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小年夜（知远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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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京城宁府的二公子宁知远是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将军。他舍弃锦绣朱门，少小离家，隐姓埋名投身行伍，从最低等的仆兵做起，直至十六岁那年横刀立马，斩将塞旗，才真正露出了宁氏嫡系的身份。自此一战成名，步步青云，成了边关悍将。
然而这条煌煌青云路，唯有宁知远自己知晓，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自他记事起，宁府便是一座香气缭绕的囚笼。龙涎香昼夜不息，浓郁得几乎凝滞了空气。父母端坐其中，将举案齐眉，家训严明的戏码演绎得天衣无缝。唯有偶尔掀开的帷幕，才会泄露出后台的凌乱，惊破这虚幻的太平。
永乐十九年，淮阳王谋逆事败，如一柄利刃劈开他朦胧的记忆。
那时他方及总角，已能诵诗书。那日正携临摹褚遂良写就的字帖，欲往父亲宁熹病榻前讨一句嘉许。行至门外，却见数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将一卷玄铁敕令掷于石阶，金石相击之声，刺得他心头发颤。
这一幕成了他命途的起笔，好像他的一生就是从这里开始。后来他知道，那碎于尘埃的铁券，是太祖钦赐宁家的丹书铁券。
母亲林氏强持着风仪，广袖下的柔荑却颤若秋叶。父亲卧于锦衾，眼中是悲愤与绝望交织的灰烬。何管家搬来木凳，颤巍巍地将那龙涎香挂上府门最高处，香影缭绕，仿佛要遮住什么丑秽。那凳子几次摇晃欲坠，府上众人的惶然，隔了十几年，依旧是宁知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自此，“夺嫡”与“谋反”二字，便如两盏幽冥灯烛，照得宁府朱门碧瓦皆显嶙峋。
淮阳王既殁，宁府虽侥幸未受株连，却仍然食素两载，绝丝竹，禁笑语，在永乐朝诡谲风云中苟存。彼时宁知远只觉快意，他天真地以为灾厄源头已除，阴霾散尽，以后会像舅舅家林府那样温煦，或如方家那样门庭之井然。
然而父亲病骨日沉，案牍劳形却愈重。宁知远常于夜半惊醒，梦魇不寐，赤足跑去寻父母，只见他们总在挑灯密谈，神情凝重，眉间锁着千钧重担。他怯生生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烛光似乎照不见他。
他不敢进去，只蜷缩在门外石阶上。夜露氤氲，阴湿的寒气侵透衣衫。庭中一片灯火阑珊，昏昧难明，唯见那株御赐的石榴花着一抹红，花瓣在夜色里边缘卷曲，透出一种疲软的憔悴。这树乃先帝于父母大婚时所赐，当年曾有“题诗报我赤金瓯”的佳话。
而今金瓯未满，花仍赤红，人已憔悴。那团团簇簇，不再是喜庆的吉兆，倒像是佛前许下却未能圆满的宏愿，或是某种纠缠不清的业果，正在他眼前无声地片片凋落。
更漏声断，长天幕掩，宁知远只觉昏沉间忽被人抱起，那龙涎香气劈面而来，闷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他曾问堂兄宁知微如何能解除掉梦魇，如何能帮助父母解除忧患。他那伯父所出的堂兄终日手不释卷，仿佛书中自有黄金屋，足以隔绝世间风雨，没准懂得更多一些。宁知微从书卷中拾起眼，淡淡道：“许是叔父叔母忧心你学业不精，故而不悦。”
宁知远遂发奋苦读，从千字文、三字经，到论语、尚书、孟子，一本本地翻过去，皆烂熟于心。然而当他献宝似的捧到母亲面前，换来的不过是仓皇而抽离的轻抚。她的目光总似惊鸿，掠过他眉梢便急急遁走，随之散落到虚空中，徒留满室龙涎香息，与他满腔无处安放的赤诚。
直至吴王践祚，改元重光，大赦天下，群臣朝贺，宁家作为勋贵重臣，得以全家觐见。
那日天光如洗，九龙阶上，黄金台前，新帝玄衣纁裳，垂旒蔽明，其气度如昆山片玉，威仪若北斗临空。宁知远仰首瞻望，胸中骤起惊澜。
大丈夫立世，当建如此不朽功业！
御驾竟驻跸于前，天子的目光扫过，竟在他面前停下。
天颜近在咫尺，那双目光似月射寒江，宁知远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天子屈尊俯身，温热的指节轻抚他稚嫩面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一丝奇异的温和，落入宁知远的耳中：
