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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婚我不结,这人我也不要 腰带往房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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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带往房梁上一甩,搭过去,绕过来,打了个结。
牛甜睁眼的时候,脖子正卡在圈里,脚下那张绣凳歪着腿,已经滚到门边去了。
她伸手往脖子上一摸,摸到一道勒出来的红痕,赶紧把绳子往下扯,扯不动,人往旁边一歪,整条腰带带着房梁上的灰扑了她一脸。
有脚步声从楼梯那头过来,一步一步不急,走到门口停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婆子,头上插着一朵大白花,见了她先哭:“小姐,您别怨奴婢,奴婢劝过您了。”
牛甜蹲在地上咳完,抬头看那婆子的脸,又低头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大红绣金的裙子,裙摆上缝了亮片,扎手。
“这绳子,”牛甜指着房梁,“谁帮你打的。”
婆子一噎。
“打得挺专业。”牛甜把腰带上沾的灰拍下去,“横竖都要挂绳,打这么讲究干什么,随便系上不也能吊。”
婆子哭得更响了,边哭边往门口退:“小姐回魂了!小姐回魂了!快去请大爷!”
牛甜一听“大爷”这个词,脑子里轰地涌进一大片东西,像有人把一本厚书整本拍进她脑门。
她扶着桌沿缓了缓,把这些东西慢慢捋开。长安牛家,户部尚书的女儿,牛甜,小字阿甜,前几日刚过及笄,婚期就定在明日。
男方姓崔,崔丞相的儿子,温和守礼,外头人人说这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牛甜抬起眼睛,又看了一眼房梁。
“行吧。”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发软。
桌上压着一封信,纸角卷了边。她把信抽出来,头一行写着“风祁哥哥亲启”,往下读了两行就停住了。
这个牛甜在信里把自己一颗心掰开揉碎地讲,从头讲到尾,讲她是怎样被这位异父异母的大哥牵着长大的,讲她知道这不合规矩,讲她愿意一死,全了这份痴心。
信末那行“阿甜绝笔”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端正。
“还绝笔。”牛甜把信抖直了,冲着光看,“这字倒是好看。”
楼梯口又响起来,这回来的脚步不像单个人走出来的。她抬头,门口那片光被挡掉一半,有人站在那儿,穿一身素色直裰,袖子垂着,手指头很干净。
牛甜手里的信还举着,来不及收。
来人先看房梁,再看她,最后看椅子上那条被扯松的腰带。
“你上来做什么。”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甄风祁走到屋里,伸手把那张歪了的绣凳扶正,放回房梁底下,说:“坐下。”
牛甜坐下了。奇怪,这凳子刚才还站不稳,他一扶就正了。她数了三声,院里推车的轴响着进来。
甄风祁把袖子拢回去,眼睛落回她脸上:“绳子是谁挂的。”
“张嬷嬷打的结,我上的凳。”牛甜把信往袖子底下塞,声音压得低,“上去了,害怕了,自己下来了。”
那一眼从她头顶看到脚底,看得她心里发毛。一个刚上过吊的人,气色不该这么好,她自己也知道。
甄风祁没有接着问下去,把话转了个方向。
“婚退了。”他把袖子里折过的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纸面朝下,“我去说的。”
牛甜坐直了:“退了?崔家肯?”
“不肯也不行。”他伸手在那张倒扣的纸上按了一下,“父亲以为你要死,这时候谁敢硬按着这桩婚事,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递到御案上。”
牛甜盯着那张纸,心里飞快地转。牛甜有个毛病,一遇事就算账,算利弊,算得失。婚退了,命保住了,最大的坎过去了。
她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试探着把话递出去:“那我是不是。可以干点别的了。”
甄风祁抬眼,那眼神慢慢沉下去:“你想干什么。”
“干点有用的事。”牛甜说,“我总不能一辈子坐在这屋里,等着上第二回吊。”
窗外传来闷响,张嬷嬷在院门口跪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甄风祁没理她,从桌上把那条腰带拿起来,绕着圈缠到手上。
牛甜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笑。她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腰带,她妈收的时候就是这么缠的,一圈一圈,从不打结。
“大哥。”她张口喊,愣住,赶紧把手上的信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这两字从这张嘴里滑出来,滑得比她预想的顺。她把这声咽回去,摆出可怜脸:“我这会儿心里乱。”
“乱就歇着。”甄风祁把缠成圈的腰带塞进柜子,抬手把柜门推上,顺口丢下一句,“房梁上那几个钉子明日让人起了。”
他正要下楼,袖子一紧,被她拽住了。
“别收。”牛甜松开手,“钉子留在上头,我日日抬头看它。天天看,日子久了就记牢了。”
甄风祁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房梁,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牛甜把袖子里的信抽出来摊在膝头看。这封信不能留,留着就是把柄,哪一天被人从灰盆里扒出来,够她死十回。
她端了只铜盆把信放进去,点了火。纸卷起来,字一个一个地烧化,她蹲在盆边,看火光把“风祁哥哥”吃干净。
背后忽然有风。她回头,书房门开着,甄风祁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跨进来。
“……我在烧纸。”牛甜把盆往身后拖,拖得急,裙摆挂住了盆沿。
“烧给谁。”
“烧给我自己。”她抢着答,抢得太急,咬了舌头,“我死过一回了,烧一张纸,算是给自己办了个小小的丧事。”
甄风祁走进来,从她手里把铜盆拿走,端到门边,用脚拨了拨盆里的灰,火已经灭了。
“信呢。”
“烧了。”牛甜把两只手摊开给他看,十根指头白白净净,连烟熏的黄印子都没有,“一个字都没剩。”
“写了什么。”甄风祁把盆放下,眼睛没离开她。
牛甜心想,来了。她抬起眼睛,把脸垮下来:“写的都不该写。我糊涂,如今想明白了,全烧了。”
“全烧了。”甄风祁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那种看法很要命,像在等她自己往下补。
牛甜硬着头皮往下撑,撑到那双眼移开。
“你再烧一回,我就知道了。”他把空盆放回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烧之前,先来问我。”
牛甜猛点头,脑袋快掉下来。甄风祁转身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
“你的字,”他回头,“什么时候写成这样了。”
牛甜的呼吸停了一拍。
“练的。”她把嘴一瘪,“做梦也在练。”
屋里点着一支蜡烛,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推在墙上。甄风祁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后颈开始冒汗。
“那就别再练了。”他说完就走了。
牛甜一个人在屋里站着,站到腿肚子发酸,才蹲下去看盆里的灰。灰里有一点没烧透的纸角,上头露出半个“死”字,字口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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