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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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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赫连袭问跟在后面的玉樵∶“苏叶回来了吗?”
玉樵说没有。
赫连袭又问虎杖,玉樵说也没回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回来了会禀告爷的。”
赫连袭进了屋,玉樵站在门槛外,问∶“爷,在宫里一天了,要不要先更衣?”
赫连袭摆手,示意他出去,玉樵颔首,阖上门守在院里。
赫连袭从袖带里掏出那封信,信封上有很多刮擦痕迹,蜡封上印着凌乱指甲印,里面的信纸却平整完好,足见递信人的珍视。
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仔细看完后坐了良久。
这封从遥远边关寄来的信,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河西再往西一带尽属西域,古时西域有三十六国,是连通波斯、大食的走廊,在走廊与河西的交界处,大梁西部边境的中北方向,曾存在过一个小国,卑陆。
卑陆虽小,位置却非常重要,其西北接西突厥,东北临铁勒,南靠大梁,正好处在三国之间,说是兵家必争关隘也不为过。
但无论大梁还是铁勒,或是西突厥,没有人争它,为何?
卑陆与西突厥间隔着阴山,这层天然屏障将它们阻隔开,山谷中的卑陆牧民不得翻越山岭放牧,山外的西突厥也不得进入山谷,这是突厥西迁后两国默契的约定。
接壤大梁与铁勒的部分是片平原,门户大开,卑陆夹在其中,变成了一块很好的缓冲地带,所以谁都不会动它,朱万里曾说,卑陆国小而位重,丁薄而威盛,若是卑陆不在,大梁和铁勒会有打不完的仗。
这句话在定和十年一语成谶——那一年,卑陆被铁勒灭国,三万百姓尽数被戮,王城内大火烧了半月有余。
当时的卑陆王被烧死在王宫内,死前曾拟下召令传位给他的孙子幂卑,令其率领族人南逃以作复国之备。
但王孙当时才九岁,太过年幼,恐怕难支大业,于是又令其母辅佐,寻求大梁援兵。
但很可惜,幂卑及其母亲在混乱中被俘,之后生死不明。
重点就在这里,幂卑的母亲是位汉人,她是大梁派来和亲的郡主,卑陆人称她为卑夫人。
这位和永宜有着相似命运,结局却不同的大梁郡主勾起了赫连袭的记忆。
他记得永宜曾说过,她以前在宫中时有位挚友,时任女官,后册封郡主,西去和亲,之后就断了联系。
赫连袭有个猜测,永宜的这位挚友,可能就是嫁入卑陆的卑夫人。
其实根据大多数人的猜测,幂卑母子俩应该早就已经死了,毕竟作为俘虏,想在铁勒生存下来根本不可能,但仍有一些传言,说幂卑并没有死,只是一直被羁押在铁勒境内。
谢桢是个非常鸡贼的人。
他常年待在边境,有时在铁勒,有时在西突厥,有时在大梁河西,和各方势力都有良好往来,他有着商人的圆滑和极强适应性,在赫王府的幕僚经历又让他拥有灵敏的政/治嗅觉,所以,他对三方的州府长官异常关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进他耳朵里。
当然,闵金台也在这序列内。
六年前,当他听说闵金台突然认回一个儿子时,他也曾吃惊过,但没有怀疑,闵金台是河西节度使,有几个流落在外的便宜儿子不是大新闻。
有私生子的达官很多,但像闵金台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私人子认祖归宗的不多,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彼时,谢桢并没有做过多揣测,在收到苏叶的信时,他敏锐地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并大胆推测出,或许闵金台当年认回的那个私生子就是卑陆遗落的王孙,一个复国无望的储君。
毕竟,有关卑陆储君仍活在世的谣言一度传得有模有样,还有人说,曾见过这位年轻的国君。
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佐证。
其实谢桢的很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他坚信无风不起浪,面目全非的谣言总有一个最初版本,他会找到源头,并去核实,最大限度地还原真相,其中艰辛自不必说。
赫连袭注意到一点,卑夫人作为大梁郡主,在卑陆国破前曾书信请求大梁援兵,但援兵未至,之后卑陆遭受灭国之殇。
其中有几处需要考量。
一,如果卑陆的新国君幂卑,就是闵碧诗,那幂卑与闵金台是什么关系,闵金台为何愿意冒大不韪认异族为子?
