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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带你上山 火光走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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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走到门口,牛甜才看清来人手里提的是灯。
灯是殿里那盏,灯罩上裂了,裂了很多年。他一只手提灯,一只手垂着,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观里那个人坐在石台上,链子拖在脚边,没抬头。
甄风祁把灯往前递了递:“走。”
牛甜跨出门槛,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雾还在,比来的时候薄。她跟在他侧后头,跟着灯走,走到那道窄道,他停下来,把灯换到外侧的手上,另一只手往后伸。
牛甜把手递过去,抓住,抓着过了窄道。
上去以后他把手抽回去,接着往前走。
牛甜在后头开口:“你早知道。”
他走得没有停:“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来。”牛甜把脚往前赶了半步。
“不知道。”他把灯往上提了提,“知道你会来,我就不锁门了。”
“门我锁的。”牛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所以我来得慢。”他放慢了脚步,“锁一道门,我要多走半里。”
回到峰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殿门口站着人。温如意在,阿衡在,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温如意手里端着碗,碗上盖着盘子,盖子边上还冒气。
牛甜开口先问:“有没有粥。”
温如意把碗递过来,把盖子揭开:“就知道你要问这句。”
牛甜端着碗在台阶上坐下,坐在第一级,喝得很快,喝完把碗底刮干净,刮得碗响。
阿衡蹲下来,伸手要碰她脖子:“脖子。”
“别碰。”牛甜把脖子往领子里缩。
阿衡把手停在半空:“破了。”
“破了就破了。”牛甜伸手一抹,指头上带下一点红。
甄风祁在她背后站着,把灯递给阿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瓶塞拔开:“仰头。”
牛甜把头仰起来,仰得脖子上的筋都绷着。
药粉撒上去,她的手一把攥住台阶的边,攥得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疼。”
他把瓶塞按回去:“疼就说疼。”
“不疼。”牛甜把手在膝盖上摊开。
“不疼你攥什么。”他把瓶子递给她。
牛甜把手松开,手掌上印着台阶的纹:“这叫攥着舒服。”
晌午的时候,长老会来人了。
二长老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只问她:“你在禁地见了谁。”
“见了个刻字的。”牛甜站在殿里,把手垂在身侧。
二长老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跟你说什么。”
“说我这根不是补的。”牛甜把头抬起来。
二长老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还说什么。”
“说让我回去问抱我上山的人。”牛甜把话说得很慢。
殿里静了一会儿。甄风祁站在案边,一直没有开口。
“问出来了没有。”二长老把眼睛抬起来。
牛甜把头转过去看他。
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搁得很稳:“问出来了。”
二长老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脚步慢了一下,又走了。
那天夜里,殿里只剩他们。灯挪到了案上,案上摊着那本没有书名的册子。
他把手往对面的凳子上指了一下:“坐。”
牛甜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册子翻到补根那页:“那半分根,来路不在补上。”
“我知道。”牛甜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一个人把自己的根分一半给另一个人,另一半还留在自己身上。”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书上管这个叫补,其实是换。”
“换要给什么。”牛甜把手握起来。
“书上写着,偿一命。”他把手指从纸上拿开。
牛甜把话停在半截:“那你……”
“我没偿。”他把手在册子上按了按,“根分出去一半,人还在。书上那句话,六千年没人验证过。”
灯芯爆了。
牛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把话说得很轻:“六岁那年。”
“六岁那年你病了一场。”他把册子合上,“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人都不动了,父亲已经在备棺。”
“你分的。”牛甜把头抬起来。
“我分的。”他看着她。
“分了以后呢。”牛甜把手往前挪了挪。
“以后你退烧了。”他把册子推到她跟前,“我少了一半根,你多了一半。”
牛甜没有说话。
殿外有风,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平下去。
她抬起头:“你还收我不。”
“收。”他把话说得很短。
“我闯了禁地。”牛甜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
“我知道。”
“长老会要问。”牛甜把声音放低。
“问过了。”他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牛甜把嘴抿起来,抿了一会儿,把话问出去:“那两句话,你还有不明白的吗。”
“有。”他把手放在册子上。
“哪不明白。”牛甜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他把话说得很慢。
牛甜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得很实:“这话该我问。”
他把手在册子上按了按:“问了。”
“我没问。”牛甜把手攥起来。
“现在问。”他把灯往中间挪了挪。
她抬起头,看着案上那盏灯,看着灯罩上裂开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她把声音低下去。
殿里静了很久。
“我要我在。”他说。
牛甜没有听懂,把头偏了一下。
“这世上认得我的人不多。”他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认得我,还记得我十一岁那年什么样子的人,只剩你一个。”
“就这样。”牛甜把手在膝盖上摊开。
“就这样。”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牛甜把嘴抿起来,抿到一半笑了,笑得很短。
“那我得好好活着。”她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我要是没了,你就没人认了。”
“对。”他把册子收进袖子。
“这理由实在。”她点点头,“比‘我心悦你’实在。”
他没有接这句。他站起来,把灯留在案上,走到门口,回头。
“睡。”他把手放在门框上,“酉时睡,不许熬。”
“现在都过了子时。”牛甜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就明日起。”他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进一点夜里的风。
牛甜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案边把灯吹了。
灯灭了以后,殿外的月光就进来了,落在地上,落在案角,落在她那堆账本上。
她躺下,躺了很久没睡着。
殿外忽然有一声鹤叫,叫得很响,叫完扑了扑翅膀。
牛甜翻身起来,鞋也没穿,跑到门口,推开半边门。
鹤棚那边有影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她眯着眼睛看,看不清楚,就往外走。
走到廊下她停住,抬起手,借着月光数。
一号在,三号在,四号在。
数到二号,她停住。
她把手放下,又抬起来,从头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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