“宁家的小麒麟儿？目含星斗，骨相不凡，很好。这越国的万里江山，将来正要靠汝这般少年英杰，擎玉龙以卫社稷。朕在未央宫前，拭目待卿擎云而上。”
一语如惊雷，劈开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迷茫。那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那些在父母眼中求而不得的认可，此刻竟自九重天阙中找到了唯一而光辉的归宿。
忠君报国，自此不再是圣贤书中的空谈，而是融于骨血的誓愿。
归府车中，他兴奋难抑，字字铿锵，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见闻，宣告着自己愿为天子、为江山社稷效死的人生理想，却未见双亲面色渐如金纸，车内空气凝若玄冰。
返家后，龙涎香雾愈浓，仿佛又回到了永乐年间。那日觐见如同短暂的美梦，现实的梦魇更显狰狞。他实在难耐，便逃往舅氏林府。
他与表妹林司衡、表弟林司衢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亲密无间，但是他最想找的还是温雅的表兄林司衎。林司衎一样是个喜爱读书之人，承袭祖荫年纪轻轻便入了仕途。然而他却不似宁知微般是书呆子，而是会把四书五经都融入有趣的故事里讲给他听，还教他抚琴吹笛，君子六艺皆有所得，算宁知远的半个师父。
那位温润的兄长听着他激动的倾诉，眼中却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悯，轻轻搂住他单薄的肩膀，低语道：“远哥儿，你要体谅你的父母，他们有他们的苦衷。至于感恩陛下，忠君爱国，本就是我辈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必不负！”他星眸灼灼，声若金石。
有了人生目标以后，他愈发努力，自此闻鸡起舞，刺股悬梁，冬诵三九，夏练三伏。已经是礼部员外郎的林司衎还会引他去找弘文馆的方学士去学习经典，听堂讲学。
宁知远不仅常常能获得满堂赞誉，还认识了吴家的公子吴越珩。其人高大英俊，姿貌丰仪，颇得陛下赞赏，十五岁便成了千牛备身，如今已是对着金吾中郎将位置磨刀霍霍了。二人倾盖如故，志趣相投，常常有高山流水之叹。
纵然完美的表现仍然难以换取父母一丝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宁知远却已渐渐习惯了他们言谈时，那总落在他身后似寒塘鹤影，掠过即散的虚空目光。
他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书籍，兵器，古琴，洋洋洒洒铺满整个书房，除了这些，心外无物，别无所求。褚遂良的字帖他练得甚有所得，便给自己的书房题字“四端”，勉励自身。在那间几乎没有任何熏香，只摆放着几丛翠竹的房间时，他能畅快地呼吸，守得方寸清冽。
直到那位名叫冯恩鹤的年轻武将常来府中。他爽朗笑着，大手揉着宁知远的头，对宁熹说：“世叔，我看这孩子筋骨极佳，是块好材料，像我宁世叔当年赫赫威风。不如让我带他练练功夫？”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终是微微颔首。
从此，他跟着冯恩鹤习武。冯恩鹤说：“别叫我先生，叫我闻野吧，我打算等及冠后就给自己取这个字。”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宁知远喜欢这个字，充满了挣脱束缚、翱翔天际的意味。他唤他“闻野”，有了除林司衎以外，第二个亦师亦友的人。
武艺初成，便常与林司衢、林司衡切磋。宁知远后来引闻野与林氏姐弟相见，方知他和林家原是故交。故而此后四人常聚演武，讨论天下大势，兵书韬略，亦常常结伴同行，游山玩水，少年意气，快马轻裘，引得众人艳羡不已。那段竹马绕庭的岁月，是他晦暗年华里最明丽的华章。
后来冯恩鹤奉调离京，但宁知远和林家兄妹未曾有一日懈怠，仍旧勤于练功，互相切磋。有目标要追，有良友相伴，宁知远心中对家人的怨愤渐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诗句在他心中反复淬炼，理想日益清晰，如剑锋寒光，亟待出鞘。
十三岁生辰，新来的伴读何辰随其游玩于西市。见募兵檄文高悬，朱印如血。
宁知远遽握住何辰手腕，目迸星火，声音颤抖：“何辰，你看！我要去！我等不了了！”
何辰愕然，旋即苦笑：“我的二公子哟，您是何等身份？何必走这募兵的路子。只要您愿意，再过几年，老爷在军中为您打点，起步便是个……”
“一刻难待！”他断然截语，凝望檄文仿佛望见了将来提携玉龙的将军，“纵然是须臾之间，我也不愿再困此沉香牢笼！”
这一切只是期冀，是计划，是他心里跃跃欲试的想法。那天晚上，宁知远在书房翻看着林司衢帮他找来的一些关于募兵制的文书时，被叫到正房。他欣喜不已，还以为父母早已忘了他的生辰。