二,既然卑夫人是大梁郡主,卑陆灭国时,大梁为何没有出兵,是援信未寄出,还是大梁将士赶到时,悲剧已经发生?
最后一个,如果以上猜测无误,闵碧诗留在京都的目的是什么,为复仇,还是为找大梁朝廷清算当年的灭国债?
赫连袭把信倒扣在桌面上,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闵碧诗。
闵碧诗的忽冷忽热,闵碧诗的或近或远,闵碧诗的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在这一刻终于都有了落脚点。
或许,他心里憎恨大梁,恨梁帝,恨梁廷,恨梁臣,恨大梁的每一个人。所以,在面对赫连袭的欺压时,他默不作声,全盘接受,面对赫连袭的示好时,他没有拒绝,也不表现出厌烦。
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不在这片让他家破人亡的陌生土地,他也许想回家,但家早就没了。
闵碧诗说过,他被俘在铁勒人手里六年,照此推算,时间对得上。
赫连袭不禁遍体生寒。
他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孩子被俘后是如何在敌国生活的,而六年后,他竟然又活着逃了出来。
就在闵碧诗逃出铁勒的同一年,作为铁勒储君培养的伽渊也被逐出自己的故土,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赫连袭皱眉阖目,过了一阵,头痛地捏捏鼻根,叫来玉樵,让他传话给苏叶,给谢桢二百两白银作为酬谢,谢桢想要银票、现钱,还是折成轻货都可以,从他的户上出,另在核查消息时的所有支出都来找他报,务必核定消息真假。
玉樵应声,问赫连袭下来有什么安排,他想了想,说先沐浴。
赫连袭换了件清素的袍子,这边才换完,那边赫穆延叫他去前院。
他去了才看见院里堆着几个箱子,近卫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老爹,这是做什么?”
赫穆延正往一口大箱子里装丝帛,颜色花花绿绿,看样子是给他娘带的。
他闻声回过头,换了个面对儿子的方向,一面往箱子里塞东西,一面说∶“家里催得紧,我得回去。”
赫连袭问∶“什么事?”
“靺鞨人。”赫穆延言简意赅,“这次来得凶。”
“不是还有大哥。”赫连袭顿了顿,“年前大哥订婚,眼下快成亲了吧?”
“倒不是因为这个。”赫穆延抿唇看着箱子,因为两匹丝帛塞不进去而显得有些苦恼,“老将不在,军心难安。”
赫连袭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才闷声说∶“那,爹,你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赫穆延直起身,认真地思索片刻,说∶“说不准,也许很快……”他这话意有所指。
长子赫平焉今年就能完婚,身为二子的赫连袭婚事也很快就会定下来,照目前形势,新娘人选大概就圈在京中,待订婚时,赫穆延就得携永宜入京。
但赫穆延没说这话,他做不了赫连袭的主,事实上,哪个儿子的主他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赫穆延不禁心脏一阵难受。
赫连袭蹲在箱子面前,看着里面花里胡哨的丝匹怔愣。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赫穆延一要出远门,他就会很高兴,因为老爹一走就没人管他了,至于永宜么,也会管,但赫连袭溜得快,永宜追不上他。
等他再大一点,赫穆延出远门时,他会有些伤感,但不多,因为赫穆延实在很凶,打人从不手软。
直到现在,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赫连袭心里再也没有一丝高兴,那有伤感吗?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胸口很闷,很沉,像挤着一块大石头,压得胃里反酸。
那些在辽东时老爹把他和大哥轻松地举过头顶,再在空中抛个上下的日子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
赫穆延冷不丁问道∶“你喜欢他吗?”
赫连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清清嗓子,刚准备点头,就听赫穆延又问∶“人家喜欢你吗?”
赫连袭闭上嘴,没有出声。
“你别以为我走了就没人管你。”赫穆延指着他,“你要再敢跟今日一样犯浑,没脸没皮地缠着人家,老子肯定卸你一条腿!”
赫连袭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赫穆延大吼一声∶“听见没有?!”
