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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雪梅 ...

  •   赫连袭不知道黄良安这孙子是何居心,但猜想应该居心不良。

      马车很快到了地方,还是布政坊一家酒肆,伙计熟络地迎两人进去,支开案几,对桌而坐。

      赫连袭倒了杯茶给他,问∶“你去吗?”

      “去。”闵碧诗轻叹一声,“为何不去?请帖都送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赫连袭说,“陆除是因为协查万年县案才升的职,这案子结了?”

      闵碧诗摇头。

      赫连袭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升了职?”

      前两日,闵碧诗从八品评事抬为六品寺正,理由是协查郭立死因,呈上凶手画押,如果只是因为这个,显然还不够。

      听说,是宫里有人先提了这事,万年县案事关非常,破案的相关人员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封赏,其中也包括闵碧诗,和这位陆除。

      闵碧诗呷下口茶,没说话。

      伙计端着酒从外面进来,升起小烤炉,架上铁丝网,把冷酒放在上面,又退了出去。

      门一阖上,赫连袭问∶“这案子最后怎么个说法?”

      “没说法。”闵碧诗不爱喝热酒,趁凉给自己倒了一碗,“还在查。”

      “查到哪了?”赫连袭拿走他手里的酒壶,脖子一仰,把他碗里的凉酒一饮而尽,又给他倒了碗热茶。

      闵碧诗“啧”一声,伸手要去抢酒壶,赫连袭手臂抬高,他没抢到,轻皱着眉说∶“郭立死前的口供和任彧的遗物成了最后证据。”

      “那现在就是……”

      “断了。”闵碧诗说,“线索断了,大理寺这边没有办法,暂时搁置,宪台那边有进展?”

      “这我怎么知道?”赫连袭把酒壶又放回炉子上,“我早都不在宪台干了。”他侧过脸,问∶“那东府能干?”

      他的意思是,案子一直不破,东府那边也不催?

      “干不干的也没办法。”闵碧诗看起来有些疲惫,“能查的都查了。”

      其实有一点闵碧诗一直没想通,就是他和狄小店去死者逯翁的宅子时,在后院碰见的那群不良人,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去的?为何会偷偷摸摸潜入逯翁家中?

      他转了转杯,看向噼啪作响的小炉,没有头绪。

      赫连袭用手背探探酒壶,已经热了,这才给闵碧诗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添上一碗,凑过去,说∶“我这有个线索,你听不听?”

      闵碧诗看他一眼,拿起碗喝下口酒,酒气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道∶“你说。”

      赫连袭厚脸皮劲又上来了,指着自己的脸颊,说∶“那你先表示表示。”

      闵碧诗偏过头,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会,缓缓举起手。

      “哎——”赫连袭往后一闪,“不是用手!用嘴,用嘴!”

      闵碧诗放下手,背过身去,冷冷道∶“爱说不说,大理寺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你能知道什么?”

      “嘿。”赫连袭急了,“怎么还瞧不起人,你们一直往外面查,当然什么都查不到。”

      闵碧诗转头看他。

      “症结在里面。”赫连袭指指头顶,“得剖开看。”他蓦地起身,一把搂过闵碧诗,嘀咕着∶“你不表示我表示,二爷今儿就当吃点亏,让让你。”

      说完“吧唧”一口亲在闵碧诗侧脸上,顺便留下了很明显的口水印。

      闵碧诗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一把推开他,边擦脸边抬腿。

      赫连袭往后躲,吆喝起来∶“你要踢我我可不说了噢!”

      闵碧诗的脚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小腿上,踹了他一下,不太疼,在赫连袭眼里更像调情。

      他抓住闵碧诗的脚踝把人往怀里拉,说∶“这个人你肯定想不到。”

      闵碧诗论事不喜动手动脚,挣了半天没挣出来,有些烦躁地看他一眼,说∶“不吃了,我要走了。”

      “萧熠。”赫连袭松开了些,还是揽着人不放,“萧熠手里有张尸陀林人皮面具。”

      闵碧诗凝眉,转头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别管。”赫连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而且,就在任彧死的那一晚,兵部还死了两个侍卫。”

      闵碧诗神色凝重,说∶“没听说过。”

      赫连袭∶“两个无名小卒,你当然不知道。”

      闵碧诗问∶“这事没人查?”

      “兵部是萧熠的地盘,他不发话谁敢查?”赫连袭把下巴靠在他肩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任彧死前画的是尸陀林怙主像,萧熠那恰好有一张尸陀林面具,紧接着兵部又死了两个人,还死在与任彧同一夜。”

      闵碧诗突然转过身,看着他,问∶“是萧楚碧遇刺那日,被元昭救回,在我宅子时她告诉你的?”

