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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想见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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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附近,有一条灯光绮丽,门面装潢十分华丽的街道。她听同学们说过,CBD的酒吧一条街,白天荒凉得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到了晚上却是男男女女最集中也最热闹的地方。
她是晚自习结束后乘公交车过来的,还穿着市一中的蓝白校服。酒吧街光怪陆离的霓虹让她挪开了眼,她加快走了几步路,透过星巴克透明的玻璃门,看到了在等她的Carter。
Carter在中国工作了一年,一口中国话说得很流畅。他十分健谈,和江栀言一见面就好像有很多话聊,说着说着就谈到他在S大的工作。
“我刚开始上课的时候,感到很奇怪,中国学生为什么一定要站起来回答问题呢?”
江栀言坐在他对面,很认真地说,“可能是对老师的尊重。”
“所以你们中国学生对老师是非常尊重的对吗?”Carter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又摇头说,“但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关系,老师和学生之间好像不平等,而且距离太远了。比如说,现在的你坐在我面前,看起来是把我当成了老师,而不是把我当朋友。其实你可以随意一点。”
“随意一点?”
“对,随意一点。在法国和意大利,朋友见面还有贴面礼呢。”
"可我是中国人呀。”江栀言笑着,神色坦然,温柔的眉眼带着疏离,“抱歉Carter, 我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关系太随意。”
“Wow!”Carter双手举在半空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说,“你很好,你不用感到抱歉。真的,你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东方女孩。”
江栀言垂下目光,抿了杯子里的一口水。Carter靠坐在椅子上,姿态随意,碧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江栀言没有注意到Carter在看她,因为她看到有几个人从咖啡店门口进来,其中有个身影她觉得眼熟。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在点咖啡,那女孩在吧台等待的时候转身,江栀言看见了,好巧不巧,是程欣。
程欣打扮得很漂亮,她穿着紧身的吊带背心和超短裙,扎着潇洒的高马尾,和学校里的打扮完全不同,她向服务员招手,扬起的那只手落下时自然地搭在一个男生肩上,两人说笑着。
很快,程欣的咖啡好了,她转身去拿的时候,也看到了江栀言。
两人都很诧异。
程欣没有和她打招呼的意思,她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在和同伴一起离开时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当看到江栀言对面坐着的金发男生时,程欣眼中飞过一丝狐疑。随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酒吧街熙攘的人群中。
“你在看什么?”Carter伸手在江栀言眼前挥一挥。
“没什么。”江栀言回神,发现Carter手里正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给你的。”Carter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江栀言接过来翻看着,Carter说,“明年S大特招的专业虽然还没出来,但估计和前两年差不多,你没告诉我想报的专业,所以我干脆就把特招所有专业的考试范围都要过来了。你看看?”
“太感谢你了Carter。”江栀言翻看资料没有抬头,这份资料整理得十分详尽,她有点不敢相信,Carter竟然帮她到这种程度。
江栀言又道谢一次,说,“真的太麻烦你了,我忘了告诉你邮箱,你直接发给我就好,还辛苦你跑一趟。”
“辛苦什么?不给你送资料我就去附近喝酒跳舞,放心吧,耽误不了我。再说了,我可不会发邮箱。”Carter朝她眨眨眼,“这种资料没在市面上流通,是金钱买不到的东西,怎么能发邮箱?中国人讲究人情,我可是费了好大周章,在学校找了好多人,才弄到手的。”
他这样一说,江栀言就明白了,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他的关系却可以。她欠了Carter一个人情。
她再三说了谢,客客气气的,离开之前,Carter很绅士地送她到公交站。他们站在晚风中等车,Carter问她:“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可能吧。”
他指了指江栀言抱在手里的资料说,“会的,因为你的目标是S大。”
“如果我能考上的话。”江栀言说。
Carter点点头,“如果你能考上的话,一定要记得请我喝咖啡。”
他双手插兜,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却天生一派深邃有神。
江栀言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顿了顿,公交车来了,Carter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车门关上的瞬间,江栀言才转过身来,她抿了下挡住视线的头发,隔着玻璃车门说,“Carter, 如果我能考上,我和男朋友一起请你喝咖啡。”
说这句话时,公交车重新启动的噪音吞没了句子的尾音,但Carter听到了。
