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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冬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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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被称为冬月,从下旬开始,人们就开始为腊月和新年做准备了。迎岁之市,乃是迎接新年的集市,开市的时间是十一月十五日左右,此时逐渐开始解除宵禁。
所谓迎岁,即迎接新年。此时市集会异常热闹,人们开始购置年货,此市正指向十一月中旬这个承前启后、充满期待与忙碌的节点。
想来也是陈叔迫不及待想早些见她了。
时值初冬,京城已是霜严雪瘦的时节。宁府杏雨轩外,几株老杏的枝桠在寒风中勾勒出疏朗的骨相,宛如张萱画作里的淡墨线条。窗畔那盆林司衡赠来的水仙,在青瓷盆中亭亭玉立,翠叶间抽出的花茎已含着素白蓓蕾,清雅的芳香在寒冽空气中若有若无,风过时,宛如凌波仙子的暗香浮动。
苏锦书自打收到信件后,整日眉眼间都漾着温水般的笑意,连带着杏雨轩的炭火都似乎比别处暖上三分。她心下再清楚不过,那封约定十一月十五日相见的信正是出自陈叔之手,想到即将重逢,胸中便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日她正坐在悬解书房临窗的湘妃榻上,手中捧着宁知远常翻的《淮南子》。书房外的丛竹在冬日里褪去了颜色,只余下疏朗的骨相,风过时枝梢摩挲,声响清冷。书页间宁知远清峻的批注,与窗外这幅苍然的竹影一般风致。
指尖抚过“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的眉批,甚是感慨。这般自省,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少夫人,”素兰换上一身月白杭绸袄,衬得整个人清丽可爱,只见她捧着账册轻唤,“库房新清点出二十担银霜炭,各房的窗纸都该换了,还有您前日说要添置的手炉香饼。”
苏锦书抬眸浅笑,拿过账册。这一看,唇角的笑意便深了些。册上所列的越冬用度,丰厚得几乎不像寻常过冬,倒像是要备下一个暖窖似的。
银霜炭二百担,赤金手炉八个并各色香饼若干,貂鼠暖耳、昭君套各四副,鹅绒被十二床,熏笼六座,连汤婆子都备了二十余个。更不必说各色锦缎棉帘、挡风帷幔,皆一应俱全。这般手笔,显是生怕她一人在家会冷着半分。
她虽日日打理宁府上下,但宁知远在精神稍好些时,便总会将一些账册事务自然接过。苏锦书原以为他只是略作分担,添些聊胜于无的帮衬,却未料他竟不声不响,将今冬最难预备的取暖用度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江南水患后,举国物价腾贵,木炭棉絮更是有价无市,纵然是一些富贵人家也觉得艰难,而宁府库中却如此充盈,让她全然不必为此忧心。想来那人平日里言语简淡,心思却总是这样细,细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从砚台下取出一张薛涛笺,与账册两厢核对,墨迹犹带松烟香:“正要与你说这个。炭火既足,便不必再加了。倒是年礼须得备齐:瑞龙脑二两,越州绫十匹,另要崇化坊老周记的蜜渍雕菰十坛,记得必要初八后那批新货。还有前日刘太医送来的上党老参品质极好,我用了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说着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丽如春燕掠水,“给林家送两支,托他们给远哥儿送去一支,余下的给陈叔留半支,吴府和王大姑娘处各送半支,剩下的……”她沉吟片刻,腕间玉镯轻叩案几,“方家和李家还是称些石斛仔细包好赠去,虽说方家现在不愿跟旁人多往来,李家又一向自恃清高,但是两家或多或少帮过我们,礼数少不得。还有你去找找有没有阿胶,拿去一些赠韩姨妈。府外的账册子你也拿来吧,近日也该整一整了,去杏雨轩找芳兰,她知道在哪。”
方家在记史之事上已陷入一场僵局,如今闭门谢客,竟是谁都不见,连带着方圆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苏锦书有意探听一下她的消息,却也得万分小心,免得冒犯了谁。
素兰笑道,“早想着了。”转身抱来一个沉香木匣,“可是这个?”