      赫连袭怔了一瞬,含糊其辞∶“……是她说的。”

      但不是那日,是李垣瑚登基那日他入宫,散朝后他本要为难闵碧诗,结果半路被叫到懿宁宫,萧楚碧卧病在床时告知他的。

      那时,赫连袭就意识到,万年县案远比他们所有人想的都要深险。

      “这么说,任彧的死和萧熠有关。”闵碧诗说,“可是萧熠为何要杀任彧?”

      一个异乡画师,籍籍无名,与萧熠毫无干系的人。

      “萧熠和任彧,他们绝不会毫无关系。”赫连袭美人在怀,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也许是萧熠做了什么,让任彧撞见,他不得不杀人灭口。”

      赫连袭这张嘴一向跟开了光一样。

      上次香积寺案里,赫连袭一开始就说刘征纹是凶手,但大家都觉得不可信,毕竟刘征纹唯唯诺诺,话都不敢说,结果最后还真是这么个窝囊货杀了人。

      闵碧诗沉吟片刻∶“二公子这是要大义灭亲。”他扯了扯嘴角,“萧熠可是你亲舅舅。”

      “是表舅,他是我娘的二表哥。”赫连袭严谨地纠正,“再说你有证据吗,就算有,大理寺敢去找萧熠核实吗?”

      萧家可不止一个萧熠。

      闵碧诗挡开他的手,坐回蒲垫上,说∶“那你又何必告诉我,又破不了案。”

      虎杖在外面叩门,说菜来了。伙计端着承盘,把盘碟摆好,又退出去。

      “我是给你提个醒。”赫连袭说,“你无情,我不能像你无义,这案子没那么好破,你也别想着借这案升官发财,发的只会是断头财。”

      闵碧诗气定神闲地吃口焯葵菜,缓缓道∶“原来我在二公子心里,不仅冷血无情,还贪财。”

      “没这个意思。”赫连袭也夹了筷葵菜,“我是好心,要你别蹚浑水,谁知你这么不领情。”

      “知道了。”闵碧诗声音淡淡,他想喝口放凉的酒,一摸才发现,碗里早换成了热茶。

      *
      第二日黄昏,闵碧诗从大理寺出来,直接去赴宴。

      地方选在平康坊的茶兰苑,喝酒吃饭还能作乐,是个好去处。

      他到时,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陆除站在院里迎人。

      打眼一看,赫连袭还没到,他就随便选了个末尾位置坐下。

      陆除的父亲陆庾在里面招待,最前面坐着几位老臣,都是元老,薛世磐也来了。

      陆庾是元德年间的太学博士,与朱万里是同期,二位当年地位不分伯仲,后来朱万里入东府,陆庾留在太学继续教学生。

      太学学生多为官宦子弟,有勤奋好学者,亦有滥竽充数者,朱万里不愿把精力放在纨绔身上,于是选择入朝。
      陆庾则认为太学是国之根本,学生是往后的重器,须得好好培养。

      后来朱万里名声欲盛,陆庾还是待在太学,教走一批又一批学生,若非久浸宦朝者,已不知其名。

      二人谋了不同的出路,走了不同的方向,熟优熟劣,已不能用世俗眼光分解。

      今日来赴宴的,多半是看在陆庾的面上,年轻一辈,非太学出身多不识此人,互相询问后才恍然大悟。

      宪台的黄良安、印小蒙、翟兴耀坐在一起,大理寺来的人少,闵碧诗都不是很熟,点过头后就不再说话。

      黄良安见到闵碧诗赶紧朝他招手,要他过来一起坐,这时外面进来个人,走到闵碧诗面前,隔绝了两人的目光。

      “闵大人也来了。”

      闵碧诗抬头一看,是李云祁,他也收到请柬了。

      闵碧诗朝他行礼,为他让了座,其实闵碧诗提拔后品阶已略高于李云祁,但为免有恃傲之嫌,闵碧诗还是把他当成上峰,依旧恭敬。

      快开宴时,赫连袭来了,今日众人捧场,在场几乎座无虚席,陆除不知是不是找事,见薛世磐旁边还有个位置,赶忙请赫连袭过去。

      赫连袭也不挑,过去就坐下,抬手朝薛世磐行了个礼,大概是这个礼太敷衍,薛世磐吹鼻子瞪眼瞥他一下,冷哼着转过头去。

      赫连袭没什么反应,回头不经意地看了闵碧诗一眼。

      闵碧诗收回目光,端坐在下面,赫连袭唇角勾起笑,方才那点去大理寺扑空的愠怒也都散了。

      陆除从外面进来,开始一个个介绍人,见到闵碧诗时,他眼前一亮,说∶“这位就是艳绝京都的闵大人,百闻不如一见,陆某幸会。”

      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有人赞叹∶“果真是个美人!”