赫连袭很闷地“嗯”了声。
赫穆延吐出口气,放低声∶“这事就别告诉你娘了,省得她操心。”他试图和儿子讲道理∶“这个人和你不对付,你硬要纠缠,不会有好结果。”
“打个巴掌给颗糖”这招赫穆延用了很多年,不说灵不灵,赫连袭面上总是答应的。
他点点头,弯腰帮老爹收拾东西。
赫穆延其实放心不下,但不得不走,坐在马车里时,他心里突然抽痛起来。
他的人生已经过去大半,在命运角逐的很多时候,他站在十字路口艰难抉择,最后的结果都是舍弃了这个二儿子。
辽东人护崽,也护短,对孩子们都很疼爱,但疼爱也分深浅。
老大是顶梁柱,是天生的继位者,老三最小,谦让与偏爱都体现在幼子身上。
只有老二。
次子是个尴尬的地位,不像寄予厚望的大哥,也不像备受关注的老三,他总是被习惯性地忽视。
等到做父母的反应过来时,十几年过去了,以前那个他可以轻松举过头顶的儿子,早已长成大人。
他现在想好好看看赫连袭,却无法觑见当年那个稚嫩面庞的一角,连父子间的温情都几乎不存在。
赫穆延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发烫,手颤了颤,还是没有撩开轿帘,外面马蹄嘚嘚。
他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毒蚁钻心般酸痛,似乎是多年来的狠心遭到了反噬。
可是人生这条路,一旦出发,就已没有办法回头。
赫连袭送走父亲,先去了南衙。
先帝走得急,灵堂是匆匆搭出来的,新帝的继位大典还没办,因为典礼上要扶乩祭祀,祭坛要重修,正缺人手,武卫和监门卫就让征调走了,帮着搬运搭建,还是卖力气的苦差事。
其他禁军在校场练骑射,这也是赫连袭吩咐的,排兵布阵,格斗摔跤,弓弩箭矢,骑马举重,一样都不能落,练得就是精气神。
这段时间操练下来,不说别的,三卫这群禁军渐渐没了酒囊饭袋的混气,虽然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叫到赫连袭面前。
几个骁卫靠在校场栏杆上看笑话,对着里面的三卫指指点点,“窝囊废”,“孙子装老子”之类的词时不时蹦出来。
一个三卫拿着弓弩的手突然调转方向,怒目圆睁,对准骁卫,喝道∶“有种再说一遍!”
那些骁卫不当回事,依旧嘻嘻哈哈,他们不信他敢放箭。
赫连袭走上前,挡在弓弩前,转头看了眼骁卫。
骁卫敛起笑,走了。
赫连袭叫来殷麟,问∶“上次西市校场的钱,户部给结了吗?”
殷麟说∶“没有。”
赫连袭∶“没去要过?”
“日日都去。”殷麟耷拉着眉,“户部的老爷门都不给开,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在门口等。”
三卫人微言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殷麟想了想,问∶“统领,现在怎么办?”
赫连袭说∶“继续等。”
殷麟∶“……”
“再抽几个人去工部要校场改造批文。”赫连袭说,“还有兵部的调遣文书,也派人去要,不给原件就拓印,要带章子的,你去盯着,别让人糊弄了。”
殷麟答应下来就赶紧去办。
虎杖正好回来,赫连袭叫上他就走。
虎杖问∶“爷,咱们去哪?”
赫连袭跨上马,勒着缰绳,说∶“丰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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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没下雨,丰乐坊巷角还是淤堵着水,国丧三天内百姓不得离坊,人出不去,生活用水就增多,全排进两侧污沟里,通的渠口本就不多,堵塞后好多污沟反上来,臭味熏天。
虎杖都有些遭不住,轻皱起眉,赫连袭进了坊就朝东走,看起来倒没那么厌恶,其实他一直没嫌弃过这里。
上次他就想让闵碧诗搬离这里,但以闵碧诗的性格不会愿意,然后他就想把修补丰乐坊官渠这事报上去,让工部处理,结果呵,妈的,闵碧诗直接跑了,又一次,人都不见。
赫连袭去闵碧诗家门口转了一圈,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榻柜还是原来的样子,东西没了,看起来像没人住过一样。
闵碧诗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他好像总是这样,孑然一身来,又孑然一身走。
赫连袭以为自己会生气,但他比想象中冷静,几乎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
他问∶“还没找到吗?”
虎杖说∶“几个大坊都找过了,没见人。”
赫连袭∶“小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