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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塔拉 ...


  •   药酒的味道顺着房门缝隙飘出,程轫掀帘进门,就看见了努尔怀里的小雪团子。

      被陌生气息包裹的雪豹幼崽不断在努尔怀里调整着姿势,试图将脑袋蒙起来。

      程轫看了一眼,再挪不开视线。

      “第一次见雪豹幼崽?”哈迪尔给程轫倒了杯茶,将桌面的医药包收起,示意努尔将雪团子抱过来。

      努尔下颌绷紧,不情不愿地做到桌边,将雪团子放在桌上,在幼崽不安四处乱爬时,迅速伸出食指让它叼着。

      程轫下意识抬手去拦,停在努尔手臂上方,顿顿收回手,讪笑一声,落在桌面,“不会咬伤吗?”

      哈迪尔没有主动开口,努尔深吸一气,别开视线不去看人,后脑勺对着人,却也给了对方回答,“不会,它的牙还不锋利。”

      “这段时间拍得怎么样。”哈迪尔问。

      努尔摸雪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敛眉沉目,收回的手缓缓攥紧,对于程轫的突然造访,感到慌乱。

      “拍得不错,老实说,来到这里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和许民良很感谢村落的招待,谢谢,很感谢。”

      程轫的话,让毡房内的另外两人微微怔愣,道别时的冠冕堂皇,总是郑重到让人难过。

      “你们,要离开了?”哈迪尔的声音依旧带着神秘的威严,但却叫程轫听出了一丝微妙情绪。

      闻言,努尔也转过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程轫的侧脸。

      身侧一道明目张胆的注视,令程轫口干舌燥,他手心发汗,心却扑通扑通直跳,垂眸的瞬间,他想到了太多,如同放电影一样,是他遇见努尔后的每一个场景。

      “明天早上吗?”

      努尔的问话一出,程轫的心脏狠狠一抖,突如其来的滞闷,让他手指发麻,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打扰你们这么多天,还麻烦了你们这么多事,宣传片剪好之后,我会刻在光盘上,到时候邮寄给林拓林警官,你们记得看呐。”

      程轫说着话,状似轻松地扯开嘴角,将信封推给哈迪尔,“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趟出来带的不多,我听说镇上打算修建小学,等我回家,会再寄来一笔钱,希望能为阿合奇贡献一份力量。”

      哈迪尔还没伸手,努尔就将信封拿起,重重砸在程轫身上后,他站起身,背光睨着程轫,声量极大,喊到最后,瞪圆的双目覆上一层水光,“拿回你的臭钱!要走就走,留钱干什么,害怕我们不让你离开?谁稀罕你们来阿合奇,谁稀罕你们的帮助!你滚!”

      程轫呆坐不动,努尔的沉重喘息与喊声,就连桌上的小雪豹都吓了一哆嗦。

      “你走,走啊,”努尔踢了程轫一脚,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又准备上手将人推倒,“说都说完了,不要留在我家!”

      “努尔!”哈迪尔拍了桌子,浑厚声音将努尔的撒泼压下去,“这不是你对待客人的态度。”

      努尔红着双目,眨了下眼睛,不知想到什么,嘴唇紧抿着,低着头,眼泪顺着鼻尖滴落,他抬手抹了下眼睛,转身冲出毡房。

      毡房内一片沉寂,程轫喉间梗住,长长吐出一道浊气,逼退眼底热意,再抬头迎上哈迪尔的眼睛,想笑笑不出,还担心自己那想要隐藏的感情被对方发现,于是再次低垂下头,借由不知名的源头,向对面人道歉。

      “对不起,让努尔和您生气了。”

      哈迪尔的情绪并没有太受影响,孩子的情绪起起伏伏很正常,更何况,努尔和巴吐尔这段时间一直和程轫许民良一起,少年人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人与人的相遇是缘分,离别也是,努尔从小优秀,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但是他不明白,感情是不可控的,他很喜欢你,对于你的离开,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说到喜欢,程轫的心一提,但转瞬他就明白哈迪尔口中的喜欢,和他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好好道个别吧,即便是千山万水,想见也总会再见。”哈迪尔抱起幼崽,安抚了几下,那幼崽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似是要将白日的惊吓忘却。

