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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樱桃 ...

  •   *
      赫连袭没见到太后,他坐在懿宁宫里,吃到第二碗樱桃酸乳酪时,实在吃不进去了,甜腻味道撑得他作呕。

      他从来不爱吃酸乳酪,但是太后说他爱吃,他就得爱吃,怎么都得吃下去,这是皇恩。

      他总觉得太后有话要说,却迟迟没有说出口,他想过原因,也许是朝堂阻力太大,她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

      但赫连袭不会跪谁,也不会做谁的狗,想让他俯首称臣的人还没出生,他就是这样自负,所以,太后即使提了,他也未必会听。

      他又坐等一会,见还是没人来就打算离开,走之前叫人把樱桃酸乳酪和雪山酥酪各包一份带走。

      出门时,青华也没拦他,倒是平叶来了。

      平叶是萧楚碧的贴身婢女,她在门外等了许久,见赫连袭要离开,终于大着胆子追上来。

      赫连袭听见有人叫“二公子”,于是皱眉转过身。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二公子,是赫府的二公子,好像他永远剥离不了父辈的荫蔽,无论是宪台赫中丞,还是南衙赫统领,他都不是他自己。

      他无法完全离群索居,无法摒弃掉身上的重重枷锁。

      所以,平叶叫住他时,他冷着脸没说话。

      平叶被吓了一跳,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原因很简单,萧楚碧病了,听说他来懿宁宫,想见见他。

      赫连袭眉梢都透着不耐,反问∶“她病了,见我做什么,我会治病?”

      平叶怯怯地不敢说话。

      赫连袭转头就走,走前抛下一句∶“要治病就找太医,找我没用 ”

      平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追在他身后低声说,萧尚仪回宫后话就少了,总坐着发呆,后来她提出想再出宫,让太后拒绝了,她终日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病了。

      萧楚碧回宫后,说得就是上次她从闵碧诗宅子出来,才回的宫。

      赫连袭脚步一顿,临时改了主意。

      萧楚碧的状况比他想象中差很多,满面病容,脸如金纸,房里烧着暖炉,温度很高,她却咳个不停。

      她还没出阁,按道理,外男不能进闺房。

      赫连袭在院门前站了一会,他也不想进去。

      平叶抹着眼泪,打开房门,说∶“尚仪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就好。”

      门一开,浓重的药汤味飘出来,赫连袭有些恍惚,曾几何时,他的房里也整日飘出这种味道。

      赫连袭停顿片刻,踏入房门。

      萧楚碧房中摆饰不多,清清秀秀地挂了几幅字画,在药汤萦绕下也罩上一层苦涩。

      里间传来断续咳嗽声,萧楚碧隔着帘,说∶“表哥……你来了?”

      赫连袭轻“嗯”了声。

      萧楚碧挑起帘,靠在床头上,苍白的脸毫无生气,双颊透出不正常的潮红。

      “我下不了床。”萧楚碧说,“你进来吧。”

      平叶在榻前摆了把椅子,赫连袭把椅子拉远,坐下,淡声问∶“什么事?”

      萧楚碧歪靠着,头偏在一侧,眼神黯淡地看向头顶,不知在看什么。

      这么过了一会,她才说∶“表哥,你不要嫌我麻烦,我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赫连袭皱皱眉,显出不耐,南衙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他很忙,没空听萧楚碧在这胡说疯话。

      他问∶“什么意思?”

      萧楚碧喉头滚动,说∶“以前,我总以为,我迟早会离开皇宫,带着‘萧氏’成为牵制别人的链子,可是。”

      她缓缓吐出口气∶“——可是,江山易主,李垣瑚成了皇帝。”

      赫连袭觉得有些怪异,她怎么突然提起李垣瑚了?

      “表哥。”萧楚碧艰难撑起身,喘着大气,“你是狼,狼应该奔跑在草原上,可是他们把你圈起来,连京都都出不了……驯狼为犬,何其歹毒啊。”

      她惨然一笑,“我也被关进笼里,变成金丝雀,我们都想飞,但谁也别想真正离开这宫墙,可是……可是……我是人啊,我们不该这样活。”

      “我以前总想着嫁给你,离开这里。”她自嘲地笑笑,“我真傻,总把别人当成神明……我真是傻,没有人会救我,即使我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萧楚碧闭上眼,惠嫔的死相就浮现出来。太后赐了她白绫,但她没用,惠嫔是一头撞在井沿上,又翻进井里淹死的。

      尸体打捞出来时已经泡的面目浮肿,散发恶臭,萧楚碧突然觉得,妃嫔也没什么了不起,死后不过是一滩烂肉。

      “李垣瑚。”她冷笑着一哼,眼中透狠,“一个孬种都能上皇帝,李氏江山也快走到头了。表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李垣瑚怎么会当上新帝?”

