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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我就是没根也认了 殿里摆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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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排开九样东西,红纸垫底,纸角压得平,摆得像谁家要下聘。
牛甜站在案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认得其中两样:一捆芹菜,一小堆枣。
她把怀里的木牌摸出来,看看案上的九样东西,又看看手里这块空的,看完把木牌收了回去。
她扭头去问案边那个中年妇人:“这都做什么用?”
妇人圆脸,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拜师礼。”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样一样都有讲头。这捆芹菜,取个勤字。”
“能吃么?”牛甜把芹菜提起来,根上还带泥。
“能。炒着最香。”妇人伸手替她把泥抖掉。
牛甜把芹菜举到眼跟前转了一圈,看得像在挑一件要买的货。“这又是哪一样?”
“红豆,取个鸿字。红红火火。”妇人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牛甜把那碟红豆端起来看:“能换钱么?”
妇人捏住围裙角:“换钱?”
“我意思是,摆完还用不用。”牛甜把芹菜摆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用完别扔,我收着。”
妇人张了张嘴,随后笑出声,笑得眼角起了褶:“你这孩子。”
她一样一样往下数,数到第三样,手指停在一小堆带壳的干果上,想了半天。“这个也是好东西。”
“什么东西?”牛甜凑近去看。
妇人把干果碟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好东西。反正不能扔。”
牛甜把这话记住了。
“我叫温如意。”妇人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往后你吃我做的饭。”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司客长老程砚站在门槛外,还是那身深青道袍,手里还是那本册子,笔尖舔了墨。“跪。”他把册子翻开。
牛甜把包袱搁在门槛里头,搁得离自己近,跪下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记闷响。
“先拜天地,再拜师尊。”程砚把笔尖点住纸面,“三跪九叩,一叩都不能少。”
牛甜依着做。第一叩下去,额头碰到砖面,凉。第二叩下去,凉得没那么明显。叩到第四回,她心里开始算:九叩,一叩三息,二十七息,够长。
算完发现不对。她算的是时辰,膝盖算的是疼。
叩到第七回,她左手撑了撑地,撑得有点歪。
“歪了。”程砚在门口说,“重来。”
“重来几叩?”牛甜抬起头,额前压出一片红印。
“从头。”程砚把册子往怀里一收。
牛甜把牙咬住,重新直起腰。
这时候有人从廊下过来,脚步不急,走到案边停下。牛甜低着头,只看见一双布鞋,鞋面很干净。
“起来。”那人开口。
“不起来。”牛甜把额头贴回地上,“您还没说收我。”
殿里静了一瞬。
“我梦见您。”她把话说出去,声音不大,殿里却听得清,“梦里您穿一身灰,背着一只竹篓,站在一条岔路口。您跟我说,跟着走。”
香炉里的烟往上走,走到梁上散了。
没人接话。
“我这个人您也看见了。”牛甜把额头在砖上贴得更实,“没根,脾气还赖,一顿能吃两碗。可我起身跑得快,让跪就跪,让走就走。”
“要是嫌我吵,我少说话。要是嫌我笨,我多练。”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砖上,摊得平平的。
“您要是不认我。”她停了停,“我这条命横竖搁在您手里,我也没别处搁。”
殿里还是没人接话。
“跪了几回。”案边那人问。
“九回。”程砚翻了一页,“加这一回,十回。”
“行了。”那人说。
牛甜没动。
“我说行了。”那人重复了一次,声音压低,“再跪下去,砖要陷了。”
牛甜这才抬头。
甄风祁站在案后,一身青灰道袍,袖口收着,手里捏着三炷没点的香。他低头看她,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
“收。”他说得很轻。
牛甜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温如意在旁边“哎哟”出声,伸手要扶,被程砚用眼神拦在半路。
甄风祁没伸手。他转过身,朝廊下抬了下巴。
有人搬来蒲垫,搁在牛甜膝前。“挪上去。”他说。
牛甜把膝盖挪上垫子,挪得极慢,像挪易碎的东西。“您这是心疼我。”
“地上凉。”他把香插进炉里,火折子一吹,火苗立起来,“跪坏了,明日上不了山。”
温如意站在案边,眼睛在甄风祁和牛甜之间走了两趟,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有内容。
“您笑什么?”牛甜问她。
“我笑我的。”温如意把芹菜抱在怀里,“你管我。”
温如意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悄悄话:“我们这儿拜师,没有跪着不起来的。”
“我怕他反悔。”牛甜也压着嗓子回。
程砚在册子上落笔,写完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牛甜。
“名分有了,规矩也得有。”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清尘峰弟子,一日两课,晨课卯时,晚课酉时。误一课,罚抄经文。”
“抄多少?”牛甜把身子直起来。
“抄到会背。”程砚把笔帽扣上。
“那我先问明白。”牛甜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经文多长。”
“你先问你自己能起多早。”程砚转身走了,袍角在门槛上扫过。
殿里静下来,只剩一炉香在走。
温如意把九样东西收进提篮,收得很小心,收完提着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我给您二位送饭。”她笑着补一句,“清淡的。”
“谁二位。”牛甜没听明白。
温如意已经走远了,篮子在廊下晃。
牛甜把门边那只包袱拎起来,包袱比来时轻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路上拣的:一根绳,半块饼,还有那片能当伞的树叶。
牛甜把膝盖从垫子上挪下来,慢慢站直,站直以后又弯了弯腰,像要把膝盖摇回原位。
“师父。”她试着叫了一声。
甄风祁把香炉的盖掀开,往里添了一撮香灰。“先别叫这个。”他把灰抹平。
“那叫什么?”牛甜把身子往前探。
“在山上叫师尊。”他把盖子扣回去,“下了山再议。”
牛甜把这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没敢多问。
“你说你梦见的那个人。”甄风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个子高不高。”
牛甜抬头。
这句话他问过一回,在城外那条岔路口上,问得也是这么轻。
“高。”她答得干脆,“比您高。”
“嗯。”甄风祁把香炉摆正,摆得和案沿齐平,“那就好。”
“好什么?”牛甜把眉抬起来。
“比我高的人,山上不多。”他往殿后走,“你慢慢找。”
牛甜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又嚼,越嚼越觉得哪里不对。
香炉里的烟往她这边偏了偏,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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