      依拉勒给程轫牵了匹黑马,引着人走到村口,说努尔可能会去雪山。

      提拉来找猎鹰队寻求帮助,并不是鹰巢出了事,而是雪山,也许是趁着这几日各个村落准备猎鹰节,偷猎者趁机在雪山布下很多陷阱。

      下午他们一行赶去雪山,看到的是满目狼藉,半山坡上血迹斑斑,破了肚子的雪豹趴在雪地只剩最后一丝气息。

      雪豹母亲见来了生人,抬起脑袋恶狠狠呲牙,提拉在天上长长鸣叫一声,它虽仍然抬着脑袋,却收起獠牙,缓缓地挪动身子,直至身下那只受伤的幼崽被众人看见。

      天寒地冻,幼崽后颈和后腿都受了伤,应该是雪豹母亲和偷猎者抢夺幼崽时造成,毯子裹起发僵的幼崽,不等他们去想雪豹母亲如何救治,它就已经气绝。

      努尔带人再追上去,雪豹母亲已经被就地掩埋,可四处散乱的脚印和血迹,却深深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程轫裹紧了衣裳,看着触目惊心的现场,用相机记录下偷猎者的罪行。

      他坐在最大一滩血迹旁,抚摸着雪堆起的小包,轻声开口,将那小包堆得更大了些。

      “救了那个人,是不是我错了,他们该下去给你们赔罪的。”

      人走在雪地上的吱呀声越来越大,努尔停下脚步,看着出现在这里的人,低声问着:“不收拾行李,来这里做什么?”

      程轫坐在山坡上,他抬起头,睨着下方出现的少年,忽然鼻酸,浅浅扬起一抹微笑,哄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努尔眨了眨眼,听着程轫的声音,站在原地回他,“你要走了,为什么还管我生不生气。”

      “我不想让你生气,是我不对,”程轫低下头,开始了对他自己的检讨,“我很自私,我从前活得空洞,所以会找各种乐子去寻找可以刺激我的东西,来到这里,我才懂得真实,我以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也不会为任何事停留,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得不舍,一小部分因为阿合奇,一大部分是因为你。”

      窸窸簌簌的脚步声绕过血迹来到程轫身边,程轫攥了攥手心,偏头,看着努尔垂在身侧的手,轻嘲一笑,全是对自己的不屑。

      “我曾经,逗弄过很多喜欢我的人,我的存在,不过是交易的实体,等到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因为一笔买卖或者一份提案,去完成一段看似光鲜亮丽,实际腐朽到骨子里的婚姻。”

      “我会给他们钱,也会用时间陪伴他们,我看着他们一步步沦陷,从喜欢到爱的转变过程,几乎是一瞬间,那一瞬间,也许是我为了他和人大打一架,也许是我帮他救了猫,也许是个戒指,或者一顿难以下咽的饭菜,我从不给他们承诺,那些所谓的回应没有半分触及我的真心,我和每一个人的感情都是半真半假。”

      程轫哑着嗓音抬起头,在月光中描摹努尔的面容,他藏起眼神中的缱绻,语气渐渐生硬。

      “努尔,你知道了,我很恶劣,我为我的出现向你道歉,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生气。”

      程轫的视线范围内,忽地出现一把匕首,那是努尔今日刚赢的彩头。

      “临别礼物。”

      程轫站起身将那匕首推送回去,摇着脑袋,“这个不可以。”

      “为什么不要?”

