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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是真的没有 测根那日下 ...

  •   测根那日下雨。
      甄风祁来接她,牛甜正蹲在廊下刷牙,嘴里含一口青盐,眼睛熬得通红。
      “昨夜没睡。”他站在雨檐下收伞,伞面的水顺着骨子往下滴。
      牛甜把嘴里的水吐掉,换了个说法:“躺了一夜。”
      甄风祁没接话,把伞递过来,递到一半收住。
      “我柜子最上头那格,昨夜有人动过。”他看了一眼她的袖口,“东西挪了位置,挪得挺整齐,就是忘了把灰擦了。”
      牛甜含着青盐僵在那儿,含了一会儿,把水咽了。
      “我找个东西。”她抬头,“我夜里也睡不踏实,想找本书看看。”
      甄风祁把伞往她手里一塞:“雨大,快走。”
      那位先生在东市后头一条巷子里。屋子矮,门槛高,门口支着张桌,桌上搁了块灰石头,石头中间凹进去一个浅坑,凹得发亮。
      桌子后头坐着个瞎子,眼皮垂着:“把手放进去。按紧。”
      牛甜把手按进去。石头凉,凉得她指头一缩。
      “别动。”瞎子往前探了探身。
      她不动。石头一动不动,灰还是灰,那浅坑一点儿光也不出。巷口有人牵着一头驴经过,驴鼻子喷了口气,喷在牛甜手背上。
      “再按。”瞎子说。
      牛甜又按,按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第三次按完,石头总算有了一点反应,她那只手被压出一圈红印。
      牛甜把手抽出来捧着看。后面排队的人凑上来瞧了一眼,又退回去,两人肩膀抖得厉害,抖完了才笑:这石头一千人按过,头一个按出红印的。
      瞎子摸了一把石头,慢慢摇头。
      “姑娘。”他把手收进袖子里,“你这手我按过,石头认得你。你夜里是不是摸过测根的法子。”
      “翻过两页书。”牛甜老实了。
      “书上有句话,你翻到没有。”瞎子看不见她,还是把脸朝着她,“心里头有一件事没放下,石头就不亮。你心里放下过吗。”
      牛甜没答上来。甄风祁在巷子口站着,伞骨上的水往下滴,滴成一串。
      瞎子把石头往桌里推了推:“你要是真想去山上,东边有人在城门口摆摊看相,你去找找。路上少说话,多笑。笑不值钱,管用。”
      走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追出来半步,前头那个在她背后喊:“小姑娘,石头不亮不要紧,别跟它较劲。”跟在后头的笑得直不起腰,笑完补上一嘴:“下回记得把手洗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牛甜走在甄风祁后头半步,脚下踩水,一路踩过去。走到府门口,她忽然停住。
      “大哥。”牛甜把袖子上的水往下甩了甩。
      甄风祁把伞靠在门框上,伞尖磕在门槛上:“嗯。”
      “我谢谢你。”牛甜把袖口的水拧了拧,“你替我跑这一趟,我心里记着。”
      “进去吧。”他把门推开半边。
      “我不进去了。”牛甜站着没动,“我夜里翻过医书。书上讲根骨生来就有,后头再想补的,十人里九人要出事,剩下那个出事更快。”
      她抬起手,摊开给甄风祁看:“我这具身子里没有根骨。实打实的没有。”
      雨后的天很白,白得没有一处阴影。牛甜在这种光底下说话,觉得自己像被摆在案上等着估价。
      甄风祁把伞从她手里抽回去,抖了抖水:“你这几天见了我,眼里先翻出来的都是账本。算一算我这几日能帮上多少,再定跟我说哪句话。”
      牛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算得挺准。”他把伞横过来,伞尖在门槛上一点,“就是算到一半,把你自己漏掉了。”
      甄风祁把她的湿袖子看了一会儿,往府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那你打算去哪儿。”
      “哪儿人少去哪儿。”牛甜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缩得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哪儿人都不少。”他往街那头看。
      牛甜笑出声:“那就找个更高的地方,人爬不上去。”
      话说完她自己愣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一响。更高的地方,人爬不上去。她抬起头。
      “大哥。”她把手一拍,“山。”
      “上山做杂役,是侍候人。”甄风祁垂眼看她,“你在家里,是被人侍候的那个。”
      “我侍候得来。”牛甜答得快,“我还能给人家记账。山上缺不缺会记账的人?”
      “仙人都住在山上,山上人少,规矩也少。”牛甜越说越快,手指头在空气里点着,“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能立住的东西。上山做个杂役,熬上三五年,总没人再逼我嫁人。”
      “没有根骨,进不了山门。”甄风祁说得慢,“门里第一道就是测根,按下去不亮,连门槛都不许迈。”
      “那就先不测。”牛甜答得干脆。
      甄风祁没说话。
      牛甜知道这话有多荒唐,可她心里的账早算完了。留在牛家,今日是崔家,明日是张家,一辈子都在被人讨价还价。上山去,最坏也不过是被赶下来,赶下来命还在。
      牛甜把两手在裙子上按平,头一回把话说得这么直:“大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这脑子不装嫁人的事,装别的。我要是不走,过阵子还得再挂一回。挂上去,下不下来我说不准。”
      “我把话放在这儿。”甄风祁的嗓子压得很低,“你要是挂上去,我就在底下接着。接得住一次,接不住第二回。”
      院里静了下来,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进底下的水缸。
      甄风祁伸手把她那只湿了的袖口捏住,一拧,水落在地上。他把门推开半边。
      “先去换衣裳。”他说,“这些话明日再说。”
      牛甜应了,跑回院子,进屋就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箱子。
      箱底压着一身半旧的短打,青灰色,是原主小时候跟她哥一块上山玩的时候穿的。她把短打抖开,抖起一团灰,呛得自己连打了两声喷嚏,抖完往身上一比,长短差不离。
      她翻出剪子,把长头发从耳后剪齐,剪到下巴那儿,剪完左边对着右边比了比,右边长出一截,又补了一刀。
      铜镜里那张脸被剪子衬得陌生,牛甜对着镜子咧嘴,镜子里的人也咧嘴,笑得比她还难看。
      后半夜梆子敲过三遍,牛甜从床上坐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先跑去厨房看了一回灶。灶膛里还有火,粥在锅里咕嘟。
      她把这些年攒的东西摊在床上。银铤留着,玉牌留着,珠花太扎眼,全推到床角用被子压住。
      压住以后又不放心,翻出纸笔,在每样东西底下压一张小条,写上“此物归牛甜,与她爹无关”。
      天亮前,她把一封信压在枕头上。
      信上只写两句:婚事已退,无须寻我,我去找有根的人了。写完她看了半天,在纸背面添一行小字:灶上温着粥。
      她从后墙翻出去。墙上的藤被扯断一截,断口很新。她抓着断藤往下落,脚下一软,坐进了墙根的泥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先给你交个底,我是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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