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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小年夜(知远篇) ...

  •   宁知远差不多是在成为厢兵后第一个月就反悔了。

      宁熹说得没错,当兵不是建功立业。宁知远在宁府无论如何也是二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钻研的无非是圣贤书和骑射技,如今钻研的是怎么伺候大头兵时不会被刁难,如何在抢饭时不被人踩掉鞋。

      狼多肉少,僧多粥少,一个刚刚获得喘息的太平年,军队里的粮居然会短缺到如此地步。厢兵作为最低等的兵种,永远在等最后一口残羹,等给他们放饭时,只剩下用舌头舔锅刷碗的份了。

      宁知远夜半躺在床上饿得辗转难眠,掀帐而出时,发现一人捧书夜读,宁知远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厢兵作为军队里最低级的兵种,一般招募的都是流民、流氓、社会闲杂人员这类极不安定的因素,准入门槛最低,盘查文书最宽松。宁知远身在其中,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好好见过一本书了。

      待走近看,却见此人年纪也长不了他几岁,一样是厢兵的打扮,虽穿着破旧厢兵服,却把颌下短髯修得整整齐齐。月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指节因长期劳作粗大变形,手上褶皱里留着白日刷马后清洗不掉的污渍,可这双手捧书的姿态却像捧着稀世珍宝。

      宁知远对他有些印象,这人和他一样有点抢不到饭,他的骨架很大,并不是一个羸弱之人,如此一看竟是草莽君子,宁知远不觉心生敬佩。且不论以他们的月钱买本书属实艰难,就论他们这些只能人家吃肉我喝汤的厢兵居然有如此追求,也不是等闲之辈。

      那人读得入迷,并未注意到宁知远。直到读罢才合上书,见宁知远在一侧静立,方觉有些尴尬。

      宁知远笑了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率先开口,“关云长夜读《春秋》,阁下这是要效仿先贤?”

      那人笑道,“我记得你。不过我觉得你在这军帐里呆不过三月,所以不必深交。”

      宁知远觉得奇怪,自己有心与他交往,对面倒是颇有些不识好歹。宁家二公子的小脾气上来了,他拱手笑道:“原来是卧龙先生在此隐居,在下唐突了。”

      对面并不生气,反而淡淡一笑:“你看,”他平静地指着宁知远的衣领,“浆洗衣物还留着皂角香,虎口处的枪茧都是精心处理过的。而且我记得你平日里端茶送水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拘谨。”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宁知远执拗抿着的唇上:“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这般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最多熬到开春,就要回家抱着娘亲的裙角认错了。”

      宁知远白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要是平时,宁知远大概会想着如何周旋遮掩,只是饿着肚子的人心情实在好不到哪去,再加上对面的人如此直白难堪,便更是不耐烦了,世家公子的教养扔得一干二净。

      但是此人的这番话,却激起了宁知远的一番斗志。三个月?太小瞧你爷爷我了,细皮嫩肉又如何?就算再多苦楚,我也得先把你熬走再说!

      不过宁知远此后确实对这人留了心,原是担心他戳破自己的身份去找宁家讨赏银,后来通过和旁人的交流,宁知远知道他叫章达,蓟北农户,父亲早逝后田产被乡绅强占。寡妇门前是非多,为护姐姐免遭当地恶霸欺辱而失手伤人。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这才举家迁来京城。娘俩在城南支了个绣摊,他则入伍贴补家用。

      宁知远听闻后,其实蛮想去宽慰他的,想劝慰他说他和他姐姐将来就是汉朝的卫子夫和卫青。但是难免想起那夜的事,何苦去贴冷屁股,何况卫子夫最后也不是什么好结果,万一又冒犯了人家。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他开始观察身边的人。章达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厢兵几乎是没有出头机会的。宁知远看着他们浑浑噩噩度日,只待拿到微薄的薪资去酒楼喝一顿,把钱喝光了再接着回来当厢兵,年纪到了便赶出去,从此后不知所踪。