苏锦书点头微笑,打开后滑出枚蟠螭纹玉牌。苏锦书拈起这周京荣留下的旧物,眼前浮现书肆廊下和杏雨轩里那个芙蓉如面的少女。年幼时和苏锦书翻看话本子,长大后和她一起收画说书,春日里和她躲在《艺文类聚》的书架后,看周家三郎与书商论价,夏日里看她带着游医来解苏锦书燃眉之急。如今书斋的账册仍每月送来,她却再不敢细看硃笔批注的盈亏。
不过数月,恍若隔世,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想着,忽闻檐下铜铃轻响,小丫鬟捧着泥金礼单进来:“兵部、户部与周府的节礼到了。”
苏锦书接过礼单,指尖最先抚过兵部那份云纹笺。单上仍是和账册里往年的皮货、药材,数量却减了三成。她心头微沉,想起去岁的册子里兵部代圣上送来宁府的御赐西域良马和明光铠的光景,当时她在苏府也有耳闻。
纵然是今日不同往昔,苏锦书明白兵部日子确实难过。
“库房那盒御赐虫草找出来,再添两支老参。”苏锦书取过青玉笔山压住纸角,“记得拿杭绸包好,再用那个紫檀匣子装,若能让他们给塞外的冯将军送去一支,便是大恩了;拿些御寒的棉赠给兵部。”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再备些寻常药材,房里有的先拿些,如今老爷不在,远哥儿、何辰和我几个人的病都好了,放着也无用。再有别的这几日我亲自去崇化坊挑选。”
素兰心下算了算,这么一来一回,反倒是苏锦书回赠给兵部的更多些。苏锦书头也没抬,说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这些事上怠慢不得。”
素兰点头称是。
说话间,苏锦书目光扫过户部与周叔度的礼单,见周叔度连往年常见的江南贡缎、新茶皆未列入,心下明了,江南水患对今年财政影响甚巨,甚至连周叔度都捉襟见肘。户部的则简单多了,象征性地送来一些炭敬,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苏锦书也批了一些等量之物回敬。
她将礼单收起,又从一叠采购清单中抽出一张必须亲自去崇化坊采买的。一想起崇化坊,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午后冬画从相府归来,鬓角和风毛儿上还沾着细霜,手上拿着个紫檀盒子,一进屋便解下胭脂红斗篷,未语先笑:“可算回来了!王大姑娘见了人参欢喜得很,连忙收拾出一块鹿茸来包了让我给少夫人,又抱着小公子非要给我看。那孩子生得雪团似的,戴着夫人满月宴时赠的金锁片,见人就笑。”
苏锦书收了盒子,拈起一枚蜜饯青梅:“徐将军可有消息?”
“正要说呢!”冬画凑近几分,“王大姑娘说徐大人前日托内侍带了话,陛下将远哥儿、王将军和徐将军都留在宫中商议京畿戍卫轮换的事情。说是繁杂得很,索性让他们在宫里住下了。”她压低声音,“据说就连王家,换洗衣裳都要内侍传话才能送进去呢!”
苏锦书执青梅的手微微一顿。这般严防,倒像是紫宸夜对锁重门的光景了,多亏了林家愿意帮她去送东西。不过她虽担心,想到陈叔不日将至,心头又泛起一丝暖意。
等陈叔来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此后数日,苏锦书日日往崇化坊去。这京城最大的集市有东市和西市。相比起东市奇珍异宝,华丽纷呈,时不时就会遇到“微服私访”“乔装打扮”的达官显贵,苏锦书更喜欢位于城西的西市,这里更接近商路,三教九流,胡商僧侣,无所不包。她每每穿行其间,总要想起幼时陈叔牵着她的小手,在这里买糖人、看百戏的时光。
这日,苏锦书裹着银狐裘,再次踏入那间药香弥漫的济世堂。济世堂虽然主要做的是药材生意,但是并不在市中,而是在西市西口处的崇化坊内,宁家的一些珍贵药材多从此处收采。堂内温暖如春,伙计正将新到的药材分门别类,空气中混杂着人参、黄芪的甘香与麝香、龙脑的辛烈。
老掌柜见她来了,忙亲自迎上,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两支须芦俱全的辽东老参,拿出其中一支一边用戥子细细称量,一边压低了声音,皱纹里都嵌着忧色:“夫人真是劳心劳力,这又是给宁太尉和冯将军备的?”
