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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人管没人管! 书架底下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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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底下那层压着旧年的门规抄本,纸脆了,牛甜伸手一抽,抽塌了半边。
塌下来的书砸在脚背上,她“嘶”了一声,把书抱到殿当中,一本一本摊在地上,摊开的那面朝上。
摊到案上没地方,她就往门槛那边摊。
阿衡进来的时候,脚差点踩在书上。
他把脚收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索引。”牛甜把手在裙子上一抹,“书摊开了才好找。”
阿衡把脑袋偏了偏:“找什么。”
“找一本没有书名的。”牛甜把手往架子那边一指。
阿衡蹲下去看,看了几张,抬起头:“这一地,你记不住哪本在哪。”
“记得住。”牛甜把炭条叼上,“从左往右数,横着数,竖着数,都能数到。”
阿衡把眉毛抬起来:“数到又怎么样。”
“数到就找得着。”牛甜把一本摊歪的扶正,“我找东西从来不靠记性,靠位置。”
她光着脚,踩在纸上不响,踩在书脊上硌脚。
她抽出一张纸,在上头画格子,格子里写书名,书名后头跟着位置:左三、右一、门槛边。写完把纸往阿衡眼前一递。
阿衡接过去看,从头看到尾,看完把纸还她:“你把书都写下来了。”
“对。”牛甜把纸抖了抖。
“那还要书干什么。”阿衡把手一拍膝盖,“看纸不就行了。”
牛甜把纸收回来,折好,塞进袖子:“纸上没有字。”
“你写这个,写了几张。”阿衡把手往袖子里指了指。
“写到底就停。”
阿衡把脸凑近些:“底在哪儿。”
“书没了,底就到了。”牛甜把炭条在纸上敲了敲。
“书上也没有字。”阿衡往那堆书一指,“我翻过,一半是空的。”
“空的那一半是给人写的。”牛甜把炭条在纸上敲了敲,“等我写完,就不空了。”
阿衡把嘴张开,又合上,绕着书走了。
牛甜把书分成三堆:一堆写“有用”,一堆写“没用”,一堆写“看不懂”。
分到半夜,看不懂那堆最高。
殿里静下来。案上那盏灯她挪到了地上,搁在书堆边上,灯芯剪得短,火苗稳。
翻书翻得快。这本翻到一半觉得不像,就合上往旁边一推,再抽下一本。
翻到一本讲打坐的,上头写着静坐百日。她算了算,一百天,等不起,往后翻。
翻到一本像是食谱的,她停下来看了三页,看到“蜜渍梅子”那一行,把手指头在纸上按了按,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补根的,赶紧合上。
翻到第三摞,她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株草,草根画得比草叶还长,根须一条一条往外伸。图底下压着几行字,字很小,墨色比旁边的淡。
她凑到灯底下念:“根可补,唯心不改。”
念完她把书往灯边挪了挪,又念了一遍。
补根。这两个字她在山门口听人提过一次,当时有人说这是书上写的,说完自己笑了,说六千年没人练成。
牛甜把书捧起来,捧得两只手都抖。
她抱着书往殿后跑。
跑到半路撞上阿衡,阿衡手里提着灯笼,灯笼晃了晃。
“你去哪儿。”阿衡把灯笼举高,照她一脸。
“敲门。”
“这个时辰敲门。”阿衡把眼睛睁大,“你要挨骂。”
“我找着东西了。”牛甜把书举起来,“书上有字,写着根能补。”
“书上天天有字。”阿衡把灯笼往边上让了让,“首座睡得早,这会儿敲,敲了他也不开。”
牛甜绕过他,跑到殿后那间屋门口。
门里没有灯。
她抬手敲,敲得很轻。里头没有动静。她又敲,敲得重些,还是没有。
牛甜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里头有呼吸声,很轻,很匀,一起一落,落得比一般人慢。
她数着呼吸,数到第七下,里头换了一口气。
她把手放下来,抱着书站在门口。
门板凉,贴着额头很舒服。她把额头在门板上靠了靠,退开,回殿里去了。
她在书堆里坐下,靠着案腿。
牛甜想再翻一页,就一页,翻完就找个地方躺。手里那本书翻开在补根那页,字她认得,可读到第二行就串了。
灯芯矮下去。她把脸往胳膊上一埋。
后来的事她不知道。
她记得书页从手里滑出去,记得灯灭了,记得有人把她的胳膊从脸上拿开,记得有一只手在她额头上按了按,按得不算轻。
再往后就断片了。
醒来在自己房里。
被子盖到肩,鞋摆在床下,摆得正,鞋尖朝外。
牛甜坐起来,先摸怀里,纸还在。再摸袖子,炭条也在。最后她才想起,自己昨夜怎么回来的还没弄明白。
她看鞋,鞋尖朝外。她看手,手上有墨,墨干在指缝里,抠了半天抠不掉。
她走到殿里,站住。
昨天摊了一地的书全回到架上了,摆得齐,摆得比她自己摆得齐。她数过去,一本没少,也一本没多。
案上留着那本没有书名的,翻开在补根那页,摊得很平。
牛甜下楼去灶上找水。温如意坐在灶前择菜,菜根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牛甜把水瓢搁在灶沿上:“昨夜谁上来了。”
“听见脚步声。”温如意把菜根掐掉,“峰上的楼板旧,谁走都响。”
牛甜把瓢往前推了推:“响到几时。”
“响到半夜就不响了。”温如意把菜往盆里一放,“那人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没声了。”
牛甜把水瓢举在嘴边,忘了喝。
牛甜把阿衡堵在廊下。
“昨夜谁把我抬回来的。”
“抬。”阿衡把水桶放下,“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牛甜把手往腰上一叉。
“我睡着了。”阿衡把话说得很稳,“峰上的人都睡得早,就你不睡。”
牛甜往前跟了半步:“那你早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把书摊了一地。”阿衡把水桶提起来,“别的没看见。”
牛甜回房,把手摊开。
手心里攥着一片纸,揉得起了毛。她把纸抹平,抹到一半停住。
那是书上的半页,上头是她昨夜看的那些字,字底下还带着那株草的一半根须。纸边撕口很齐,齐得像拿刀裁过。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只中间有一道折痕。
牛甜照着折痕把纸折回去,折得整整齐齐,折完塞进怀里。
塞好又把纸摸出来,对着窗光看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折痕很直。折的人一次就折准了。
她把纸揣好,回殿里把那本书翻回补根那页,把半页纸对了上去。字接得上,根须也接得上,接缝处只差一线。
她数页码。前头的页码一直连到这一页,再往后跳了一个数。
缺的那页,就在她怀里。
她把书合上,把纸折好,两样一起揣进怀里,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架。架上那些书摆得整整齐齐,谁看都觉得这屋子有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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