      赫连袭额角一跳,抬眼看着萧楚碧,问∶“你看过先帝遗诏?”

      萧楚碧摇摇头,“先帝临终前,太后一直在大明宫,遗诏先交由御前内侍,又呈交太后,再过东府,最后送进齐王府,中间经了这么多人的手,你说,最后李垣瑚看到的,还是最先前那份遗诏吗?”

      赫连袭皱起眉,说∶“少打哑谜,有话直说。”

      萧楚碧突然探过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表哥,你带我离开这里吧,只要你能带我离开,我会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赫连袭看了她一会儿,甩开她的手,冷漠道∶“不行。”

      萧楚碧寒着脸勾唇,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看着他,眼里藏着冰霜,问∶“你知道苏频陀可汗因何而死吗?”

      *
      赫连袭提着食簠出来时,里面的雪山酥酪已经有些化了,底部渗水,滴了一路。

      闵碧诗刚从俱颖化那出来,快走到安福门时,抬头看见有人提着食盒站在那里,他迅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

      赫连袭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说∶“我一出来就遇见闵大人,这不是巧了吗。”

      闵碧诗是自己出来的,无人跟着,他听见声音没停顿,转过弯掉头就走。

      其实他从内廷出来,走广遥门是最近的,那里直通承天门,不用绕路就能出宫。
      他专门绕远走安福门,就是不想再碰见赫连袭,谁知道这孙子跟狗鼻子成精一样,竟然先堵在这了。

      闵碧诗快要走出广遥门时,赫连袭在后吼了声∶“站住!”

      路过的宫人都朝他们这边看。

      闵碧诗咬咬牙顿住,转身压低声,问∶“赫二,你要做什么,想在皇宫里打架?”

      赫连袭踱步过来,上下扫他一眼,说∶“这不是能听懂人话吗。”

      闵碧诗∶“……”

      “你家在哪?”赫连袭说,“走,我送你回家。”

      赫连袭回来以后差人去闵碧诗的宅子寻他,得知他搬走了。

      “不必了。”闵碧诗往后退一步,“不劳烦二公子。”

      赫连袭对他这种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的态度很不满意。

      他说∶“为了躲我,你这么搬来搬去的,不嫌麻烦吗,就这么怕我?”

      闵碧诗抿抿唇,懒得理他。

      他逼近一步,脸色阴冷,切齿道∶“闵青简,你要不愿意,二爷不介意扛着你出去。”

      闵碧诗瞥了眼四周的人,古怪地看着他,说∶“赫二,你有病吗?”

      “对,我是有病。”赫连袭说,“我就是有病!”

      闵碧诗收回目光,大概真的觉得他无药可救,轻轻叹口气∶“何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我不去扰你,你也不要再来纠缠我,日后我们各行各的事,各忠各的主,不好吗?”

      “你想和我撇清干系?”赫连袭绷着脸,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想划清界限,晚了!”

      他的指腹按着袖口里的封信,问∶“闵青简,卑陆为什么会被灭国?”

      天突然阴下来,风卷起乌云,遮空蔽日,宫人瞧着天色疾步跑起来,宫道空荡荡地,朱漆宫墙照得青砖通红,残阳映血,如同战后血肉模糊的雍州城。

      闵碧诗蓦地一滞,半晌,抬起头,缓缓重复一遍∶“卑陆为什么会被灭国。”他嘲讽一笑,“谁在乎呢?”

      正统王朝怎会在乎异族的死活,李梁怎会顾得了全天下人的性命。京都的繁庶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看不见乱坟露出的冻骨,看不见被扒光树皮的枯木,看不见稚童的断肢和合不上眼的头颅。

      安福门和广遥门离得不远,赫穆延下朝后与萧熠说了几句话,走在后面。
      要去找赫连袭时,赫连袭已经让太后叫走了,安福门离懿宁宫近些,赫穆延就在安福门外等儿子。

      等了半晌也不见人,他就往东踱步,玉樵跟在他身后,走到广遥门时,赫穆延止住步,定定地看着宫门内,问∶“他们俩在做什么?”

