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豆和她的仙尊夫君》望山楠

4、请问陛下可否作证 出了城的第

　　出了城的第三日，牛甜把最后一锭银子分成了三份。
　　一份换了双鞋，一份买了干粮，最后一份她藏在腰带缝里，藏完又拍拍，像拍睡得正沉的婴孩。
　　沿途打听过来，问到的说法都对得上：东边有座山，山上有座阁，阁里的仙人一年难得下一回山。山门在山脚下，山脚下有条河，河边有座镇子，镇上的人都认得那条上山的石阶。
　　走到第三日傍晚，她在一个岔路口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背上背一个竹篓，篓口用青布盖着，布角拿草绳系住。走在路上不快，脚底却很稳，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跟敲更一样匀。
　　牛甜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冲上去，抱住那人的腿。
　　抱上去的一瞬间她心里一沉。这条腿细得不像话，裤脚上沾着泥，泥是黑的，不知道从哪座山下带过来的。
　　抱都抱了，她把牙一咬，接着往下演。
　　“仙人！”她喊得又急又响，“仙人大人！”
　　那人低下头看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土，眼角的皱纹很深。
　　“松开。”
　　“我不松。”牛甜把脸埋进他裤腿，眼泪说来就来，“您救了小女子的命，小女子这条命自今日起就是您的了！”
　　“我没救过你。”那人把篓子往肩上提了提，绕开她，要走。
　　“救过！”牛甜跟着挪动，抱着不撒手。
　　她仰起脸，把话说得又急又圆：“这位仙人，小女子这一路问过二十位贩夫走卒。人人都说，城外背篓的灰衣人是真仙。小女子信了，才敢这么抱着。”
　　那人停下脚，慢慢“哦”了一声：“二十位。”
　　“二十个。”牛甜点头点得脖子发酸，“人头数出来的，少一位我赔一位。”
　　“前天夜里。”她趁着那人不走，把话头抢回来，“小女子梦见一位仙人，穿一身灰，背着竹篓。他还跟我讲，我这身上有根。”
　　“您看看您这身衣裳。”她把手往上指，“您再看看您背后这只篓。”
　　路上有挑担的经过，停下来看热闹。卖枣的放下担子，捻起颗枣边吃边看。孩子蹲下学她，抱住膝盖等她夸。
　　“起来。”那人开口。
　　“您答应我，我就起来。”牛甜把腿箍得更紧。
　　她仰头看他，眼泪挂在脸上：“小女子求您明鉴。您真的在梦里点化过我，说我这身上有根，说我必得拜您为师。”
　　“梦里您还替我卜过一卦，卦上有话，此女命薄福厚。”她喘了一口。
　　“算卦的都在街上摆摊。”那人被她抱着，只能原地站住，背上的篓子晃了晃。
　　牛甜把脸往他裤腿上一贴，接得飞快：“您怎么也做过这行。那就是您没错了。”
　　那人不说话了。他脸上那道皱纹动了动，牛甜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松动，越发不肯撒手。
　　这时候路上来了一队人，衣色整齐，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远远就放慢了脚。
　　牛甜抱着腿，看见那队人走近，心里还在盘算着给自己加一句词。那队人齐刷刷停下，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君上。”
　　岔路口静得只剩风。
　　牛甜慢慢抬头。她抱着的这个老头正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姑娘。”他把篓子搁下来，搁得很稳，“你抱着的这条腿，刚才还在走路，现在已经走不动了。”
　　“我给您揉。”牛甜立刻改口，开始给他捶腿，捶得很有节奏，“君上您坐，您坐，这地不平，我给您垫包袱。”
　　灰衣人没看她，抬手朝后头那些人摆了摆。
　　“起。”
　　那队人起来了，谁都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你说梦里有人点化你。”灰衣人的声音不高，听着没一丝起伏，“他长什么样。”
　　“跟您一样。”牛甜答得毫不犹豫，“一模一样。”
　　灰衣人听完笑了。那笑很短，可周围那一队人看见之后，腿又软了半边。
　　“起来吧。”他说，“跟着走。”
　　牛甜立起来，立得太急，膝弯一软又往下坐，被身后一个白衣的扶住了胳膊。
　　“谢过这位。”她顺手抓住那只胳膊，“这位仙长，你们君上收徒，看根骨，还是看眼缘。”
　　白衣人抽回手，把手上的灰往袖子上蹭了蹭。
　　“走去哪儿。”牛甜追着篓子问。
　　“你要的山。”
　　牛甜脑子里嗡，随即跪下：“您这是要收我当徒弟？”
　　“先走路。”灰衣人背起篓子，“走不动的，一律不留。”
　　牛甜跳起来，拍掉膝上的土，把包袱往背上一甩，一路追一路喊：“君上您慢一点，小女子跟得上！”
　　那队人前后各分出一半，把牛甜夹在中间，像押着一件不知该怎么处置的行李。
　　走了半里路，她才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她还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走了一个时辰，天擦黑，前头的人点起了灯。灯罩上画的都是云纹，走过一路，光在地上拖成长线。
　　队伍在河边停下，篝火烧起来。牛甜坐在离火最远的那块石头上，捧着分给她的粗饼，啃得满嘴是渣。
　　她悄悄挪到白衣人边上，把嗓子压低：“那位。你家君上，收不收徒弟。”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打听过。”牛甜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又凑近半寸，“你们这一行，收徒要看根骨。我这根骨，前年在城东那位先生那儿按过，石头没亮。”
　　白衣人终于开了口：“按了几回。”
　　“三回。”牛甜竖起手指，“石头红了，我当是亮了，低头一看，亮的是我的手。”
　　白衣人的嘴角抽了抽，随后笑出声，笑完把脸扳回去，扳得很快。
　　“你别笑。”牛甜急了，“这事很要紧。”
　　“君上收过一个徒弟。”白衣人把饼掰成两半，递给她大的一半，“收了不到两年，人没了。”
　　牛甜接过饼，没敢问怎么没的。
　　“所以你别高兴太早。”白衣人把一块炭踢进火里，“他肯带你走，多半是嫌你烦，想找地方把你放下。”
　　“放下也行。”牛甜咬了一口饼，含糊着说，“放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