      他终于明白厢兵是做什么用的。这里分明是座隐形牢狱,把流民、闲汉这些不安分的青壮招募到一起,再用一个飘渺的前途把他们栓起来。每月发些铜钱,由着他们去酒肆挥霍,待年华耗尽或是驯化认命后再逐出军营,如此便消解了民间隐患。最后无非是要饭讨钱,再接着喝酒,这样便了结了他们的一生。

      也有人试图挣脱这宿命。有个叫王五牛的小兵,家里的土地都被当地世家兼并,只能靠当兵来赚点本钱,所以每领月钱就塞进床板缝里,说要攒够本钱去开豆腐坊。

      即便有此志向,大部分人也难抵偶尔放纵的诱惑。厢兵们终日做着最卑贱的活计,天不亮就要去掏马粪,双手终日浸在刷马池的污水里;给正兵擦洗铠甲时要跪着伺候,生火做饭时被柴烟熏得眼泪直流;更不必说去城外搬运军械、挖掘壕沟这些重活。

      待好不容易盼来半日休沐,看着那几枚在掌心捂得发烫的铜钱,任谁都会想着去酒肆买一夜酣醉,在赌桌上寻片刻欢愉。

      章达是这些人里极端的例外。他的月钱分成三份:最旧的那串寄回家,最新那串买书,磨得发亮那串仔细藏起。宁知远看着那几吊寒酸的铜钱只觉好笑,蚊子腿上劈精肉也就罢了,居然还分成三顿吃。

      可是章达居然真的攒下一套四书和六韬,如今已经是读罢两本了。即便宁知远对他之前的态度再生气,到这儿也很难不叹服。

      有一天军队休沐,宁知远因得罪校尉被罚在营门洗衣,见个布衣女子正与守军周旋。她递出的碎银被一次次推回,急得团团转,宁知远便忍不住上前询问要做什么。

      那位女子也仿佛死马当活马医了,直接便问章达在不在。宁知远甩了甩皂沫,既然不在家,要么在营帐内读书,要么去书肆买书。

      兵分两路去找人,却不知在哪,宁知远见她实在难过,便问她有什么事可以捎话。那女子泣涕连连,说母亲快不行了,求军爷带个话让章达赶紧回家去看看。

      这可是大事。宁知远来参军的路上其实颇带了些贵重的东西,有一只墨玉簪,一个玉扳指,还有些碎银两。听罢他赶紧去把家当都掏出来,跟着她去了京城城郊。

      宁知远踏进门槛时,险些被眼前的情状惊得倒退一步。他原以为自己在厢兵营里已见识过人间疾苦,此刻方知何为真正的贫寒。

      这哪里算得上房屋?四壁是用黄泥胡乱垒成的,裂缝处塞着枯草,屋顶的茅草薄得能望见天光。墙角结着蛛网,地上连方砖都没有,就是夯实的泥地,被岁月磨得发亮。最刺目的是那扇窗,竟是用破布和废纸糊住的,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胃里翻腾。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息:霉烂的草席味、久病的苦涩药味、廉价皂角的刺鼻碱味,还混杂着灶膛里劣质炭火的烟气。这五味陈杂的浊气,与他自幼闻惯的龙涎香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这个动作却让他自己先愣住了,在宁府,连最下等的仆役都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他慌忙放下手,强迫自己深深吸了口气,那浊气顿时呛得他咳嗽起来。

      章家姐姐局促地搓着围裙:“军爷莫怪,这屋子……确实简陋了些,还是多亏了二郎才有了这么个栖身之所。”

      宁知远怔怔地望着墙角那堆当作床铺的干草,忽然想起自己房中那个填着西域香草的绣枕。原来史书上说的环堵萧然,竟是这般光景。

      宁知远不敢直视床榻上的女眷,只匆匆一瞥那枯槁的手腕,便取出碎银要去附近寻大夫。谁知带来的郎中捻着山羊胡,斜眼掂量着银角子,嗤笑道:“这位军爷,老夫行的是生死人肉白骨的营生,您这点银子,怕是连药引都凑不齐。”