确实忘了。还未踏入房门，便见书辰红着眼眶为他整理衣襟，待他走进室内，但见宁熹仍是卧于床榻，林在水坐在床侧，何辰侍立在父母身侧，如青松倚玉阶。
相比起幼年时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书辰，何辰是母亲从宫里带出来专门陪读的小厮。何辰生得漂亮，会点武功，读书识字样样不差，他一向是敬重如兄长。
“你要去参军？”宁熹面露一种，悲痛彻骨的表情。
宁知远喉间微哽，看了看何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方垂首轻叹：“父亲，自那年黄金台面圣，此志便如季布一诺，从未敢忘。”
林在水泫然欲泣，真切地说道，“远儿，何苦呢？如今塞北如饿虎伺隙，剑南若沸鼎将倾。你若去参军，万一真的上了战场怎么办？难道……”
听着母亲这般哀切，宁知远眼眶发热。是啊，沙场建功虽然壮怀，于至亲却是锥心之痛。自己这番执念，会带给家里人多少牵挂和忧心？
当他泪眼朦胧地抬头，却见母亲的目光早已越过他的肩头，神色恍惚莫测，宁熹则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人还在房内，魂早已不知到了何处。
宁知远那点泪意骤然消散。
“是，孩儿心意已决。”他的声音清冽如击筑高歌，“愿效终军请缨之志，慕祖逖击楫之心。这些年来，此志如金石不移，虽九死其犹未悔。”
此刻他才真切地看清，这沉香缭绕的囚笼，终究困不住注定要效鲲鹏振翅的苍鹰。那双永远落不到他身上的目光，再不能如季札挂剑般牵绊他分毫。
宁熹长叹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最后的坚持：“为父病体沉疴，在武艺仕途上确实帮不了你什么。你的本事，都是自己挣来的。若你执意要从军，待年满十五承袭祖荫后......”
“不。”宁知远斩钉截铁，“孩儿明日就要去。”
按照越国律例，五品以上官员子嗣须年满十五方可承袭祖荫。宁知远刚满十三，而募兵制要求的正是年满十三。这严丝合缝的年纪，仿佛天意昭昭，他一刻也不愿再等了。
谁知宁熹勃然大怒：“战争岂是儿戏！古语有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你一个黄口小儿，终日把建功立业挂在嘴边，你不是读过《孙子兵法》吗？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才是攻城！你如今连皮毛都未学到，就敢......”
话未说完，他已咳得撕心裂肺。林在水慌忙上前搀扶，泣不成声：“老爷保重！”
宁知远垂手而立，面色漠然，如古井无波。
待宁熹缓过气来，林在水整理好情绪，温声劝道：“远儿，等你过了十五再去可好？你兄长再过两月就要科考，待他考完归来，正好是他的生辰......”
宁知远忽然打断她：“母亲可知孩儿今年多大？”
林在水怔了怔，迟疑道，“莫非......你已经十五了？不对不对，该是十四......还是十三？总归未满十五的。”
宁知远几欲失笑。
宁熹不愿再听，厉声喝道：“回去！哪里都不准去！待你及冠之年，自有清贵闲职等着你！”
宁知远告退，转身毅然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眼前一白，庭中那株石榴花在沉靡的香气里开得正盛。那团团簇簇的浓烈红色，在惨白的月色下非但没有柔媚，反而灼灼地燃烧起来，燃作了《山海经》中那位衔火以照幽都的烛龙之目，红得那般暴烈，那般不管不顾，仿佛在为他这场逃亡献上一场最盛大的饯行。
此后他便被软禁在府中，由何辰日夜看守。几番挣扎未果后，他假意顺从，暗中却开始谋划出路。
他设法找到书辰，只说是梦魇难受，让书辰捎来一包蒙汗药。待到全家送宁知微赴考那日，他将药下在何辰茶中，悄然溜出府去，他想起城西崇化坊。
西市向来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和林家姐弟在此游玩，也常常会有一番奇遇，譬如卖户籍文书的勾当。纵然平时不屑一顾，但是科考时难免会遇到一些因路途遥远导致户籍掉落的糊涂人，到时候这些人心急铤而走险，如此便有了市场。
当时不屑一顾，如今却要借此遁形。最终，他站在募兵处前，以“林陆”为名，录入了厢兵名册。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小年夜（知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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