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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哥,你听我解释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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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牛甜到院子里数花盆。
她娘在世时爱种兰,砌了花架,密密麻麻摆了二十八盆。她蹲下去一盆一盆数,数到第二十七盆,张嬷嬷在她背后哭喊,数乱了。
张嬷嬷两只手扣在一起,扣得指节都白了:“您要什么,您吩咐!您别再数了。”
“我数完就上去。”牛甜拍拍手上的土,“这些兰花草养得挺肥,一盆值多少银子。”
张嬷嬷说了个数,说完自己愣住:“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牛甜在心里过账:架子上这些兰,按这个价,够寻常县城的百姓吃上三年饭。她把这笔账记下了,起身往东边那个院子走。
甄风祁住的院子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府里上下都当那儿是块荒地。牛甜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写字,膝上垫着块木板,写完就吹一吹。
她站在廊下不往里进:“大哥。吃饭了吗。”
甄风祁的笔停住,抬头看她,那眼神跟昨夜在楼上不一样。昨夜是在等她把话补完,今天是在琢磨她为什么又来了。
“吃过了。”他把笔搁下,“你不是一向不吃早饭。”
牛甜心里咯噔。原主不吃早饭。
“我改了。”她走上廊,在他对面坐下,“人死过一回,习惯总得改。不吃早饭伤胃,伤胃损失太大。”
甄风祁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出地方:“说吧。”
“说什么。”她歪头。
“上头一趟下来,第二天就带着花盆来看我。”他理了理袖子,“你有事求我。”
牛甜把背了整早的词儿再过一遍,抬眼看他,声音压下来:“大哥,你信不信有仙人托梦。”
甄风祁没有立刻答,把写好的那张纸对着光转了转,像梁上有什么写着字。他把纸放下:“接着说。”
“从前天夜里起,有人到我梦里来教我东西。”牛甜伸手比划,“那人穿一身灰,背上背着竹篓,话不多,一句顶十句。”
“教你什么。”他问得很轻,像怕把她的梦惊跑。
“教我怎么活。”
甄风祁抬眼,这一眼比方才重。
牛甜顺着往下推:“长安城里如今九成半的人都是白身,看着体面,其实没有根骨。他还讲,我这命格落在牛家,从头就是个错处。”
这话越推越离谱,她自己听着都发虚。可她说得又快又顺,因为这些数目真的是她从前那辈子里数出来的,如今只换了一张嘴讲。
“九成半。”甄风祁重复,“你数过?”
牛甜心里咯噔,随后一乐,这不正是自己的路子。
“数过。”她伸手在廊板上划,“长安城十六坊,托人问过东城四坊的门籍。四坊合起来一千二百来户。”
“真能当场使一手给人看的,十几户罢了。”她划到这儿把末尾擦掉重划,廊板上的数目擦成一片白,她才收住手。
甄风祁盯着廊板上那些横横竖竖,看了很久。
“托的谁。”
牛甜眨了下眼。她昨夜根本没出过门,这些数是从原主那堆含含糊糊的记忆缝里抠出来的,抠得她手都抖。
“托的张嬷嬷。”她一咬牙,“她家里有人在城南当差。”
廊下静下来。院墙那边有雀落在檐角,叫过又飞走。
“张嬷嬷的亲戚在城东看库。”甄风祁声音很平,“她家在城南没有当差的人。”
牛甜的耳朵往后一缩,这一局输得干脆。她赶紧换脸色,眼一垂,嘴一瘪:“大哥,你别问那么细。你一细问,我这梦就不圆了。”
这话本该让她更难堪,谁知甄风祁听完,嘴角动了动。那一动极浅,抓不住,可牛甜抓住了。
她心里松下来,看来甄风祁吃直白这一套。
“你的意思是,”他把纸叠起来,“仙人教你活下去,顺带把你的算数教通了。”
“就是这个意思。”牛甜点头点得下颏一点一点,“我这人别的不灵,数目一摆在眼前,眼睛就亮。”
“那他有没有教你,”甄风祁把叠好的纸压在砚台下,“你身上没有根。”
牛甜抬起头。方才那句话像照进来的太阳,照得人无处可躲。
“他讲了。”她把肩膀塌下去,声音也塌下去,“他讲我这身子里没有根骨,当街测出来,是要叫人笑掉牙的。”
“那你哭什么。”甄风祁把袖子上的灰掸开。
“我哭什么。”牛甜自己都吓了一跳,抬手一摸,脸上居然真的凉下来。
她捏着帕子把眼泪揩掉,声音低下去:“我哭我这人几斤几两,自己都拿不准。我爹拿我换了一桩体面,崔家要我当摆设。我自己呢,我连样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话真是从这具身子里长出来的,说完鼻子发酸。奇怪,说完又觉得松快。
甄风祁起身,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明日。”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牛甜仰起脸。
“测根的先生。”甄风祁低头看她,“城里那位先生一年只开三日门,明日就是第三日。”
牛甜一个激灵,从廊板上弹起来:“测什么根。”
“没有根也不算丢人的事。”甄风祁看她看得很慢,“有根的未必是好人,成了仙的里头也有坏心思。明日按一下就知道了,你连按都不敢么。”
“敢。我当然敢。”牛甜拼命点头,点完又赶紧补嘴,“大哥,我可先说好,我按了不亮,你别当街就把我撂下。”
甄风祁已经转身进屋了。袖子在门框上扫过,话丢在后头。
“我什么时候当街要过你。”
牛甜一个人站在廊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决定不去想它是什么意思。
傍晚张嬷嬷来送汤,看她脸色发红,以为病了,又哭一场。牛甜喝完汤把碗一推,问了这些天最要紧的一件事:“嬷嬷,这城里的仙人,都住在哪儿。”
张嬷嬷一听,眼睛亮起来:“小姐想拜师了?”
“我想打听打听。”她把碗往回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
张嬷嬷掰起手指:“仙人不兴住城里。远的上山,近的也不进城。城里偶尔来游方的,行踪没准。倒是听说城门口支摊替人看相的,有从道门里出来的。”
牛甜把这话记牢了。她有一整夜去想,越想越觉得靠不住,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桩:按了不亮,往后走的路得先看明白。
半夜有马车从院里出去,车辙从东院一路压到府门口,车轴一响一响,响到她听不见了为止。
牛甜披着衣裳站在院里,把手按在心口上,忽然觉得那地方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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