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那个,叫师娘 天没亮透, ...
-
天没亮透,门口有人拍门,拍得很急。
牛甜把袍子往被子底下塞了塞,去开门。门外站着执事弟子,袖子理得一丝不乱,话也说得一丝不乱:“长老会问你话。现在。”
“现在。”牛甜把手在头发上按了按,“我换件衣裳。”
“现在。”那弟子把路让开,让得很客气,人却没动。
她只好跟着走。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没洗脸,抬起袖子在脸上蹭了蹭,蹭完闻了闻袖子,闻见井水的味。
从清尘峰下到议事殿要过石桥。桥头站着弟子,见她过来,一齐让开路,让得整整齐齐。
“师娘。”打头让路的那位低低叫了一声。
牛甜站住,回头看身后。
身后只有石阶,石阶上空着。
“你叫我。”她转回来,把手往自己鼻子上指了指。
那弟子的脸腾地红了,把头低下去:“没……没有。”
“那你方才叫的谁。”牛甜把两手往腰上一插。
“叫的您。”那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程长老册子上写着。”
牛甜把嘴张开,又合上。
“你们叫错了。”她冲他摆手,“叫师姐就行。”
“册上没有师姐这一栏。”那弟子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了愣,像也没想到能答得这么快。
过了桥,路两边陆续有人停下来,站得规规矩矩,挨着叫。她走到议事殿门口,已经听了七八遍,听得后脖颈发热。
议事殿里已经摆开场面。中间那位穿深紫,左手右手各列一排长老,程砚站在侧边,手里捏着册子。
“牛甜。”坐中间那位开口,“清尘君与你是何关系。”
“师徒。”她答得很快。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响。
牛甜回头。温如意站在门槛外头,手里端着茶盘,眼睛盯着茶盘,咳完也不抬头。
“师徒。”牛甜把话再答一遍,这一遍答得慢,“也是兄妹。”
殿里静下来。
“先兄妹,后师徒。”牛甜把一个指头在裙缝上摁了摁,“先来的算数。”
“胡说。”右边那位长胡子的长老把袖子一甩,“甄风祁十一岁入牛家,那年你六岁。谁教谁。”
“他教我。”牛甜把手垂在身侧,“他教我别上吊。”
殿里没人笑。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笑,就把嘴闭上了。
万长庚把手放在册子上,看了半晌。
“你进山门,凭什么。”
“凭牌。”牛甜把手伸进袖子,“山里给的牌。”
她摸了半天,摸出竹牌,递上去。
万长庚接过去,翻过来看。牌上炭笔写着:二号。
“二号。”他念过,把牌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鹤的号。”牛甜把袖子又摸了摸,“这块拿错了。”
殿里有人笑了一声,笑的人自己捂住了嘴。程砚把笔尖抬起来,抬得很稳,脸上没有一丝动静。
牛甜从袖子另一头摸出那块空白木牌,双手递上去。
万长庚看了很久,看到眉头拧起来,把牌子递给旁边那位。牌子在那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万长庚把册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后山那支香,你拿的。”
“我拿的。”她承认得很痛快,“但没点着。”
程砚在侧边把册子翻过一页,声音不高:“后山井边拾得香脚一截,灰堆成形,灰上压着指印。”
牛甜把嘴巴抿了抿。
“那兴许是我先头没弄熄。”她把话拐了个弯。
“点着过。”万长庚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在哪儿点的。”
“不记得了。”牛甜把头低下去。
“记得。”程砚把笔尖上那点墨在纸上按了按,“灰在井边,人也在井边。”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去。
万长庚把话说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谁念经。他把册子翻回前一页:“你没有根,为什么留在山上。”
“山下有人等着娶我。”牛甜把话说出口,殿里静下来,她赶紧补了半句,“退了。”
万长庚把册子推回来,一字一字念:“门规上写着,宫内之物,非掌门不得取。取了,罚弟子籍。教的人,罚三年闭关。”
牛甜抬起头。
“香我拿的。”她抢在前头,“井我去的。那件袍子我自个儿带去的。”
“袍子。”程砚把笔停住,“册上写着,你身上盖的那件,出自清尘君。”
“我照他的样子做了一件。”牛甜把话说得飞快,“料子一样,颜色一样,袖口我也磨白了。”
“做得倒像。”程砚把笔尖落回纸上。
殿里有人笑,笑到一半被自己咽住了。
万长庚不说话,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站得脚底板发凉。
她换了脚,鞋底在砖上磨出声,程砚的笔尖在册子上落下一笔。牛甜把声音压低:“这也记。”程砚把笔尖抬起来,抬得很稳:“站姿不端。”
“你这套话。”他把册子合上,“护得了他,护不了你自己。”
“我不用护自己。”牛甜把手往裙子上按了按,“我没根。罚也罚不出什么。”
万长庚的脸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抬手,两边的人站起来,椅子在砖上刮出声。
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午。
她出来,殿门外头太阳很大,照得石阶发白。温如意提着茶盘站在阶下,茶盘上的杯子满了没动过。
“你方才那话。”温如意把茶盘往她手里一塞,“全殿都记住了。”
“哪句。”牛甜把茶盘往上托了托。
“先来的算数。”温如意把围裙上的褶子抹平,“以后你就等着听人怎么传。”
牛甜抱着茶盘往廊下走。甄风祁站在廊子尽头,背对着殿门,正看院里那口钟。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站在他侧后头,想开口,没找着话。
他先走了,没说话,走得也不快。
牛甜跟在后头。过石桥,过竹林,过那片歪脖子松。一路上谁也没出声,只有脚踩在碎石上响。
他走得比平常慢,慢到她不用赶也跟得上。可他一次也没回头。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了。
一路往清尘峰,一路往她住的小屋。
牛甜也停下,等着他说话。她把茶盘换了个手,盘子里的杯子磕出响。
他往清尘峰那边走了。
牛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眼睛扫到路边那块平石。
石头上摆着东西。
她走近了看,是那件外袍。
叠得很平,折角都对得齐。下摆烧掉了一个角,焦边卷着,黑得发亮。
牛甜蹲下去,伸手把焦边抚平,抚了抚,抚不平。
她抬头往路上看。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松枝在动。
牛甜把袍子抱起来,抱在胸前,往自己那条路上走。走出老远,她又回头往清尘峰那边看了一眼,路上空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