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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命换一路 册子摊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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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摊在桌上,翻到末尾。末尾夹着纸,纸上画着崖,崖下画着小屋,旁边写着:北崖,旧人。
那句话她看了一夜。要问偿的是谁的命,山上能答的只有他。
门栓是她自己上的,栓完推了推,推不动才转身。
字条压在灯底下,写了五个字:我去去就回。
写完她想了想,在底下添了半行:锅里有粥。
夜里的石阶比白天长。牛甜数着往下走,数到一百多就乱了,从头再数,数到第三次,索性不数了。
后山北面那道断崖,崖壁上有一条踩出来的窄道,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她侧着身子过去,手一直按在崖壁上,按得掌心发麻。
崖底有雾。雾从下头往上漫,漫到膝盖,走一步散一下,走两步又合上。
崖下有一处旧观。
观门不大,门上钉着铁条,铁条锈了,锈成一片红。门没有锁,一推就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响。
观里点着灯。灯是油灯,火很小,照着石台上坐着的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脚上带着链子,链子从脚踝一直连到墙根,长得能让他走到门口。
观里没有别的陈设。石床上铺着草。碗搁在墙角,碗里剩着水。墙上刻满了字,刻得很密,从离地三尺的地方一直刻到人抬手够不着的地方。
牛甜走到墙边看了看,字刻到一半断了,最后那笔拖得很长,像刻的人忽然松了手。
“谁。”那人没有抬头。
“我。”牛甜站在门槛外头。
“你是谁。”
“牛甜。”牛甜把脚往里迈了半步。
那人把这两个字念了念,念得很慢:“这名字不像山上的。”
“山下的名字,带上来了。”牛甜把脚迈过门槛。
“外头有阵。”
“我从阵眼上踩过去的。”牛甜把手往崖上指了指。
那人这才抬起头。
他年纪看不出来,脸上没有胡须,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被关了很久的人。
“你懂阵。”
“我懂数。”牛甜把手垂在身侧,“阵是按数摆的,数算对了,阵就空了。”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站起来得很快,链子在石头上拖出一串响。他两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牛甜想抽手,抽不动。
他捏着她的腕子,捏了一会儿,捏得她疼。
“这根不是补的。”他把手松开。
牛甜把手收回来,握了握。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回灯底下,“补出来的根是死的,摸上去像摸一块石头。你这根活的,有来路。”
灯芯往下矮了一点,火苗晃了晃。
“你知道你这根是从哪儿来的吗。”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不知道。”牛甜把手腕揉了揉。
“那你回去问他。”
“问谁。”牛甜把头抬起来。
“问那个把你抱上山的人。”那人把眼睛眯起来,“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牛甜没有说话。
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崖上的风。风从门缝里钻,把灯吹得低了,油灯的火贴着芯烧。
她把话说出去:“你犯了什么事。”
“我犯了什么事。”那人把这句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我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会关在这儿。”牛甜把话说得很直。
“会。”他往墙上抬了抬下巴,“那上头的字,是我刻的。刻了十一年,刻到一半,我忽然不想刻了。”
牛甜往墙上又看了一眼。那些字从头到尾没有标点,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断处。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记账的样子。
那半截字歪着,歪得很难看。
“我要你替我带一样东西出去。”那人往观里侧了侧下巴。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那人把手往石床上指了指。
“你自己不会带。”牛甜往他的脚上看了一眼。
那人把脚抬了抬,链子绷起来,绷出一声脆响:“我出不去。”
“我也出不去。”牛甜把手往身后一背,“我从这儿带一本册子回山,第二天就得被逐出去。”
“那是你的事。”他往石床那边走了半步。
“我不带。”牛甜把话说得很稳。
那人没有再劝。
他从石床底下抽出一柄剑,剑抽出来的时候很慢,剑鞘上的灰被他的手指抹开一道。
牛甜往后退,退到门槛上,后脚跟磕在门槛的木头上。
他把剑抽出鞘。
剑身很暗,暗得不像磨过的。
“你再说一遍。”他把剑提起来。
“我不带。”牛甜把背贴在门框上。
剑走到她脖子前头,停住,凉。
凉得很实在,贴着皮,一下一下跟着她的脉跳。
那人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七。”牛甜把下巴抬了抬。
“十七。”他把剑往上抬了半分,“十七岁的人,进得了这阵,算得开阵眼,摸不着自己的根在哪儿。”
牛甜把手在身侧握起来:“我算得开。”
“你算得开。”他把剑往前送了半分,“你不是这山里的人。这山里的孩子,六岁测根,七岁学气,学到十七,摸不着根也要摸出个说法。你什么都摸不着,你连问都不问。”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我问了。”牛甜说。
“你问了谁。”
“我没人可问。”牛甜把手在身侧握了握。
牛甜把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脖子上的凉变成一种钝的疼。
“我不是牛甜。”她说。
剑停住。
“什么。”
“我不是牛甜。”她把话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牛甜上吊那天,人已经没了。我醒过来,就在这身子里。”
观里静得连灯芯烧焦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把背从门框上离开了一点:“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别处来的。我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我在这山上待了这么久,靠的是算账、记数、装傻。”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剑还在她脖子上。
“你告诉我这些。”他把剑往下压了一点,“你不怕我杀你。”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牛甜把眼睛抬起来,“你从我一进门就在看我的根,你舍不得。”
外头起了风,风把崖上的沙吹下来,落在观门上,沙沙地响。
那人把剑收了半寸。
就在这时候,崖上亮起火光。
火光从雾里透下来,一团,慢慢往这边移,移得不快,可一直在移。
那人抬头看了看,把剑收回去,收得很干净。
“他来得倒快。”他把剑搁回石床,转过身,坐回原来的位置,链子拖过石头。
牛甜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火光落到了观门口,把门框照得发白。
牛甜把脖子上的手按了按,按出一道红痕。她往门口看,火里有人影,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她的脚边。
“回去的路上别说话。”那人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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