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塔拉》丛文李

13、皮毛

　　西青火车站外，人流量密集。

　　程轫远远跟在吾其昆身后追了一条街，一辆车忽然急刹在他面前。

　　脚步被迫停下，程轫两手撑着吉普车再朝远处看时，吾其昆的身影彻底消失。

　　“会不会开——”叱责的话还未说完，看清驾驶人，程轫的嗓音讶异得快劈了叉，“表哥？！”

　　再仔细端详副驾上的男人时，程轫突然笑开，顺势坐上车，同前人打招呼，“秦哥，早听说你们要来西青转转，没想到还挺巧，咱们还能在这儿碰上。”

　　被叫秦哥的男人讲话温和，两道长眉和高挺的驼峰鼻英气十足，但他笑起时两眼弯弯，看上去并不违和，“我们来了两天，正巧碰上，一会儿一起吃个午饭吧。”

　　程轫点头应是，眼神不断在两侧路人身上扫试。

　　方城在后视镜注意到这一点，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开口问起程轫的学业进度，“宣传片拍的怎么样？”

　　“挺好，回去之后还得磨一段时间。”

　　“既然准备回去，怎么又在西青下车了。”

　　程轫感叹于方城的敏锐程度，见车子逐渐远离闹市，才正眼看向驾驶人，抱臂靠在后座，懒懒散散回道：“看见个人，准备劝他放下屠刀。”

　　车子转了个大弯，民房消失，两侧柏树林直直蔓延到尽头。

　　“你也不问问我们去哪儿，拉开门就上车，咱们顺路吗程轫，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在部队里。”方城的话打趣十足，但不等程轫回话反讽，秦怀生的手就朝方城打了过去。

　　程轫瞥了眼闭嘴的方城，眉梢一挑，垂眸时，情绪又忽然低落，“我正好要找小叔。”

　　“你来的真是时候。他不在，休假回京市了。”

　　程轫刚坐起身准备下车，想到什么，他扶着座椅前倾，偏头看着方城，“表哥，我和你说个事儿。”

　　“要说就说，你突然有礼貌，我不太习惯。”

　　方城很了解程轫，在程轫双胞胎弟弟出生之前，他很乖很听话，因为培风图南的出现，家人将重心在程轫身上转移，等到大家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程轫已经记事，脾气秉性也已经长成。

　　树苗依旧直挺挺生长，只是它讨厌修剪枝蔓，它想自由生长，却被人要求一定要砍断分叉的枝叶。

　　过分的压制让他愈发向往自由，渐渐地，他的一举一动就变成了家人所反对的一切。

　　可以说，这一次毕业出行，简直像在程家扔了一个炸弹。

　　从前程轫做的种种虽然不在程家要求范围之内，但起码人还在，而这一回，程轫却是直接在相亲宴当天玩起失踪。

　　令方城感到意外的是，再次见面，程轫好像变了。

　　“阿合奇县有一伙偷猎贼，当地警方顺着火车追到西青，我在偷猎团伙里看到一个熟人，他应该是打算报复那个团伙，但是那群人有枪，敢杀人，我想让两地警方联系一下，阿合奇警方可能有他们的卧底。”

　　吉普车吱嘎一声停在家属院外，站岗的士兵并没有上前检查。

　　方城的眉头不自觉跟着程轫的话拧起，直到听说最后一句，他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打量着程轫，似乎要在人脸上看出朵花。

　　“你知道疑似卧底的人是谁，你不敢肯定，又认为他很可疑。”

　　程轫想起一张人脸，犹豫挣扎间，不住点头，“对，我有一次跟到销赃窝点，碰见了他。”

　　沉默良久，方城熄了火，拔下钥匙，同程轫在后视镜里对视，将自己知道的现有情况和盘托出。

　　“两天前，阿合奇警方已经和西青警方取得联系，这个偷猎团伙的幕后人是多年前抓捕行动的漏网之鱼，他们现在还在摸排其他窝点，位置确认后，两地会同时展开抓捕。”

　　程轫越听越严肃，盯着人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方城抬了抬眉头，照实说道：“我听了一嘴，这里面有我的补充说明，你可以酌情参考。呢个和你碰面的人叫什么。”

　　程轫捏紧拳头，坐直身体，轻声说了个人名，“林拓。”

　　但是方城的否决很快，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不会是他。”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转达，但剩下的你就别管了。”方城收起面上的调笑，叮嘱过程轫，见人还要开口，强硬岔开话题，堵住程轫的嘴，“舅妈听说我们来西青，一定要让我们带你回去。”

　　程轫信任方城，即便方城最后也没有给他一个解释。

　　和方城秦怀生呆了一天，程轫又去了西青闹市。

　　他在吾其昆出现过的街道租了间旅馆，房间窗子刚好能看到火车站。

　　蹲守的第三天，西青依旧安静，没有警笛也没有枪响。

　　列车轰隆隆进站，十多分钟后，一小股人潮在出站口涌出。

　　眼熟的运动衣闯入程轫眼底，那瘦高身影头戴鸭舌帽，手上的蛇皮袋看上去很有份量。

　　人群熙攘间，吾其昆同远处刀疤脸比了个手势，两人在出站口分开，吾其昆的前行路线，恰好经过旅馆。

　　程轫扯过窗帘半掩着自己，观察到吾其昆身后还不远不近跟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他正要下楼，临行前的一瞥，却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出站口，一袭轻薄黑衣的少年小跑着冲到人群外围，他昂着脖子一眼锁定了即将抵达旅馆下方的吾其昆，一双兽眼看到吾其昆身后的危险。

