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塔拉》丛文李

14、意外

　　贸易城人影凋零，却唯独找不到努尔的身影。

　　程轫稳下心神，想起黄毛看吾其昆的眼神，掏出手机给林拓打去电话。

　　手机震动与程轫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还未转过身，就在对角方向与承重柱后的黄慎薇四目相对。

　　“在那儿！站住！”

　　下方传来一声怒喝，程轫低头看去，就见黄毛甩着棍上鲜血，另一只手自后腰掏出一把手|枪，枪口举起，正冲向他。

　　“蹲下！”

　　林拓高喊的同时，程轫迅速下蹲，下方一片混乱，尖叫逃命掀翻摊位的声音此起彼伏。

　　楼梯跑上来几个骂骂咧咧的男人，程轫退回服装店，抡起假人模特不管不顾地朝来人砸去。

　　先行人抱住假人，程轫重重一推，配合脚下用力，将人逼退至楼梯边缘，见后头四五人即将冲上来，抬脚踹上前人膝盖。

　　“别动！警察！”
　　“不许动！”
　　“靠墙靠墙蹲下。”

　　楼梯因为他们几人的倒地拥堵，警笛声措不及防在耳畔响起，训练有素地脚步冲入贸易城，黄毛领着人后退，眼见他们退不回角落商户，黄毛眼神一闪，扔了手上的铁棍。

　　“放我们走。”

　　黄毛的声音歪七扭八，他的眼神终于锁定了楼上的林拓。

　　黄毛嘴角扯开笑，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人，陷入昏迷的少年无知无觉地被两人架起，黄毛拍了拍吾其昆的后脑，揪着他的头发，让那染血的半张脸露在众人眼前。

　　程轫半蹲在楼梯一侧，林拓紧蹙着眉，看上去非常担忧吾其昆的现状，但他按动耳麦，唇齿张合，不为黄毛的威胁所动，“其他地点有无发现朗琪踪迹……”

　　耳麦中的回应，程轫是听不到的，但林拓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沉。

　　想到黄毛先前的电话，程轫肯定，如果朗琪是头目，那这个黄毛一定知晓朗琪现在的去向。

　　“呃啊啊——！”黄毛忽然痛呼。

　　程轫起身时，林拓已经冲下楼梯。

　　原本重伤昏迷的吾其昆，此刻单凭一条胳膊夺了黄毛的枪，反挟持了黄毛，盯着被包围的十几个人，哑声开口，向林拓提供了当下最有用的线索，“朗琪还在这里，去把朗琪抓出来。”

　　“抓！”

　　林拓去到吾其昆身旁，亲手给黄毛戴上手铐，他只手撑着吾其昆，眉头紧锁，高声吼着，颈间和额头都暴起青筋。

　　吾其昆被人带去包扎伤口，林拓带着人一拥而入，顺着里侧半掩的房门，缓步走上二楼，还不曾在楼梯口冒头，子弹就朝他们打来。

　　黄慎薇和蹲守二楼的警察陆续向枪响的店面靠近，程轫拿上一根棒球棍，越是靠近，越是不安。

　　“你说！”嘶哑男音在房内响起，程轫的心咯噔一下，快步蹲在门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有炸弹，在我身上。”

　　林拓怔愣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他狠狠一咬牙，在楼梯口与朗琪谈判。

　　“你逃不了了，把无辜的人放了，他还是个孩子。”
　　“放屁！他扎瞎了我的眼睛，他必须死，我知道我逃不了，我就是想看看，这炸弹能炸死多少人！”

　　朗琪的声音狠厉决绝，话说完，房内便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林拓快步冲上楼时，程轫同一时间破门而入。

　　努尔双手绑着，站在朗琪身前当活靶子，朗琪看着陆续涌进来的人，笑声愈发放肆，任凭努尔挣扎喊叫，枪声却一下不停。

　　前赴后继中，三四名警员受了枪伤，朗琪被人狠狠压在地面，努尔身上炸药包的引线也只剩小指长短。

　　程轫和林拓一左一右解着努尔身上的炸弹，程轫攥着玻璃，竟比林拓的刀刃还要快。

　　炸药包掉落的瞬间，程轫和林拓又一同蹲身去拿。

　　“我去！”

　　林拓推了程轫一把，捞起即将引燃的炸弹，快步冲向废旧服装店，在火苗消失前一秒，用力抛向服装店角落。

　　轰得一声。

　　就地隐蔽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楼体的震动。

　　朗琪一只眼睛上还插着筷子，可他笑声不绝，恨不得震聋周围人的耳朵，被人压着走出商户，他还要仰头去看二楼的熊熊大火，满口黄牙，说出的话令人生寒。

　　“林拓，哈哈哈，林拓死了！林拓死了！”

　　包扎了一半的吾其昆听到朗琪的话，踉跄着再次冲向贸易城。

　　爆炸前一刻，程轫将努尔按倒在地，此时，他惦记着林拓，耳边轰鸣着，只能看到努尔红着眼一直阻拦。

　　吾其昆在二层店面走廊上找到了林拓，林拓背上焦黑一片，黄慎薇同他将人扶起，检查过林拓的伤势，哽咽着开口：“林哥，你别死。”

　　“林拓，”吾其昆牙齿哆嗦着，见人始终不睁眼，不顾手上的鲜血，按上林拓的人中，语气焦急又彷徨，“林拓，林拓你醒醒。”

　　“程轫，程轫去医院，你别动，我求你别动了。”