      他嘴上这般说着,枯瘦的手指却将银角子攥得死紧,眼神飘忽不定地瞟。待瞥见榻上妇人青灰的面色,又心虚地后退半步,嘴上却愈发强硬:“若是风寒发热倒也罢了,这般重症,”他故意拉长语调,拇指在银角子上来回摩挲,“得加钱。”

      宁知远顿时了然,这郎中分明是既舍不得银钱,又治不了病症,偏要作态拿乔。他看眼前这人闪烁的目光,心头火起,当即收回银两冷笑道:“原是个不会凫水的,偏要占着渡船。”

      宁知远立即收起碎银,转身便往城西疾奔。他虽在城南贫民区不辨方向,却记得崇化坊的方位,那里有宁家常年施诊施药的济世堂。

      少年如离弦之箭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单薄的厢兵服很快被汗水浸透。他想起《史记》里霍去病率轻骑奔袭的记载,此刻竟在这京城的街衢间体会到了千里驰援的紧迫。经过这两个月的操练,他虽仍显清瘦,但筋骨已非昔日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可比。

      抄近路穿过一处菜市时,他灵活地侧身避开倾倒的菜筐,跃过积水沟渠,靴底在青苔上打了个滑又立即稳住身形,一路鸡飞蛋打,惹得不少人不快,路旁卖炊饼的老汉惊呼:“小军爷,这般着急莫不是要赶着救火?”

      待他喘着粗气冲进济世堂时,发髻已散乱不堪。正捣药的小伙计吓得药杵脱手:“宁、宁二公子?您这是......”

      济世堂掌柜看见他惊得药秤都掉了,又见他面如菜色,布衣荆簪,张口便说,“夫人找你已经找疯了……”

      宁知远也没多说话,提着他的药箱,拉着他便往城郊跑。十三岁的小身板,竟生生把掌柜拽得踉跄,一面跑一边笑,“二公子,你这是要把老身卖了不成?”

      等到了城郊破屋里,先赶回的章达正跪在榻前,灰头土脸,汗泪交加,短打衣衫沾满草屑,掌心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膝盖处还带着装卸货物时跪地的尘土,应该是去漕运口搬货赚外快了。

      宁知远也没多问,指着掌柜的跟章达说道,“让他看看。”

      章达闻言赶紧起身让开。

      掌柜的一进门便打量了一下四周,笑着摇了摇头,又赶至病人身前望闻问切一番,施了几针,回身说道,“痰迷心窍,倒也不是什么绝症,老夫已经稳定了她的情况,再施一些药物即刻。”

      章达有些喜极而泣,忙问神医什么药。

      掌柜的笑,“需用安宫牛黄丸,只是这药材难得。”言罢,只是瞅着宁知远不说话。

      宁知远把手里的扳指玉簪和银两都塞给掌柜的,掌柜的哭笑不得,把东西仍旧推还给宁知远,指着他对章家姐弟说道,“我暂且先记在他的账上了。”

      后来章达随着掌柜的去济世堂开了药,宁知远赶紧跑回军营去洗衣服,都不在话下。

      这场叛逆出逃确实如章达预料的一样,就在此事发生后的第二天,宁知远就看到何管家和何辰书辰站在门口。倒也没叫他害臊,只是很平静地说孩子跟家里吵了一架,现在来接他回家,再拿一个银元宝跟管事的军官奉上,宁知远便结束了他为期两个月的军旅生涯,重新回到龙涎香烟雾缭绕的宁府,挨了一顿板子,关了两个月禁闭。

      后来,宁知微科考第三次名落孙山,萧贵妃被斩首,卫国二度南下,战争爆发,科举暂停,宁知远终于迎来自己的第二次军旅生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小年夜(知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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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