　　努尔没有多余的眼神动作，动作行云流水，在摊贩上拿了水，背过身同人交谈。

　　黄毛的视线在努尔身上收回，盯着吾其昆的背影，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头一偏，领着身边人跟上去。

　　程轫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冲出旅馆却并未看见努尔的身影。

　　吾其昆已经离开这条街巷，程轫没有犹豫，跟上了前方黄毛。

　　西青最大的皮毛交易市场，位于贸易城地下。

　　过了冬季，皮毛市场进入淡季，但往来的客人却不少。

　　程轫在人群中穿梭，甚至偶尔还能听到闽南口音的商人同摊贩讨价还价。

　　吾其昆已经到了市场最里侧的商户，那里灯光昏暗，整张整张的皮毛摊在外头，只两个抽烟的大汉翘着二郎腿守着。

　　黄毛几人距离那两个大汉不远，程轫原以为那黄毛跟那商户是对家关系。

　　但俨然，他想错了。

　　黄毛和大汉点头致意，脚步不停，顺手捞起一根铁棍，不屑轻笑，口中说着程轫听不懂的话，铁棍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紧跟着打开了吾其昆进入的房门。

　　一道浑厚喝声自程轫身后响起。

　　程轫心下不妙，转身就见魁梧男人举着长棍冲他挥舞过来。

　　他侧身躲过，魁梧男人后背咚一声砸上重物，男人身形不稳，踉跄一步，正将他身后人露出全貌，程轫抬头看去，恰好和抬眸的努尔对上视线。

　　程轫抄起脚边的箩筐扣在男人头上，迅速躬身绕行，朝努尔的方向跑去。

　　努尔趁那男人还未完全转过身，扭动劲拔身姿，两手攥紧钢管，重重砸在他小腿位置。

　　“快跑！”

　　男人哀嚎声响起时，程轫冲到努尔身边，拉起人，夺命般朝外狂奔。

　　身后响起数不清的脚步追逐，黄毛的高喊声将皮毛市场大部分人的视线吸引，十几个人的队伍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冲出一条小路。

　　黄毛带人追到皮毛市场外街，没看到程轫努尔的身影，沾血的铁棍狠狠砸在白瓷墙面，手下在皮毛市场街巷四散开来，黄毛一脸戾气，隐约察觉不对，拨通电话，态度突转，笑容谄媚。

　　贸易城二楼。

　　废弃的服装店角落，收银台下方，程轫和努尔大喘着气蹲在地上，一块红丝绒布盖在两人头顶。

　　遮住光线的同时，也挡住了新鲜空气。

　　努尔就势盘腿坐在地上，眼眸盛着碎光，紧盯程轫，语气生硬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轫拿起食指抵在努尔唇边，在闷热昏暗的角落里，盯着人瞧了许久，程轫挪动身体，半跪着，手掌扣在努尔后颈，指尖一下一下蹭着少年裸露的皮肤。

　　“为什么不要我的匕首——”

　　努尔的话还没有说完，面前良久未动的人忽然俯身上前，随着那张俊容逐渐放大，努尔感觉他的心脏像气球一样迅速充气膨胀。

　　柔软的触感停在颊边，努尔忽觉脸上滚烫一片，他再次开口想说什么，男人抓准时机，低下头轻轻吻在唇角。

　　湿漉漉的温软如同羽毛，它舞动缠绵，试探着与努尔相触更深，在努尔主动张开唇齿后，迅速勾连，一下下轻扫着努尔的世界，让他体会到直击灵魂的酥痒。

　　静悄悄的房间内，独属于他们的角落温度逐渐升高。

　　程轫微微起身，眼神描摹着少年潋滟的面容，视线移到泛着水光的唇瓣，再次轻|吮，他不再过分，只是将努尔唇上的水渍舔舐干净。

　　“不想你忘记我，”程轫摩挲着努尔后颈，低垂的眼睫遮不住他的悲伤，他深吸一气，额前发丝蹭动着努尔的滚烫脸颊，“也不想离开。”

　　努尔抓着程轫的头发，程轫被迫仰起头，而后一眨眼，努尔就将人推倒在地。

　　程轫怔愣间，努尔就已经跨坐上来。

　　少年挺直身板，将那块红丝绒布顶在头上，朦胧光线笼罩着两人。

　　程轫靠着木椅，仰视着努尔，屈起腿，将人送至自己面前，他一手护住努尔的后腰，一手揉捏着少年耳朵。

　　在努尔低下头颅送上亲吻之前，程轫微阖双目，低低叹了一声，“我的新娘。”

　　努尔的亲吻，技巧生涩稚嫩。

　　起初他只是与程轫唇贴唇，他学着程轫的样子探出舌尖，得到程轫的回应，少年的动作逐渐热烈。

　　不经意间，程轫的舌尖传来刺痛，可他始终没有反攻，就这样温顺地承受着，来自少年的炽热的感情。

　　直到尝到一丝微咸的泪水，程轫才猛地睁开眼睛，他将努尔温柔地送出去，看着紧闭双眼默默流泪的人，程轫浑身一僵，心尖发颤。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擦拭努尔流不尽的眼泪，停留在努尔腰上的手不住发抖，他渐渐红了眼眶，缓缓将人抱在怀里，鼻尖抵在努尔侧颈，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骗我。”

　　属于努尔的控诉响起，灼热呼吸喷洒在程轫肩头，他还没有回答，努尔就偏头，在他裸露的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程轫闷哼一声，想给努尔解释，却被怀中人挣扎开来，一把推开。

　　努尔掀起那块红丝绒布，脸上泪痕未干，见程轫跪起身，一脚踩上程轫胸口，高高在上地俯视，低吼道：“骗子！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