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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牛大小姐,你的头上有点亮 石阶爬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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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爬到一半,牛甜把裙摆从腰带里扯出来,抖了抖上头的土,重新掖紧。
到顶时太阳已经偏西。石阶尽头有一间门房,门口摆条长凳,凳上坐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手里一把蒲扇摇得慢。
“站住。”老者抬起眼,“哪一峰的。”
“哪一峰都不是。”牛甜把木牌捧上去,捧得两手齐平,“君上叫我来的。”
老者接过木牌,翻过来看。蒲扇停在半空,停了有一会儿。他站起身,膝盖响了响,响完才把腰直起来。
“这牌子,你从哪儿得的。”
“君上亲手给的。”牛甜把腰弯下去,弯得额头快碰到膝盖,“他讲,到哪儿都认。”
老者把木牌还她,还得很轻,轻得不像在还东西,倒像在递活物。他转身进门房,拖出一本厚册子,笔尖在墨里蘸饱,回头看她。
“名字。”
“牛甜。”她把手在袖口上蹭了蹭。
“哪个甜。”
笔尖在纸上停着,停出一个墨点。
“甘甜的甜。”牛甜又添一嘴,“我爹起的,盼着日子甜。”
老者写下两个字,笔在册子边上顿了顿,落下一小团墨。
“往里走。”他把册子合上,“走到有人的地方,找司客堂。”
牛甜应下,走出几步又回头。老者已经坐回长凳,蒲扇重新摇起来,比方才摇得快。
过了山门是一片石坪。石坪上排着人,横成行,竖成列,前后左右都对齐,连袖子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多。
牛甜从队尾往里挤。走到中间一排,那排人正扎着马步,她从两人中间过去,撞得那排人一起歪了半边。
管事的站在队前,穿一身深青道袍,腰上挂一串木牌,牌与牌碰着响。他正在念名册,念到半截停下。
“你哪个堂的。”
“君上叫来的。”牛甜把木牌又捧出去。
深青道袍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往中间收。他把木牌扣在掌心里,问她:“君上跟你讲了什么?”
“他说赐根有名。”牛甜把话说得字字清楚。
“有印。”后头有人喊,喊得又快又亮,“牌子上的印,不是名。”
牛甜回头。喊话的少年十六七岁,个子还没长开,站在第二排,脖子伸得老长。
“印也就是名。”牛甜把脸扳回来,“印一盖,名就落定了。一码事。”
少年被这句堵住,嘴张了张,没接上来。
“君上这回下山,头一回带人回来。”深青道袍把木牌在指间转了半圈,“他自己讲的?”
“他讲的。”牛甜点头点得很稳。
“他讲哪一句?”
“到哪儿都认。”牛甜把这话复述得一字不差。
石坪上起了一片极轻的动静,像风穿过一叠袖子。
“濯云阁五峰,你想拜哪一位。”深青道袍翻开册子,笔尖悬着。
“最好的那位。”牛甜答得干脆。
石坪上这回真静了。
“最好。”深青道袍抬眼看她,“你说的哪一位。”
“我说的是最闲的那一位。”牛甜把两手一摊,“最好的师父一年见不着三回,最闲的才有空教我。”
“照这么说。”深青道袍把笔搁下,“你是来学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看孩子的。”
“两样都成。”牛甜答得快,“我不挑。”
“姑娘。”后头那个少年又喊,这回喊得更响,“你头上有点亮。”
石坪上的人都朝她头上看。
牛甜抬手一摸。发间插着根银簪,簪头磨得溜圆,太阳斜着照过来,那一点光正落在她额前。
她先是一愣,随后心里咯噔一跳:亮了。
“亮了?”她扭头去问那少年,嗓音都变了,“哪儿亮,亮多久了?”
“簪子亮。”少年把手往自己头上比了比,“你这簪子反光。”
牛甜把银簪拔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插回去,插得比原先正。
“你这一嗓子。”她把袖子抖平,“我还当是我自己有根。”
石坪上笑倒一片。
深青道袍等笑声落下去,把册子翻到某一页,笔尖点上纸面。
“接收的人,要写名字。”他抬眼看她,“他叫什么?”
牛甜张了张嘴。
这一路她替他拣柴、端水、系篓子、捶腿,走的道比她上辈子加起来都长,可她一回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他没讲。”牛甜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我问过,他没答。”
“君上可曾说过收你为徒。”深青道袍把笔尖点在这一行上。
“他没说不是。”牛甜答得极快。
石坪上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被深青道袍看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
深青道袍盯着她看了一瞬,把册子转过去,翻到自己那一面。他的指头在纸上停住,停得有点久。
那一页的接收人一栏已经有字了。三个字,墨还润着,写的人刚搁下笔。
牛甜凑过去看。笔画她认得,可搁在这本册子上,连起来她读不明白。
“清尘君。”深青道袍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念得很平,念完合上册子,“那就没错了。”
“册子我先收着。”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清尘峰上一共十七口人,加上你,十八口。你上去先记住一句。”
“您讲。”牛甜把耳朵递过去。
“别乱翻东西。”
“我不翻。”牛甜答得爽快,“我就看看。”
深青道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牛甜把“看看”两个字咽回去半截。
“跟着走。”他朝坪外一指,“清尘峰在山背,路窄,脚下看稳。”
领路的是穿短褐的杂役,走得不快,一路没吭声。牛甜跟在后头,先问他贵姓,再问这山上能住人的地方在哪儿,问到第三句,杂役把步子加快了半拍。
穿一片竹林,过石桥,桥底的水响得很急。路走到尽头,窄石阶往上盘,比山门那道窄一半,盘到半山腰一片殿宇底下。
牛甜爬到最上一级,扶着膝盖喘,喘匀了才抬头。
带路的杂役也停了脚,抬手指了指上头,说了这一路的第一句话:“到了。”说完转身下去,下得比上来快。
殿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青灰道袍,袖子垂着,脚边搁着一只竹篓。
牛甜看着那只篓子,看了很久。篓口系着块青布,左边的绳绕两圈,右边压一道,压得平平整整,那是她自己的手法。
“君上。”她把腰弯下去。
殿门口的人没应声,转身往殿里走。
“册子上添的那笔字。”牛甜直起腰,把话追出去,“是您写的?”
“进来。”那人往殿里走了两步,“门带上。”
牛甜跟进去,回手把门推上。
殿里很空。靠墙一溜书架,书摆得齐。桌上摊着那本册子,翻开的正是接收人那一页,那笔字上的墨已经干透,透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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