苏锦书微笑,“塞北将士卫国戍边,我们岂能高坐钓鱼台呢,年下将至,这不备一些给他们聊表敬意。掌柜的,你把另一支也给我称了吧,我都要的。”
冯恩鹤在边关病势愈发沉重,军报上传来的消息如今已是京中人人皆知。
老掌柜又叹了口气,“今年过得真是不太平,临了了又出了水患,贵人们也多疾。就连皇后娘娘都凤体违和至今未愈,仍在齐云寺带病茹素祈福,虔诚得很呐,这些日子也是用珍奇药材养着。”
皇后的药品不在东市买,却来西市旁的药材铺,看掌柜的说得含糊,苏锦书便明白对方不敢多言,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是唐突了贵人。”
掌柜的也没多说,给她称好,便笑着送了她出来。苏锦书拿着药,却见时辰还早,便想去西市走走。刚入市不久,便听到街面上忽地传来一阵与京城官话迥异的、软糯而急切的吴语啁啾,打断了堂内的静谧。
苏锦书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妇人虽身着杭绸,那绸缎却失了往日的鲜亮光泽,裙摆沾着泥点,面上带着被风霜与忧患刻下的痕迹。
她们正围着一个售卖布匹的摊子,为首的一位指着摊上一匹寻常的素锦,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般寻常的素锦,往年不过百来文,如今怎也要三百文了?”
那布摊掌柜亦是满面愁容,叹道:“娘子们从南边来,当知详情。江南一场大水,桑田尽毁,工坊停工,莫说苏杭的顶级织锦,便是这等蜀地来的素锦,漕运不畅,路途艰难,运到长安已是天价了!上等的蜀锦?如今没有五两银子,看都莫要看一眼!”
那几个江南来的妇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惶然与绝望。苏锦书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紧。
连素来富甲天下的江南百姓都已流离至此,这水患之后果,竟这般严峻。这与坊市间为迎新岁而刻意营造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仿佛一曲盛大的礼乐中,陡然掺进了几声哀婉凄凉的呜咽。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苏锦书顿觉一阵怅惘。
她正感慨间,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身着户部青色官袍的人正步履匆匆地从街角转过,人人面带倦色,袍角甚至沾着未干的泥渍。
其中一位,苏锦书认得是户部一位姓杨的主事。宫宴上她作画被刁难,户部尚书庄恂帮她言语时,这位杨主事便坐在庄恂一旁。无论对庄恂本人还是对户部,苏锦书一直记着这份情。
苏锦书略一迟疑,还是整理了一下心绪,上前几步,敛衽为礼,温声道:“杨主事安好。这般行色匆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几位户部官员见是她,连忙停下脚步还礼,只是笑容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杨主事苦笑着拱手:“原来是宁家夫人,走得急了,竟没注意到。劳夫人动问,部里如今是忙得脚不点地,能派的人手几乎都派去江南赈灾了,京城衙门里反倒空落落的,这不快年下了,剩下我们几个,恨不得一人当作三人用,实在是劳碌命!”