他笑着挑了下眉,耸耸肩,隔着车门向她挥手,然后看着江栀言往公交车里走了两步找位子,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走了。
多有意思的姑娘,Carter一直站在原地想,直到看着车辆汇入车流,消失在马路的另一端,他也没急着离开。
这个时间路上的公交车不多,江栀言回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已经很晚。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一排排亮起的路灯,树影交叠笼罩的边界,只有她伶仃的身影。
世界在夜晚变得异常安静,她塞着耳机听英语新闻,恍惚感觉到路上还有其他人,可当她转过去看时,空空的路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跃发出咔哒的声响。
是错觉吧。江栀言不再理会,到了公寓,把书包里的资料取出来,又翻看了一遍,才洗漱睡下了。
那是周五的晚上,江栀言因为晚自习被物理老师留下讲题,回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错过了回公寓的高峰,路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她和平常一样回到公寓楼下,她一路戴着耳机,没听到接近的脚步声,突然感到有人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江栀言惊了一跳,等她摘下耳机转过身,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陌生人,单手插兜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
江栀言不知对方是谁,只问:“有事么?”
戴口罩的男生说:“你东西掉了。”
“什么?”
那男生的手在兜里动了动,江栀言低头去看,可还没等她来得及看清那人拿出来的是什么,她就被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嘴。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栀言被捂住嘴的瞬间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挣扎,意识消失之前,模糊地看到周海顺从公寓大门出来,提着两袋鸭脖飞奔过来,他大声地呼喊她的名字,身后锁住她的人松了手,再往后,她四肢无力支撑地倒在地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江栀言在学校附近遇到歹徒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学校。
学生遇袭是重大安全事故,也惊动了教导主任和校长。第二天,江栀言一早就被叫到办公室,教导主任问了她几个问题,有没有和谁私下有仇怨,有没有和不良的社会分子有交集。
江栀言摇头,教导主任没问出什么,最后只安慰她几句,大意是学校已经报警,并且增加了保安加强学校附近的巡防,这种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也提点她不要过于紧张,更不要对外四处宣扬。
江栀言没有让学校失望,不再多言。她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活在自己的轨迹里,依然安安静静自习,也有人听到过传闻,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发生这种事,乔安第一个不能放任不管。课间的时候她到江栀言身边坐下问她,“你真的一个人住?没有家长和亲戚能过来了?”
江栀言摇头。
其实大白今天一早就给江栀言舅舅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舅妈,舅妈听完大白的话,先是在电话里把江栀言不机灵数落了一番,要不怎么别人没遇到就她遇到了呢?随后又推脱说自己一家人得了流感,怕传染给江栀言,所以不方便过来照顾,更不方便把她接回去住几天。
明显的借口推脱大白是听出来了,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见过家长心大的,没见过这么轻重不分的,大白只得无奈挂了电话。
乔安说,“那这事儿,林翀知道么?”
“他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吗?”乔安感到奇怪,追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乔安看着她,江栀言不语。
她们说话期间,一直坐在她前桌的李文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江栀言眼底浅浅的黑眼圈,又满眼思虑地转回去了。
“可我觉得这样还是不行。”乔安继续说,“昨晚那人没得逞,你又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他什么目的,万一是针对你呢?说不定以后还会来找你。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栀言沉默了半刻,才说,“我想请假,回棉安几天。”
江栀言在午休的时候拿到大白披的请假条。离校之前,乔安过来送她,班长挽着袖子合力把行李箱抬上车,最后下车时,乔安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她说,“江栀言,既然咱俩是朋友,有句话我还是想对你说。有时候,你真的过分忍耐了。上次画画就是,这次遇到歹徒也是,但凡遇到什么麻烦,你都选择忍耐,就算对朋友也很少吐露心声。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告诉林翀。”
江栀言细细回想着乔安的话,小雨落下的时候,巴士离开了。
棉安的雨仍然下个不停,积水在路边的水沟里汇成一条条黄色沉闷的小河。
江栀言撑着伞,裤腿仍被雨淋湿了半截,她踩着大大小小的水坑,终于找到了戴着斗笠蹲在井水边洗衣的外婆。
“下雨怎么在这儿洗衣服?”