      “一早就听过大理寺闵碧诗之名,听说生得美,却不知竟如此貌美。”

      “今日若不见,当真不知天底下还有这等俊秀的人!”

      也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这就是河西闵金台的第四子。”不过声音很小,薛世磐在这,嚼舌根的也不敢大噪。

      闵碧诗起身,先朝陆除行了礼,又向各位座上宾施礼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诸位谬赞了。”

      有人道∶“美人一笑更美了。”大家忍不住侧目,啧啧一片。

      薛世磐扫过去一眼,冷声道∶“父母之授发肤,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才是孝之终也。[1]”

      席上另一位满头白发的太学博士,说∶“薛阁老何必如此,闵公子父母俱亡,朝中皆知,况且先帝予他官帽,便是有怜悯之意,即使其父有错,也不应累及幼子,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尔等何不对年轻人宽容些。”

      席间安静下来,无人敢说话。

      薛世磐看了看面前的酒盏,说∶“许博士这是说我咄咄逼人了。”

      许延喝了口茶,说∶“我还记得薛阁老初入太学时的模样,只怕还比不上这些小子,如今你贵为宰相,倒不饶人了,岂不是越活越回去?”

      太学这群老师,体正口直,从不谄媚,所教之风也是以清正刚洁为首,说出的话大都不会好听。

      薛世磐走到如今的位置,已很少有人敢当众驳他,但这些饱读诗书的博士除外。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一时无人出声,陆除想和稀泥,可抬眼一看到薛世磐那张黑沉的脸,又吓得闭上嘴。

      过了片刻,陆庾说∶“今日宴请诸位,是为赏梅,立冬刚过,梅花开得短,此时不赏又得再等一年,像我这种老骨头,不知还有几个一年可等。你我既聚在一处,那便暂时摒却朝堂之见,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可好?”

      众人连声赞同,薛世磐不再说话,陆除这才缓口气,接着去敬酒。

      后面有几个往日与齐王混一起的“太子党”,见赫连袭升了官,都争着来给他敬酒。

      李云祁端起酒盏看向闵碧诗∶“恭喜闵大人升任寺正,陆公子都办了升迁宴,闵大人怎么不办一个呢?”

      这话问的刁钻,若说不值得因此办宴,那是下陆除面子,若说办宴铺张,则有囊中羞涩之嫌,那是下自己面子。

      闵碧诗抬起酒盏回礼,笑笑道∶“今夜沾陆公子的光,就当在下也一道办了,多谢李主簿。”

      李云祁也笑笑。

      外面进来一个通传的婢子,伏在陆除耳边说了句什么,陆除神色一紧,赶忙去和父亲说。

      陆庾听后起身相迎,门外有人进来,道∶“恭贺陆博士,令郎升迁,干爹特遣我来相贺。”

      在座的都抬头,想看看是谁家的干儿子。

      陆庾略一行礼∶“仇公公。”

      黄良安小声蛐蛐:“呿,什么干爹儿子,俱颖化屁股后面的一条狗!”

      仇迹心侧过身,让内侍抬起来,是一个不到半人的物件,外面罩着红布。

      陆庾素来不喜阉人,但俱颖化送礼都送上门了,他也不能拒之门外,只能道谢后迟疑地问∶“这是……?”

      “哎。”仇迹心抬手制止,“干爹吩咐,要……”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坐席最末,他笑笑∶“——闵大人揭布,听闻闵大人升了寺正,恭喜恭喜,还请您过来为陆博士起礼,也算替干爹向陆公子道声恭喜。”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闵碧诗身上。

      此前有传言,说这次升职,是陆除先升的,后来宫里有人给圣上进言,提到大理寺也出力不少,闵碧诗这才也抬了职。

      从八品到六品,这一下可升的不少,大家猜测到底是谁提的这事,有人传是俱颖化,起初众人还不信,方才仇迹心那番话,只怕要坐实二人的关系。

      众目睽睽下,闵碧诗站起身,朝陆庾道∶“恭喜陆博士。”随后又看向仇迹心,说∶“我一介罪臣之子,岂敢代替监军,仇公公说笑了。”

      “闵大人何必谦虚。”仇迹心拿起玉如意,硬塞到闵碧诗手里。

      闵碧诗顿了顿,没多说什么,走到那物件前,伸手挑开了。

      红布落地,里面通体白玉的雕像露出来,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是一尊千手佛像。
      体态丰腴,造型古朴,雕刻流畅,浑然天成。

      “先别急。”仇迹心叫住要走的闵碧诗,“干爹还吩咐一件事,这佛是开过光的,面世后需得要起礼人上香,才能福泽人家。”

      说完从千手佛旁拿起三炷香递给他。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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