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别叫师尊,叫大哥 清尘峰的殿 ...
-
清尘峰的殿里摆了十七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只空着最上头那一把。
牛甜站在殿心。她脚底下那块砖比别处亮,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就常有人在这儿站着。
坐着的人她大半没见过。
左手头一个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点到第三下猛地坐直,坐直之后又点。
右手边有个年纪大的抱着一柄剑,剑鞘上缠了布,布都磨白了。最靠门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块饼,啃得很专注,啃下来的渣全落在衣襟上。
温如意早上给她换了一身衣裳,青的,衣摆长出一截,走两步就踩。牛甜这会儿把衣摆提在手里,提得像提一兜菜。
程砚站在她左手边,把册子摊开念:“清尘峰记名弟子一名,长安牛氏,牛甜。”
后排有人把“长安牛氏”重复了一遍,声音往后传,传回来时已经变成一句问话:“长安哪个牛氏。”
“长安城里姓牛的铺子多。”牛甜把话说得很稳,“东市卖胡饼那家也姓牛。”
“我问的是你父亲。”程砚把册子往上抬了抬。
“我父亲卖胡饼。”
程砚不接这句,翻过一页,念得字字清楚:“牛氏,父牛崇,官至尚书省左仆射,封开国县公。”
殿里响起一片动静。打瞌睡的那个彻底醒了。
“那不就是丞相。”啃饼的孩子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咽得太急,噎了一下。
牛甜把嘴抿住,抿得很紧。
“你进山那日,只说君上叫你来。”程砚合上册子,抬眼看她,“君上姓甄。牛府养子,十一岁进的府,养在牛丞相膝下。这一位按辈分,是令妹。”
殿里这一回是真静了。啃饼的孩子把手里剩下的饼悄悄收回怀里。
牛甜把眼睛往最上头挪。甄风祁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手搭着扶手,脸上没什么变化,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兄妹不拜师。”程砚把册子夹回腋下,“礼法上过不去。”
后排忽然站起一个人,站得太急,椅子往后倒了。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还没长开,眼睛很亮。
“那她往后叫您什么?”少年把话问得又急又响。
“叫大哥。”牛甜答得很快。
殿里等着听“师尊”的人,一齐把嘴张在半空。
“礼法上兄妹不拜师。”牛甜把手在袖子上按了按,转过头去跟程砚讲,“礼法上也没写兄妹不能同住一峰。”
程砚把眼抬起来。
“我名记在清尘峰,礼不行拜师。”牛甜说得字字清楚,“两头都不违,您那本册子上也挑不出错。”
程砚看了她很久,久到后排有人开始清嗓子。
“你倒会算。”他把笔尖重新点上纸面。
牛甜把两手一摊:“我一向会算。”
“名在峰上,礼不在门里。”程砚落笔,写完把笔帽扣上,抬头一扫,“谁有异议,现在讲。”
没人讲。
殿门口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嘀咕的是没根的人占着清尘峰的名头。
牛甜听见了,回头朝那边笑了笑:“这名头空了几十年,我占了,你们省得惦记。”
嘀咕声没了。
“那就这么记。”程砚把册子合上,“往后她算清尘峰的人,不算清尘君的徒。”
“差在哪儿?”牛甜把身子往前探。
“差在一个字上。”
“哪个字?”牛甜又往前迈了半步。
“师。”程砚把册子拍了拍摄在腋下,转身出殿。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把椅子扶起来,扶完还回头看了牛甜一眼,眼里有话。
人往外走。牛甜赶上去,冲那少年一拱手:“师叔。”
少年脚下一绊,扶住了门框:“你叫我什么?”
“师叔。”牛甜把腰弯下去,弯得很像那么回事,“您是清尘峰的弟子,我名记在峰上,却没列门墙。论辈分我矮一层,矮一层就得叫师叔。”
“我十六。”少年把手往自己鼻子上一指。
“十六也是师叔。”牛甜直起腰,“师叔贵姓?”
“我没姓,就叫阿衡。”少年把手摆得跟赶苍蝇一样,“你别叫师叔,你叫我阿衡。”
“阿衡师叔。”牛甜把腰又弯了弯。
“你别。”阿衡把手摆得更急。
“那我叫您衡师叔。”牛甜把腰弯到底。
阿衡闭了嘴,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
“我告诉你一桩正经事。”他把声音压低,“清尘峰不管饭。饭在东边五谷堂,走过去要一炷香。你起得晚,就只剩锅巴。”
“那我起得早。”牛甜把下巴抬起来。
“你起不早。”阿衡把话说得很肯定,“我们峰上没人起得早,首座带头不起。他一年里有半年睡到日头照到窗棂。”
“那你早起做什么?”牛甜追上去一步。
“我起来看谁起得晚。”阿衡说完,觉得自己讲了句蠢话,把嘴闭上了。
牛甜把这话记住了。
阿衡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起晚了,锅巴底下那层最好吃。”喊完就跑,跑得袍角飞起来。
牛甜出了殿,把提着的衣摆放下。衣摆上踩出一个灰印,她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管了。
温如意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卧了个蛋。她把碗往前一递:“听说了。半个徒弟。”
“您这碗面给得挺快。”牛甜把碗接过来。
“我早就盛好了。”温如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在里头争辈分,我在外头猜结果。猜到一半,蛋都凉了。”
温如意把围裙解下来往肩上一搭,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棵松树底下站着的人,看完笑了一下。
甄风祁站在廊下,背对着殿,正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
牛甜走到他旁边站住,站了半晌,发现他没打算先开口。
“师父。”她叫了一声。
“别叫这个。”甄风祁把目光从松树上收回来。
“那我叫什么?”
“以后在山上叫师尊。”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下了山叫哥。”
“没人呢?”牛甜把脚步往前挪了挪。
甄风祁没答,抬脚往台阶下走。
牛甜站在廊下看他走,看到第三步,那人停住了。
“你梦见的那个人。”甄风祁回过头,声音不高,“叫什么名字。”
牛甜张了张嘴。
她这才发现,这一路给人系篓子、捶腿、拣柴、端水,她一回也没问过那人的名字。
册子上写着三个字,她认得笔画,可不明白那三个字跟他有什么干系。
牛甜把话往外推:“我觉着记不清了。梦里的人,脸都糊着。”
甄风祁看了她一瞬。
“嗯。”他转过身,继续下台阶,“那下回梦见,记得问。”
牛甜站在廊下,把那句话翻过来想了一遍,越翻越觉得脚底下发凉。
她把面碗端平,抬脚往东走,走了没两步,汤晃出来一点,正好浇在衣摆那块灰印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