      “这个很有意义。”

      “所以才送给你。”

      努尔见人迟迟不收,直接拉起程轫的手,啪一声将匕首拍到程轫掌心,强迫人拿好,收回手,偏头时,月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让他湿漉漉的眼睫无处遁藏。

      “留着吧,就当一个纪念,说不定以后,再也不见了。”

      程轫的心脏刺痛,隐忍着喉间苦涩,轻声祈求着,“听巴吐尔说,草原上有一汪小溪,你们总会在小山坡上躺着看星星……”

      努尔深吸一气,抬手将脸上的泪珠拭去,率先抬脚下山,轻咳一声后,沙哑着嗓子,掩盖不住的鼻音,却有着少年独特的轻快,“我带你去,但你要跟得上我。”

      蓝紫色夜幕下,诺大草原奔腾着两匹黑马,他们顺着宛如银河的小溪,一路向南,疾风将两人面上的水痕擦拭干净,努尔高喊着,似乎要将压抑的情绪顺风扬掉。

      他们骑行了二十分钟,该缓和的情绪被狠狠压在内心深处的角落。

      晃晃悠悠爬上一座小山坡,外力很自然地停下脚步,努尔翻身下马,拍了拍依拉勒的马,仰头,看着月光下的清晰容颜。

      鹰巢发生的事以及明日的分别被两人刻意忽略,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相遇的日子,没有任何纠缠的情绪,躺在草地上,听着湍湍溪流的声音,天马行空地聊起来。

      “那是北斗七星。”
      “这里的星星很亮。”

      “天上最亮的星星是谁?”
      “最亮的恒星是天狼星,最亮的行星是金星。”

      努尔呆滞很久,翻身趴在地上,拔了根草,敛眉看着小溪倒影追问,“谁和谁?”

      程轫轻笑一声,双臂撑在脑后,看着一闪一闪的星星,冷不丁问起努尔,“还要去上学吗?”

      沉默些许,努尔瘪了瘪嘴,扔掉手里的草,躺在程轫身侧,摊开的手重重砸在程轫胸膛,然后再抬起,又砸了一下,闷声道:“不用你管!”

      “我没有别的意思。”程轫许是想到什么,赶忙解释。

      “你就是嫌我没文化!”努尔大喊一声,侧身躺着,背对程轫,晶莹泪珠翻阅高挺的鼻梁,隐没在阴影当中。

      少年的抽噎在空悠悠的草原上很明显,那本欲上前安抚对方的手掌停在半空,程轫收回手,侧躺过去,看着努尔的后背,手指悄悄触碰着草地上的长生辫。

      “每个人有每个人擅长的东西,在你的天地里,你很厉害,是让我不可企及的星星。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山灵,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土地养育了你,直到走进你的世界,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如此贫瘠。”

      努尔长吸一气,颤着眼睫反驳,身体缓缓蜷缩,听到身后发饰轻响,心里一跳,眼睛再次蒙上水雾。

      “才不是,贫瘠的地方是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翻不过的山挡住了上学的路,也挡住了大家的眼睛,我们看不到外面的变化,像井底之蛙,只等着一个个外乡人经过又离开,一次次告诉我们,外面日新月异,而我们永远是古朴的老旧的东西。”

      程轫的手指,终于忍不住,顺着那条长生辫,缓缓触摸着少年后脑,“你会走出去,我相信你。”

      努尔压抑良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溃,他猛地蜷缩身体,抬手捂住眼睛,止不住的啜泣,断断续续地埋怨着身后人,“可是你走了,可是你要走了,你回你的京市,很远很远,我们都不会再见。”

      “你阿塔说了一句话,”程轫缓缓凑近努尔,克制自己想要拥抱对方的心思,轻拍努尔后背,低声宽慰,“他说要好好道别,时间和距离,不会阻挡我们相见。”

      努尔憋了许久,终于将抽噎停下,他尽量平稳声线,始终不肯回头让人看到这副狼狈样子,他攥紧拳头,眼下闪过一道坚毅的光。

      “阿塔说,你和许民良像星星,在阿克托克黑暗之际,突然出现,为几只雏鹰照亮了前行的路。”

      程轫弯起嘴角,“同样的,我们也感受良多,谢谢你们。”

      “塔拉。你记住,你是阿克托克突然出现的塔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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