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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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玉已是世间难寻，苍水种更是万中无一。这样成色的蓝田玉，苏锦书生平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除了自己那块，另一块应当系在雍州故人腰间。
莫非是陈叔？她心头一紧，提着裙摆急急跟上金吾卫，奈何锦衣华裳绊住了脚步，待她扶墙喘息时，已置身幽深窄巷。
巷子尽头隐在暗处，既入穷巷，需早抽身，苏锦书打量了一下，打算折返将玉佩暂时收起，日后再细细打听是何人遗失。
回身之际见一道人影自巷口掠过，分外熟悉。苏锦书沉思良久，才恍然间想起这很像是长夫人孩子满月宴时，曾在宁知远书房外的那个影子，轻盈敏捷，步履匆匆。
这样轻盈的步伐实在少见，所以她记忆也格外深刻。
来不及细想，苏锦书小心翼翼提着气追进巷子。两侧高墙蔽日，青苔湿滑，越往深处越是昏暗。某种不祥的预感如一条毒舌蛇缠绕心头，缠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拐过弯，她猝然僵在原地。
墙角阴影里俯卧着灰衣老者，花白头发散在青石板上，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暗红血迹在粗布衣衫上泅开，宛若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陈叔——！”
苏锦书眼前一黑，踉跄着扑跪在地。老人面色青白，双目圆睁，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涌出温热。她颤抖着手去捂那伤口，眼泪砸在血迹斑斑的衣襟上。
“陈叔，陈叔……”她语无伦次，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凌厉刀风劈向后颈的刹那，她竟生不出半分躲闪的力气。
“少夫人当心！”
熟悉的声音撕裂死寂，何辰从矮墙跃下，青缎衣袖翻飞间已格开致命一击。刀刃砍在石墙上迸出火星，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身形也比往日清减，出手却狠戾决绝，竟是以命相搏的架势。
“何辰！”苏锦书失声唤他。
“走！”他头也不回地嘶吼，肩头已被划开血口，“去找书辰！报官！”
另一名黑衣人持刀逼近。何辰眼中闪过决绝，短匕出鞘的寒光暂时逼退二人。苏锦书咬碎银牙，最后望一眼陈叔的遗骸与血战中的何辰，提起裙摆向外奔去。
兵刃相击声追着她踉跄的脚步，巷口的光亮近在眼前。然而，又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落身前，彻底堵死了去路。染血的钢刀寒光凛凛，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一步步将她逼回墙角。
退无可退！
苏锦书背抵着冰冷湿滑的墙壁，眼睁睁看着那刀锋扬起，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躲，可疲惫惊惧的身体如同灌铅，竟动弹不得。
刀锋破空斩下的轨迹和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占据苏锦书所有视线，不远处，正奋力格开另一名敌人的何辰恰好回头望来的那一瞬，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度惊惧而骤然收缩，那眼神，像是要将她被吞噬的景象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异常清晰。左肩至后背一阵剧痛袭来，仿佛被烙铁狠狠撕裂，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衫。苏锦书痛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顺着墙壁跌落。
“少夫人——！”
何辰那畔的兵刃交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充满了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疯狂。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青黑色的身影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完全不顾自身，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合身扑向了那名伤她的黑衣人。他撞入对方怀中，用臂膀死死绞住杀手脖颈，另一只手竟徒手去抓那柄染血的刀锋。
两人重重跌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利刃更深入地切入□□的可怕声响，以及骨骼碎裂的细微动静，伴随着喉骨被瞬间捏碎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巷子重归死寂。
苏锦书忍着钻心的剧痛，扶着墙壁艰难转头，看见何辰与杀手交叠倒在血泊里。短匕深深没入杀手喉间，而杀手手中那柄刚刚伤了自己的钢刀，此刻正正贯穿了何辰的胸膛。
“何辰……王修远，王修远……”苏锦书心脏骤停，几乎忘记了自身的伤痛，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跌跪在地，颤抖着将他从杀手身上挪开，揽到自己的膝上。温热的躯体重量真实，但他胸膛的生命力，却正随着那致命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的鲜血快速流逝。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在她脸上，唇瓣翕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染血的手颤巍巍抬起，想去碰触什么，最终却无力地落在了自己腰间。那里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因年久摩挲而光泽温润，正是苏锦书当初赠予他的那串。
“少夫人……”他呛出一口血沫，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破碎的呜鸣，“您…来迟了一步……”
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浸染了那串本该清净的珠子。他看着那被血污的佛珠，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自嘲。
“这珠子……您当年赠我，说是……保平安。”他气息奄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这手……沾满罪业……”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哀切地望回苏锦书泪眼模糊的脸。她肩背的血浸湿了衣衫，与他的血混在一处，灼烧着他的意识。
“不敢求……佛祖宽宥我……只求您……”他气息愈发急促，眼神开始涣散，“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为我……诵一经……超度……得片刻……安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攥着佛珠的手缓缓松开，头轻轻歪向一侧，枕在她怀里再无声息。那串染血的佛珠自他无力掌心滑落，滚入血泊之中，刺目惊心。
苏锦书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背的伤口剧痛无比，却远不及心中撕裂般的痛楚。
那个曾经接过佛珠时眼神清亮、说会好好珍惜的何辰，那个在她困顿时默默添灯续盏、悉心宽慰的何辰，如今竟为了救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浑身浴血地躺在污秽窄巷，求她为他诵经，送他往生……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沉的悲痛海啸般袭来，瞬间将她吞没。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额角因忍痛而沁出的冷汗，汹涌而出，砸在他尚存余温的脸颊上。她死死搂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肩背的伤口在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淋漓，那滚落血泊的佛珠，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巷子里死寂得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伤口突突跳动的痛感。理智在尖叫着要她去报官，要抓住真凶，身体却因失血和悲痛而阵阵发冷，连移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声压抑到极处、宛若幼兽哀鸣般的泣音。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串染血的佛珠，紧紧攥在手心，木珠上黏腻的血迹与冰冷的触感，成为此刻唯一的真实。
她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肩背撕裂般的痛，轻轻放下何辰的尸身，用自己的外衫仔细盖住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残酷的现实，又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陈叔的遗体，将掌心的佛珠握得死紧。随后，她撑着剧痛钻心的膝盖和不断渗血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必须尽快去报官。
她像一个扯断悬丝的傀儡，踉跄着扶墙而行，每一步都牵扯着肩背的伤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穷巷。就在踏出巷口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的声浪与炽亮的阳光如同巨锤，狠狠砸在她混沌的感官和虚弱的身体上。
方才巷内是死寂的阴间，巷外却是鲜活沸腾的人间。冬岁开市，人声鼎沸，车马喧阗，小贩嘹亮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酒肆里飘出的食物香气……所有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洪流，蛮横地冲撞着她紧绷欲裂的神经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眼前阵阵发黑，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肩背的伤口在阳光下灼痛，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旋转起来。几个总角小儿拿着糖人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拍着手，清脆的童谣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甘棠花儿傍金井，甜如蜜，寒如凌。
井底卧着玉蛟影，承恩露，结冰棱。”
“莫饮甘棠井中水，甜水穿肠骨铃铃。
莫攀甘棠金井台，攀高一步坠幽冥。”
那童谣她恍惚间觉得耳熟，阴寒的字句与眼前这过分鲜活的世俗景象交织，与她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怀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重叠。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痛楚在脑中疯狂炸开，搅成一团。她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迈步，双腿却如同灌铅，伤口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巨大的悲痛，荒谬的错位感以及透支殆尽的心力终于彻底击垮了她。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呜咽，便软倒在了冰冷坚硬的街石之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惊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