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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是真打算跟我一条心 温如意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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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意从五谷堂后头翻出箱子来,翻出来的时候上面积着灰,灰上按着一个手印。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够你装了吧。”
“够。”牛甜围着箱子转了一圈,“我东西不多。”
“你东西不多。”温如意把手往她屋里一指,“那堆是什么。”
牛甜回头看了看那堆。一床被,两身换洗衣裳,一摞纸,纸边上还压着吃剩的饼。
“那堆是家当。”她把饼拿起来,掰掉硬的那边。
装箱装到日头偏西。她把纸按年份叠好,一摞一摞往里码,码完拿炭条在箱盖上写字。
头一箱写“重要”。
第二只写“极重要”。
第三只她想了很久,写“看了会死”。
温如意凑过来看:“这箱里是什么?”
“都是纸。”牛甜把箱盖按上。
“纸上写了什么?”
“我记的账。”牛甜把炭条在箱盖上敲了敲。
温如意把眼睛睁大了:“你的账,看了会死。”
“我的账不好看。”牛甜把箱子往门口推,“看完了心里堵。”
箱子推到门口,温如意跟上来,站住,把围裙上的褶子抹平。
“我问你。”她把声音放低,“你搬上去,算他什么人。”
“记账的。”牛甜把箱子往上提了提。
“记账的。”温如意把这词咂了咂,“峰上不缺记账的。”
“那我算管账的。”牛甜想了想,又补,“管账的,比记账的大一级。”
温如意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你自己封的。”
“自己封的也是封的。”牛甜抱着箱子往石阶那边走。
搬上峰要过那道窄石阶。她抱着箱子往上走,走到一半,阿衡从上头下来接。
他接过写着“看了会死”的那只,手往下沉了沉。
“这么沉。”阿衡把箱子抱到胸前。
“纸沉。”牛甜把自己手里那只往上托了托。
阿衡把箱子举起来晃了晃,里头响了一声。
“纸不响。”
“纸里夹了石头。”牛甜把箱子抢回来,抱得很紧。
“夹石头干什么?”
“压秤。”牛甜把话说得很稳,“箱子轻了,人家以为我东西少,就不给我留地方。”
阿衡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箱子换了个姿势,往上走了。
殿里原本只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他的纸、笔、砚,摆得齐齐整整。牛甜把箱子放在案角,占去半边。
“我这边光线好。”她把手往窗那边一摆。
甄风祁抬眼看了看窗,又看了看自己那半边。
“你那边也有窗。”他把笔搁下。
“我那边背光。”牛甜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写字伤眼睛。”
他没再说,把自己那半边的纸往里挪了挪,挪出一寸空。
牛甜把纸摊开,摊在案角,摊得平平整整。
摊完她觉着还不够齐整,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裁好的纸,舔了舔,贴到砚台上:二号砚。
阿衡端着水经过,看见了,站住:“这是干什么?”
“编号。”牛甜把案、灯、凳子挨着贴了一遍,“峰上东西杂,编了号好管。”
阿衡把水往案边放:“砚有编号,砚知道吗?”
“砚不知道,我知道。”牛甜把炭条在纸上点了点。
阿衡把水放下,把纸条挨个看过,看到“二号砚”,把纸揭下来,贴回她的箱子上。
“这个贴错了。”他把手在纸上按了按,“它的号,比你的箱子大。”
“号还分大小。”牛甜把纸揭回来。
“分。”阿衡把话说得很稳,“先来的号小,后来的号大。你比我晚进门。”
牛甜把纸捏在手里,捏了捏,贴回砚台边上,改了个字。
阿衡把眼睛睁大:“它怎么是七号?”
“先来的号小。”牛甜把炭条收了,“我数了,殿里比我早进门的,六样。”
阿衡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水走了。
牛甜把炭条叼在嘴里,说话含含糊糊:“首座,我在这儿写字,算不算用你的案。”
甄风祁把笔尖在砚边刮了刮:“算。”
牛甜把纸往前推了推:“那要不要交租。”
他把笔抬起来:“你交得出什么?”
“我交账。”牛甜把纸摊平,“峰上一个月吃多少米,烧多少柴,谁领了几尺布,我都能记。记得清楚了,省下的就是租。”
他看了她半晌。
“记吧。”他低下头,接着写字。
牛甜把炭条从嘴里拿出来,在纸上写头一行:清尘峰月账,开笔。
写完她把“乘车须知”重新抄过,抄得工整,贴到殿门口。
阿衡路过,站住看了看,伸手把纸揭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你揭它干什么?”牛甜伸手去抢。
“收着。”阿衡把怀里的纸按了按,“以后能卖钱。”
“谁买。”牛甜把手收回来。
“山下的人。”阿衡把话说得很肯定,“清尘君门下出的东西,一张纸都有人要。”
“一张纸能卖多少。”牛甜把手往腰上一叉。
“看是谁写的。”阿衡把下巴一抬,“你写的,白送都没人要。首座写的,一张能换半袋米。”
牛甜回殿里把“乘车须知”重抄了第三遍,抄完在末尾添一行小字。
阿衡又来了,又把纸揭下来,这回没叠,举到眼前念:“末尾这行是什么?”
“代笔费。”牛甜把炭条收了,“我抄,你师父署名,卖了钱分我一半。”
阿衡把纸塞回怀里,走得很快。
夜里她起来喝水。水在殿角那口缸里,缸沿上搁着瓢。
她舀了半瓢,喝到一半,看见院子里有火。
火很小,蹲在石阶底下。他坐在火边,手里捏着纸,一张一张往里递。
纸进去就卷,卷起来就黑,黑到边上才散开。火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照亮,另半边黑着。
牛甜把瓢放下,退回门后头。
她没出去。她把身子贴在门板上,从缝里看。看到火矮下去,看到他把灰拨散,看到灰里最后那点红熄掉。
他站起来,往殿门这边看了一眼。
牛甜把身子往门板后头一缩,缩得肩膀顶住墙。
脚步声从门前过去,过去得很慢。门没有响,人走了。
她在门后头站到脚凉,才回房躺下。
躺下以后,那半边脸在眼前亮着。火光一跳一跳,半边亮,半边黑,亮的那半边上有道折痕,从眼角到下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那半边脸跟着翻过去,还在。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常早。
殿里没有人。案上的纸收进匣里了,砚里的墨干了,砚边搁着笔,搁得正,砚台边上那张小纸也还在,角上被她舔过的地方翘起来。
她走到书架前,往上找。
书架是旧的,木头裂了缝,缝里塞着纸角。几本厚书夹着一本薄的,那本薄的没有书名,册脊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牛甜把手伸上去,抽出来。
册子很轻。她翻开,只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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