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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报恩 山下来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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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来的信先到,人后到。
信递到清尘峰的时候封皮上还沾着雨点,牛甜拆开,看了头一行就折回去。
阿衡把脖子伸过来:“写的什么。”
牛甜把信塞进袖子:“我爹要来。”
“你爹。”阿衡把声音放低,“长安那位。”
“长安那位。”牛甜把袖子按了按。
阿衡把嘴闭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来了住哪儿。”
“他不住。”牛甜把手往峰下指了指,“他来了就走,走的时候带我。”
那几日长老会正派清尘峰下山看一处水脉。山脚那条河改了道,河边的地裂了缝,村里的田灌不上水。
甄风祁下山,她跟着,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纸、炭条、干粮。
河边的活她干得比谁都熟。她量了裂口,画了图,算了水往哪边走,算完把图铺在地上,蹲着讲给村里的老人听。
她让村里人在裂口上游挖沟,先挖最平的那条。有人说那条浅,她说浅的先通水,通上水再挖深的。
沟挖到第三天,水从缝里渗出来,渗得很慢,渗到沟底就停住了。她蹲在沟边看了半天,把炭条在图上改了改。
讲完她抬头,看见河对岸站着人,站了不少,都在看这边。
“看什么。”她把图卷起来。
“看你。”阿衡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清尘君身边跟了个穿青的。”
回山那天,长老会的传话弟子已经等在石阶底下了。
议事殿里坐的人比上回多。牛甜进去的时候,先看见她爹。
牛丞相站在殿当中,穿一身墨色常服,站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匣。
“牛甜。”万长庚开口,“你与清尘君,是何关系。”
“徒弟。”她答得很快。
“门规上写着,记名弟子不得随首座私行。”万长庚把册子往前推,“这一条,你知不知道。”
“知道。”牛甜把手垂在身侧,“我随他下山,是看水脉,不是私行。”
“谁准你去的。”万长庚把笔提起来。
“峰主准的。”
“峰主是谁。”万长庚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牛甜往侧边一指。
殿里有人笑,笑得很快,笑完赶紧收住。
万长庚把笔搁下:“看水脉要首座亲去。”
“水脉大,我一个人看不完。”牛甜把手往图上按了按。
牛丞相在这时候开口,声音不高,殿里却全静了:“她不是徒弟。”
所有人都看他。
“她是我女儿。”牛丞相把匣盖掀开,取出一卷纸,“这是濯云阁给她的名分文书,文书上写着有根,写着记名弟子。”
他把另一卷提起来:“这一卷是长安城里递上来的呈文,呈文上写着赐根有印。”
他把两卷纸举起来,举得很稳。
“有根,有名分。”他把纸放下,“那就该按有根有名分的规矩办。第一,她得回族里正名。第二,她与清尘君是兄妹,兄妹同住一峰,于礼不合。”
“你已经退了婚。”牛甜把话说出去,说得很响。
“退了婚,没退女。”牛丞相看着她,“你还是牛家的人。”
殿里没人说话。
万长庚把册子翻过一页:“你与清尘君,到底是何关系。”
“妹妹。”牛甜把话说出口,说完自己补了一句,“先兄妹,后师徒。”
“上回你说的是师徒。”程砚在侧边把笔停住。
“师徒也说过。”牛甜把手指头弯了一下,“半个徒弟,也算师徒。”
“半个徒弟。”万长庚把这话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
“记账的。”牛甜忽然又添了一句。
殿里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
万长庚把手按在册子上,按了很久:“四种说法。”
“四种都是真的。”牛甜把手往裙子上一按,“我是他妹妹,也是他徒弟,也是半个徒弟,也替他记账。”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牛丞相把话说得很平。
“天下没有。”牛甜把头转过去看他,“我家有。”
牛丞相没有接这句。他从袖子里另取出一封信,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
“这封信,她去岁写的。”他把信展开,“我给诸位念一念。”
殿里静下来。
“我自知此身不祥,命薄福浅。兄长待我以手足,我待兄长以性命。若此身不能归他,我愿一死,全此痴心。”
他念完,把信举起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人咽口水。
静了三息。
“那不是我写的字。”牛甜小声说。
万长庚把头转过来:“你说什么。”
“那不是我写的字。”牛甜把声音抬起来,“信是我写的,字不是我写的。”
“胡话。”牛丞相把信往下压了压。
“我写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笔总往上挑。”牛甜把手举起来,用指头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这信上的字,最后一笔往下拖。”
殿里有人往前探身子,探得很明显。
程砚把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把信放下,什么也没说。
牛丞相把信收回去,收得很慢。
“你要什么。”他忽然问。
牛甜抬起头。
“你既然不肯回去,你就说你要什么。”牛丞相把手按在匣盖上,“我今日当着这些人,能给的就给。”
殿里的人都看她。
牛甜站着,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裙子上按平。
“我要你当众说一句。”她把话说得很慢,“这桩婚事不作数,往后也不作数。”
牛丞相没有说。
他站在那儿,手按在匣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他一辈子没说过“不作数”这三个字。
殿里等得越来越静。
甄风祁在这时候站起来。
他站得不快,站起来以后先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殿上坐着的几位。
“她是我妹妹。”他把话说得很慢。
殿里没人应。
“也是我徒儿。”他停了一下。
牛甜把头转过去看他。
“这两句话。”他把手垂在身侧,又在自己袖口上按了按,“都不许人再改。”
殿里坐着的几位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先开口。
万长庚把册子合上,合得很轻。
“今日不议。”他站起来,“散了吧。”
人往外走。牛丞相走过牛甜身边,脚步没停,匣子夹在腋下,走过去的时候衣角带起一点风。
牛甜站着没动,站到殿里只剩香灰。
二长老走在最后面。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那就一甲子后再看。”他把话说得很平,说完就走了。
牛甜在殿里站到腿发麻,才往外走。
廊下的石阶上搁着她的包,包带子上还沾着河边的泥,泥干成了壳。不知道谁提上来的,提上来就搁在那儿,搁得很正。
她把包提起来,包底滴下一点水。她拿袖子把包底擦了擦,擦不掉,就不擦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门里没有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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