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十日炙

4、不说话 魏笙还

　　魏笙还是没回家，我在屋里转来转去，没什么有变化的地方，我才离开家几天，怎么会有哪里变了。我走到我们两个的床边，床上一床被子两个枕头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魏笙摆的，我摆东西总是习惯把另一个摆得歪一点，不然分不清谁是谁的。房子就这么大，来回走十八步正正好好，每一步都能看到魏笙的奖状和奖牌，我边走边欣赏，想着魏笙去锦京读大学了以后要在那边工作，这些东西怎么办？
　　每一个带红色小花的奖状后面都有一个阿尔卑斯棒棒糖。魏笙每次拿了奖金就去买阿尔卑斯，每次都只买草莓牛奶味，只买一个，她吃一半，我吃一半。
　　后来我们冷战了她也是这样，把半个棒棒糖放在桌子上等我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冷战，因为我卖房子没给她说？还是我给她说以后要找个有钱的对象？我不知道。总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抱着我撒娇，也不再甜甜地喊我姐姐，她更沉默，我更焦虑，在这样的环境下，最先受不了的是我。
　　有一张准考证非常皱，“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我不喜欢这个，即使魏笙得了一等奖。它简直是我们吵架的高潮时刻。
　　上高中之后，我终于是知道我有多笨，不及格的科目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老师问我有没有上大学的打算，我数了数钱数了数分数摇头，然后他就不再管我，即使我经常请假出去赚钱，他开假条也是十分爽快。
　　“易芒你急着赚钱干什么呢？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了，你们这些有钱人。三十万不是给现在的我们花的，是给以后要去锦京读书的魏笙花的。锦京的物价高，我听说了。魏笙要读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要谈恋爱，要结婚，要在有钱人的地盘上买房子，现在她要学习，考第一，拿奖学金，学竞赛，要长个子，要动脑子，要多喝高钙牛奶，我不赚钱怎么办，让她赚吗？她才十五岁，现在的社会没有学历根本不行，她那么聪明不能像我一样赚钱，她必须坐在办公室里就可以赚钱，别人给她倒水，不是像我一样给别人倒水。
　　我不行了，魏笙肯定行。
　　所以我不住宿，坐车一个半小时回家睡觉，住宿费省下来魏笙可以多买竞赛题做，她学了三个竞赛，报道说了，她是天才少女，只差一个数学竞赛的一等奖，她就是三个竞赛的一等奖获得者，到时候全国的大学都会争着要她。
　　她一开始不想学竞赛，说花钱太多了，我说你必须学，笙笙，你学好了以后买好多阿尔卑斯棒棒糖，说不定还能去阿尔卑斯山，欧洲西部第一高大的山，肯定很好看。
　　我们冷战也是说话的，她问我想去阿尔卑斯山？我点头，说：“我最喜欢阿尔卑斯棒棒糖，也喜欢阿尔卑斯山。”
　　我喜欢地理，看看世界各地很有趣，我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那些地方，不过没关系，能在书上看到也很好，而且我想，世界这么大，会不会也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生活着一对像我们一样生活的人，穷到晚上不愿意点灯，夏天去商场里蹭空调，但还想着吃阿尔卑斯棒棒糖，看阿尔卑斯山。
　　魏笙点头了，说好，我学。
　　她住在学校里我很放心，学校的灯比家里亮，暖气空调比家里足，饭比家里的丰盛，我要谢谢笙笙学习这么好，不然她就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一起睡一辈子。
　　我想过分床，但是她不同意。
　　学竞赛很费钱，三十万我是不敢动的，万一生病了怎么办，所以就省钱，赚钱，省钱也是赚钱的一种办法。
　　有人说省钱很难。这怎么可能呢？省钱就是在一堆缝里面刮出油来，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缝了，不然怎么能有机会喝到西北风。我看着账本就能挤出缝来，我恨不得自己是个海绵，是个漏斗，那样更简单，只有牙缝是不够的。
　　我中午休息的时间总是在学校的厕所，里面有人抽烟，我在外面稀里哗啦地洗衣服洗被子，用学校的水洗衣服我不心疼，所以总是能洗的干净一些。尤其是笙笙要去参加考试，上台演讲或者领奖，接受采访，我就会把她的衣服带到学校去洗，衣服洗得不干净会留下白色的印子，她会被人说穷，她是要去锦京读书的，被人说穷锦京的人会瞧不起她。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不管你有多么聪明，多么漂亮，多么有能力，性格多么好，只要穷了，你就会以某种形式跪人膝下。我不能让笙笙穷，穷了不仅要跪人，还会死人的。
　　我洗衣服的时候笙笙就在学习，她学着学着就拿奖了，我总是托她老师给她说要注意休息，别熬夜，下次放假带她出去吃饭，她回的总是：“我休息了，不放假，要学习。”
　　她考竞赛的时候我去考点接她，碰上一个家长问我是谁的家长，我说是魏笙的姐姐，她惊讶地说：“哎呀呀是魏笙的姐姐，你学习一定很好吧！”
　　我说没有，我笨。
　　那个家长说：“怎么可能呢，魏笙这么厉害你怎么可能不行！哎呀我说，我们家孩子怎么学也比不上你们的，我天天接送他陪着他也不如你妹妹自己住校学！”
　　我说：“笙笙很厉害。”
　　家长又说：“你们没考虑让孩子在家住啊，小小年纪住校不行啊。”
　　我说：“离得太远了。”
　　“在附近买房子啊，我们就是在这边买的房子，不多不多，三百万就搞定了。”
　　我没说话。
　　“哎呀你说说你们父母怎么想的，忍心把数学竞赛的名额让出去，要是去年就考出来多好呢，非得晚一年，孩子压力多大啊——”
　　我转头：“什么意思？”
　　家长奇怪地打量我：“什么啊，魏笙去年高一的时候就有省重点数学竞赛的名额，不是你们家长给她说明年考才让出来的吗？让给那个老师的儿子了？哎哟我真是不知道你们家长怎么想的，有机会考怎么不考呢？万一这次考不出来怎么办——”
　　我脑袋嗡嗡响，听不见她说话了，魏笙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让她合影签名，她签完了伸出手，那男生把十块钱给她，高高兴兴走了。
　　我突然特别生气，冲上前把她手里的那十块钱打在地上。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好像有点儿不知所措的叫了我一声。
　　“姐姐。”
　　“名额让出来给你多少钱。”
　　她愣住了。
　　“名额让出来给你了多少钱。”
　　她蹲下去把十块钱捡起来，没看我。
　　“四万。”
　　好个四万块钱，我们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家里，我第二次打了她。
　　她捂着脸看着我，不说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魏笙，四万块钱买你一个名额，你觉得自己赚翻了是吧？”
　　她不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妹妹怎么和我一样了，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甚至是牺牲自己的利益。
　　我觉得无力，我是糟糕的家长，我只能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突然笑，像是活过来了，说：“你卖房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卖房子是我的事情。”
　　她说：“哦，卖名额也是我的事情。”
　　“易芒，你是我的谁，你管我。”
　　我沉默，说：“我是你姐姐。”
　　那个时候她十六岁，我十九岁，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她，大概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我说：“我是你姐姐。”
　　我只能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