他重重叹了口气,千头万绪,尽在不言中。苏锦书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思忖片刻,还是顺着话头,状似无意地轻声探问:“诸位大人辛苦了。却不知李承泽殿下,如今可在西南边陲主持大局?永宁公主常常提及,也是忧思满面,在下只恨不能分忧。”
此言一出,杨主事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僵住,旁边几位官员也迅速交换了一个微妙而复杂的眼神。杨主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格外疏离:“殿下他,公务繁忙,下官等也不常见到。夫人若无事,下官等还要去督办漕粮事宜,先行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带着属下落荒而逃,仿佛“李承泽”这三个字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苏锦书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旧日情分而升起的暖意,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寒意笼罩。
户部上下对她和宁知远素来友善,可一触及李承泽,便如此讳莫如深。如今连陈叔都有了消息,李承泽却还是人间蒸发一般。
十一月十五迎岁市开,及至寅时,京城尚在北斗阑干南斗斜的夜色里,崇化坊却已迎来千门万户的盛景。苏锦书翻出缠枝牡丹纹的蹙金绣襦,对镜簪上赤金步摇坐在菱花镜前理妆。推门见冬画和芳兰素兰几人早已携手出游,唯书辰侍立廊下。
无奈她便由书辰驾着青绸马车行至坊门,崇化坊早已是另一重天地:波斯商人踩着碎玛瑙铺就的甬道,龟兹舞姬银铃脚踝掠过椒柏酒肆,空中飘着桃符朱砂与烤驼蹄的混合香气。再往前走,便见百尺朱楼已悬上绛纱灯,西域胡商当垆卖酒,有龟兹乐伎反弹琵琶,胡姬压酒劝客尝。
空气中椒柏酒的辛香与梅花冷香交织,更有堆成小山的桃符、春幡,五彩丝线结成的同心缕在风中摇曳。少男少女们皆五花马,千金裘,反倒是苏锦书坐在马车里寸步难行。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
看着前面车水马龙,书辰无奈回头笑道,“还得是太平世啊,现在这只是开市,等到了上元,不知会怎么热闹呢?”
苏锦书掀帘点头微笑,把手里的钱递给书辰,眼底闪着久违的灵动,“书辰,车子找个偏僻处栓了,且去租匹温驯的马来,剩下的你也拿着钱去玩吧。”
不多时,一匹青骢马载着绯色身影重新汇入人流。但见马儿轻踏碎步穿行市井,她腰背挺直如修竹,执缰的姿势却透着干净利落。因她不曾着胡服,那袭蹙金绣襦在鞍上铺展如朝霞,与赤金步摇的流光相映成趣,长夫人教给她的马上功夫尚且没丢。
路过人群时频频有人回头望,有小孩拿着糖人笑着说“姐姐好漂亮”,卖迎岁幡的老妪笑呵呵递来五彩丝绦,“娘子这手缰绳握得,倒像平阳公主帐下的女校尉!”她含笑接过绕上,顺手掏了些碎银相赠,任丝绦在腕间飘成一道虹。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合杏花。
信马由缰行至杂耍场子,正要驻足看西域幻术师表演吞剑,忽闻前方一阵骚动。但见七八个黑衣豪奴围着一个人,正与另一伙人推搡叫骂。不知谁先动了手,双方顷刻间扭打作一团,惊得路旁货摊的陶罐噼啪碎裂,贩卖椒柏酒的瓮被撞翻,辛烈的酒液顿时淌了一地,引得周遭人群惊呼退避。
几乎就在斗殴升级的瞬间,坊街尽头便传来了金吾卫沉浑的呵斥与整齐的跑步声:“前方何人胆敢市井滋事!速速散开!”
金吾卫来得极快,显然一直在左近巡防。
混乱中,那被围者眼见官军将至,色厉内荏地呼喝一声,带着手下便欲钻入人群遁走。另一伙人也不甘示弱,趁机向反方向退去。两拨人这一退,反倒将看热闹的和闻讯赶来的金吾卫冲得阵脚微乱。场面一时如沸汤泼雪,人仰马翻,所有的目光都被这追逃的闹剧与官军的叱咤吸引了去。
苏锦书本已蹙眉勒马,正欲避开这是非之地,如此一来便又被堵住了路。她轻提裙裾翻身而下,将缰绳随手系在道旁枯柳枝上,心想不过片刻停留,看了情形便回。才往前走了十余步,绣鞋尖却忽然踢到一件温润坚硬的物事。
金吾卫的呵斥声渐远,混乱中无人留意这里。苏锦书俯身拾起,原是枚玉玦静静躺在青石缝间。玉缘处雕着缠枝莲纹,触手温润异常,月白底色浸着淡青云纹,对着渐亮的天光细看,竟似有烟霞在玉髓中流动,有些日暖玉生烟的意境。
是上好的玉工,取蓝田水苍玉心琢磨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