了。
赫连袭转过头,一把抓闵碧诗衣领,恶狠狠道∶“你竟敢私会有夫之妇!”
“我酒喝多了出来走走。”闵碧诗揪掉他的手,“二公子怎么这样冤枉人?”
他的声音很轻,鼻息喷在赫连袭颈间,暖烘烘的混着酒气,赫连袭攫住他下颌,狠声说∶“别给老子来这套!”
闵碧诗看着他,满脸写着“我就是这么无辜啊”。
“我方才分明见到有两个人。”赫连袭不信他的鬼话。
闵碧诗歪了歪过头,问∶“什么两个人,我过来时就只见你一人。”
“当真?”赫连袭还是不太信。
“真。”闵碧诗又问∶“他们呢?”
赫连袭半信半疑地放开他,说∶“还在屋里叫数。”
闵碧诗笑起来∶“二公子好会作弄人,真有这种玩法?”
“怎么没有。”赫连袭把他往草里压,话锋一转问∶“你想的数是多少?”
闵碧诗身子一歪,差点被他扑倒,他往后避,赫连袭紧跟着往上逼,他的身体热乎乎的,火炉一样贴着闵碧诗,烫得人五脏六腑都好似扔进炭里。
“问你话呢。”赫连袭用脑袋拱他一下,“你想的数是多少?”
“起来。”闵碧诗见他一直把自己往地上带,伸手就去推他,“起来,沾的一身草一会儿还怎么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赫连袭把他搂在身前,自己垫在下面,霜露下的重,他的后背没一会就湿了。
赫连袭晃了晃他,问∶“爷给你当枕头,睡得舒服吗?”
闵碧诗撑起脑袋看他,冷声道∶“赫二,你有病吗,非要躺地上睡。”
“你又不跟我睡一张床。”赫连袭蹭蹭他,坚持问∶“你想的数是多少?”
月色高悬,闵碧诗泛棕的瞳仁格外澄澈,仿佛一潭清泉,清冽幽深,冷寒纯净。
他说∶“五百二十五。”
赫连袭愣了愣,兀地笑起来∶“那让他们慢慢数去吧。”
那晚他们二人没有再回屋内,不出所料,赫连袭滚了一身草,闵碧诗有他垫在身下能好些,但天气太冷,霜越下越重,雾也大,几乎到了两步开外不见人影的程度。
赫连袭脱了自己外袍披在闵碧诗身上把人裹起来,他怕他惹上风寒,没敢耽误太久,弄出来一次后就放人走了。
闵碧诗走后没多久,他也借口醉酒告辞,路过前院看见仇迹心还在给佛插香,夜深风寒,仇迹心冻得发抖,喷嚏声不断。
赫连袭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夸奖道:“公公如此有耐性,日后必成大事!”
仇迹心暗骂他傻子,又琢磨他嘚瑟不了多久了,于是回头恭敬道:“谢二公子。”
赫连袭满意地点点头,大袖一挥,走了。
*
第二日一早,赫连袭去上朝,议事到了一半,后面突然出来个小内侍,伏在李垣瑚耳侧说了几句,李垣瑚明显神色不对,匆匆挥手,说今日暂不议事,要大臣们先行退下,只留下朱万里等东府几人。
赫连袭不知发生什么,只能和大臣们一起退下。
出宫的路上正好碰上孙潼。
二人作为前上峰和前下属,不管背地里有什么龌龊,面上也得装出个人样。
孙潼明显就是有话要说,与他寒暄几句,问他南衙事务繁忙与否,接着意味不明道∶“圣上今日瞧着好些了。”
一个月前,天气突然转凉,李垣瑚身娇体贵受不了,一下病倒了,听说还烧了几日,早朝是上不了了,只能交给东府暂代。
赫连袭点头∶“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是啊。”孙潼说,“要说圣上也是真用功,虽没上早朝,折子倒是一日不落地批,前几日,我入宫递第一批旧案清查文牍汇总,你猜我在含元殿里看见了谁?”
含元殿后面是御用书房,皇帝堆放案牍办公之所,孙潼见到的自然是李垣瑚。
孙潼掩袖咳了一声,看看四周,低声说∶“萧楚碧。”
“是萧楚碧在房内批折子。”他说,“她当时穿得简单,只束了发,酷似男子,我疑心看错,还专门把汇总文书递到跟前,走近一看,果然是萧楚碧,且屋内没有别人,圣上都不在。”
赫连袭看着草包,其实心眼转得比谁都快,他沉吟一阵,说∶“这个,我倒不曾听闻。”
孙潼说∶“肯定有人指使她这么做的,对吧?否则她一介弱质女流,怎么敢动奏折?”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素来的规矩,不管是李垣瑚还是谁授意,都是逾矩,若是报上东府,就会以擅动机要之名刺面徒流。
萧楚碧是赫连袭的表妹,这层关系朝野皆知,孙潼这么说,是来探口风的。
但赫连袭确实不知此事。
“南衙事务繁杂,我无暇顾及其他。”赫连袭顿了顿,问∶“东府知晓这事吗?”
“这我哪敢说?”孙潼压低嗓子,“万一是圣上嘱咐的,我再把这事捅出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李垣瑚单纯,但并不幼稚,若是让他知道有人在背后告状,戳他脊梁骨,他一样恶心这人。
但话是这么说,孙潼到底说没说出去,没人知道,赫连袭对他的话更不会全信。
孙潼又问了些万年县案的事,赫连袭顾着孙潼曾在朝堂上对他有解围之恩,没怎么说难听话,都是打太极,推来推去。
看似说了很多,孙潼回去一合计,发现赫连袭压根什么都没说。
他心里不禁暗骂,这孙子,当了几个月的官,和稀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
闵碧诗看着那本文牍,问:“为什么让我去?”
“上面的意思。”李云祁摇摇头,状似无辜,“我也不知道。”
文牍打开,下面钤着东府的官印,在下面是大理寺审核后盖得章。
“再说,这案子是您和狄寺丞一起查的,由您来行刑最合适不过。”李云祁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他想了想又补充:“浮屠出去钤章子了,眼下不在寺里。”
也就是说,只能是他闵碧诗去。
闵碧诗没有多说,接了文牍,领着小卒走了。
相比两个月前,牢里更冷了,半地下的结构让潮气散不出去,堆得久了就生霉,斑点印在墙上、砖上、缝隙里,形状可怖,棚角凝结的水珠滴落,上面的已经结了冰,下面的混进脏水里。
张成玉还在眼巴巴地盼着,日复一日,时复一时。
她把脏水的滴落声当做日晷,视为希冀的终点,亦无法料到,那也可能是丧钟。
她坐在草席上,耷拉着脚,脚上拴着镣铐,一见闵碧诗,就撑着膝头站起来,说:“你来接我出去了。”
她刚进来时,身上连枷锁都没有,狱卒都把她当成无辜幼女,没人防她。
在她画下押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她的待遇犹如重大案的死刑犯,每日送饭的小卒都只敢远远放下碗,再拿水火棍捅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