　　林拓睁开眼时，正听到努尔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拨开脸上的血手，看向程轫腹中仍旧在冒血的伤口，闷咳一声，抖着手指，指向程轫。

　　程轫晃了晃脑袋，隐约能听到些声音，但仍旧不是很清楚，看清林拓脸上的血手印后，程轫眯眼笑起，也伸手，指向林拓，盯着林拓的人中，嘲笑地说了句，“太君。”

　　下一秒，程轫两眼一翻，失去意识，整个人软绵绵前倾，若不是努尔，程轫估计要脸着地。

　　林拓不停咳嗽，没听清程轫的话，就着吾其昆的手站起后，嘱咐黄慎薇，“送医院，赶紧的！别让人死我这儿。”

　　西青医院，吾其昆头上缠着绷带，刚走到观察室门口，就被楼道走出来的男人无情驱赶。

　　“养你的伤，他醒了再叫你。”林拓一脸不满地看着包成木乃伊的少年。

　　“你没事吗？再检查检查？”吾其昆看着林拓，动了动手脚，转身时，瞥了眼守在病房里的努尔，低声说，“我没事，就是后背不舒服。”

　　林拓闻言扶额，迈着大步走到吾其昆身边，掺着人回房，“我的错，下手太重了，但我就是想让你长个教训。”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吾其昆只说到这里，没再说些其他意味不明的话，转而问起程轫的伤势，“程轫怎么样了？”

　　“腰腹枪伤，没伤到要害，手上的伤厉害，以后得复健。”林拓只听后半句，将吾其昆送到房门口，同走廊出现的一行人点了点头，“你先休息，我有点事。”

　　林拓许久不见方城，甫一见面，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又礼貌与秦怀生打了个招呼，带着人去了观察室，立在门外，将前因后果讲了个遍。

　　“走不了了，起码养半个月才能出发。”林拓想抽烟，舔了舔唇，同秦怀生道，“我打包票，这小子醒了之后肯定要回阿合奇养伤，你们正好去阿合奇玩玩儿。”

　　方城皱着眉上下扫试林拓，并不认为程轫会瞎折腾。

　　他一贯是享乐主义，受了重伤还奔波去阿合奇，不像程轫的作风。

　　林拓冷哼一声，没看方城，撞了撞秦怀生的肩膀，顶着方城那道慑人目光，咧嘴一笑，“五十。”

　　秦怀生转了转眼睛，站了林拓，看向方城时，眼底藏不住笑，“我跟林拓五十。”

　　林拓奸计得逞，笑眯眯同方城身后的大头兵说：“见证啊，都是见证，我和生哥压五十，这小子绝对闹着去阿合奇。”

　　六小时后，天色微黯，观察室内，方城正抱臂同床上人对峙。

　　努尔站在床另一侧，蹙眉望着程轫的表哥，对其印象很差。

　　“过两天再走也行。”努尔率先开口。

　　“不行。”方城言简意赅。

　　程轫深吸一气，语气凉凉，“你管得着吗你，我今晚就走。”

　　方城轻嗤，睨着床上人，“行啊，今晚。”

　　程轫被人一噎，气冲上头，偏头道：“抬啊，你敢抬我就敢走。”

　　方城往前走了两步，在努尔面前，给程轫留足了面子，没上手打，“好好休息，三天之后去阿合奇。”

　　*

　　程轫许民良曾经住过的毡房，现在让给了方城和秦怀生，为了方便照顾，努尔和程轫住在一起。

　　巴吐尔在吾其昆那里听到程轫受了枪伤，也听到努尔被绑了炸弹，甫一进门，看见两人就开始痛哭流涕。

　　“怎么也不叫我一起，你一个人去多危险！”巴吐尔重重给了努尔一拳头，抹着眼泪，探着脖子去看程轫的伤，脸色发白。

　　努尔揉了揉胸口，给屋内两人都倒好茶，娴熟地将程轫扶起，站在程轫身侧充当倚靠，哄着巴吐尔，“别哭了，叫上你一起去不是更危险。”

　　巴吐尔端起茶杯一愣，直直望向努尔，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反驳，“我，不会，我可以帮你们叫警察呀。”

　　程轫闷笑，他点头认同了巴吐尔的说辞，听到外头一连好几天的喧闹，忍不住问：“是又有什么事吗？”

　　巴吐尔看了努尔一眼，蹲在程轫身前，小口小口抿着茶，“努尔的二哥要结婚了，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话落，巴吐尔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快要贴上程轫的小腿，待到外头经过的人离开，巴吐尔才一脸难堪地悄声问出一句，“程轫，你的两个亲戚，他们是什么关系？”

　　程轫眉头稍扬，并不认为巴吐尔能敏锐察觉到方城和秦怀生的亲密。

　　努尔看着发现新大陆的巴吐尔，皱了皱脸，将人薅起来，按在床边，眯着眼问：“你看见什么了？”

　　似曾相识的问话，让程轫没忍住去看努尔。

　　但是巴吐尔对比许民良来说，少了分警惕与狡诈。

　　“我去放羊的时候，在雪山脚下的一处山谷里，看见他们两人抱在一起，”巴吐尔扭动身子，屁股下头像扎了刺，不老实地撞到程轫后才消停，而后伸出两根食指，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两根食指碰了碰，“还亲亲了！”

　　程轫咳嗽两声，扯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在努尔急急忙忙半拥住程轫时，巴吐尔看着两人的姿态有些石化。

　　“你，你们也？”巴吐尔脸色发灰，两根食指还在半空僵滞着，视线提溜着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大喊一声，抱着脑袋冲出毡房，“我的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