      距离宫门十步开外,赫然站着赫连袭和闵碧诗,路过宫人纷纷侧目,他们二人却浑然不觉。

      玉樵猛吸一口凉气,瞧着赫穆延脸色,战战兢兢道∶“大大大大概在叙旧吧……”

      赫穆延回头看他,玉樵吞咽一口,嗫嚅∶“上次在景寺,抓捕香积寺案的要犯时,主子和闵碧诗交恶,主子眼下拦住他,只怕是在寻他麻烦。”

      “混账东西!”赫穆延低声骂道,“让人家戳一刀不够,竟还有脸在宫门口丢人现眼!”

      玉樵浑身一抖,抬头就见赫穆延已经提步朝那边走了。

      闵碧诗面对拱门,先看见赫穆延朝这边走来,这匹驰骋在雪原上的老狼,即使已经步入暮年,威严仍丝毫没有衰退迹象,甚至比二十年前更盛。

      浑身交错的伤疤早已渗透进骨子里,把他磨砺成一把锋利的斧,这几步走来,仿若劈山凿海,巨大的压迫让闵碧诗不禁退后半步。

      赫连袭全无察觉,还在说∶“我一直奇怪,那日我在万年县杏雨楼醒来时,你怎么变得那么温柔,又是给我熬汤又是让我抱,原来是早打算捅我一刀。”

      “你和伽渊是不是一早就串通好,故意放张成玉出来当诱饵?好借此让伽渊那孙子洗清嫌疑,闵青简,你打的一手好牌啊。”他伸手狠狠点着闵碧诗胸膛,“你这里装的什么?拿你二爷当傻子遛?!”

      赫连袭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恶声问∶“闵青简,你到底有没有通敌?!”

      话音才落,“啪!”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

      “逆子!”赫穆延低沉严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些跟你有何关系?!”

      赫连袭一僵,手下意识松开,回过头怔愣道∶“……老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赫穆延瞪他一眼,“看看这是哪,宫里也是让你动手的地方?你要反了不成!”

      闵碧诗拉起扯开的领口,站到一侧低下头,道∶“赫王爷。”

      赫穆延看他一眼,走到他面前,问∶“香积寺案谁管?”

      赫连袭吐出口气,说∶“归宪……”

      “没问你!”赫穆延呵斥,他看着闵碧诗,轻扬下巴示意∶“你说。”

      赫连袭那口气吐了一半硬生生卡在喉里,半晌没出声。

      闵碧诗知道这是问他,于是说∶“回王爷,香积寺案由宪台主审,大理寺协审。”

      赫穆延又问∶“万年县案呢?”

      闵碧诗说∶“是万年县县衙移交给大理寺查办的。”

      “既然这样。”赫穆延转过身,看着赫连袭,“你在这里咄咄逼人什么,你比三司还能耐?没你就破不了案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倒霉儿子,讽道∶“今日要是不问,我还以为南衙也开始管查案了。”

      赫连袭让他爹噎得说不上话来。

      赫穆延冷厉地剜他一眼,说∶“不走,还等着在宫门口守夜?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你的笑话?!”

      赫连袭五指收紧,死死捏住食簠的柄。

      赫穆延见他不动,抬脚就想踢,转念想到这是在皇宫,只得忍气叱道∶“赶紧滚回家去!”

      赫连袭转头看闵碧诗,后者一直低着头,眼睛都未抬一下,赫连袭脸色冷得结冰,看了一会还是转头走了,不过没走几步又停在原地,回头望着他俩。

      赫穆延脑仁疼得嗡嗡直响,他扫了眼闵碧诗,用三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武将,保家卫国排第一,不说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绝不能成为临阵脱逃的孬种,我守在沙场数十年,杀过的叛徒不计其数,通敌叛国,自古皆有,我不管是为财,为色,或是为其他什么,只要敢卖我国土,辱我百姓,杀我将士,这种杂碎我见一个杀一个!”

      闵碧诗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似乎全无反应,在赫穆延转身离开的一瞬,他哑声道∶“恭送王爷。”

      玉樵不敢吱声,连忙拉开轿帘让父子俩坐进去,把他们二人来时骑的马给了下人牵着。

      赫连袭盯着食簠出神,里面的寒气凝为冰水,冰水变为温水,渗透食簠底部,缓缓淌出水。

      赫穆延上了马车就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轧了块空砖,放在小案上的食簠一歪,掉在地上,里面化了的樱桃酸乳酪和酥酪全撒出来,红红白白流了满地。

      赫连袭不爱吃这种甜乎乎的东西,闵碧诗爱吃,但他总是骗人,骗了他一次又一次,也许爱吃甜食也是骗人的。

      全是假的。

      闵碧诗,还有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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