外婆缓缓转身过来,看着她,好像是耳聋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江栀言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向外婆伸出手,“没什么,您上来吧,小心路滑。”
两人回到家里,江栀言把伞撑在门外的空地上,转身便去了二楼。再次下来时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她帮外婆擦干了头发,两人便在餐桌前坐下了。
“言言,你们学校这次放假,有几天?”
江栀言默默吃饭,说,“一星期。”
“怎么放假这么久?”外婆想去夹菜,拿筷子的手止不住颤巍巍的,江栀言想帮外婆夹,却见婆婆颤抖的手夹了一筷子她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放到她碗里,苍老的眼睛看着她,“我记得,从前,你总是一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嗯。”江栀言说,“可能以后都不会了。”
“啊?”外婆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反应过来。
江栀言耐心地解释说,“下学期高三,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
外婆对她的话反应了半刻,恍惚才明白她的意思,兀自点了点头,喃喃地应了句,“哦”。
江栀言不说话了,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婆婆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比从前更衰老,耳朵听不清,手总是止不住发颤,反应也变慢了很多,可是她却毫不自知。
“婆婆,不管我回不回来,您都要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洗衣机,不要为了省电省水就跑去井边洗衣服,腿还没好利索,再摔倒了怎么办?”
“知道了。嘻嘻,嘻嘻。”
外婆在她面前这样和颜悦色,江栀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她没有什么食欲,轻轻将筷子放回桌上。
“婆婆,如果,我说如果,以后我很久才回来一次呢?”
“怎么了?”
“因为我……以后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外婆苍老的眼睛慢慢眨了下,她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江栀言偏过头去,让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青春光泽的发丝。
外婆嘴里喃喃地说,“离家好,离家好,远走高飞。嘻嘻,嘻嘻。”
江栀言越发难过,她眼眶发涩,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空气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屋外越来越大的滂沱雨声。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惊讶地拿起电话。
“翀哥……”
“邮件收到了吗?”
“什么?”
林翀在电话里说,“文件有点大,我怕企鹅传不了,直接发你邮箱了,你看下。”
江栀言不知所以,她点开手机,邮箱里在两天前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她切回到通话说:“你发的什么?”
“S大的考试范围,还有前几年的特招真题。”
江栀言怔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从哪里弄来的?”
“找一个朋友帮的忙。”
“很难弄吧……”
一定很麻烦了,Carter都说过了,不是在市面上流通的资料,找了很多人,还大费周章……
他却笑了笑说,“小菜一碟!我在班上问了一句,正好就有同学能帮上忙。”
他说得轻巧,江栀言好不容易抹去的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却什么都做了。事了拂身去,轻飘飘一句,让她觉得这好像真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她不愿婆婆看到她突然掉眼泪,于是她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敞开的大门旁。雨一直在下,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也伴随着朦胧雨声。
“言言,我想见你。”
“现在?视频吗?”
“我在你公寓楼下。”
江栀言怔住,人空了一秒,她才问:“你说你在哪儿?”
“我在江市,一中旁,你的公寓楼下。”
江栀言不敢相信,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
江栀言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在微微发颤,“可是,我现在在棉安,如果要过来的话,还要……还要两个小时。”
“我等你。”
“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她没有挂断电话,好像这样就能确定他会一直在某处等她。江栀言匆匆回屋,见外婆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她顾不得脸上还有泪痕,难掩雀跃地说,“婆婆,我要回学校了。”
外婆朝她点点头,放下碗筷,刚站起来,就看到江栀言匆匆向二楼跑去。
她把衣服和书本都收到行李箱,林翀听到她收拾东西的声音,要她慢点别急。
江栀言问他这次回江市多久。并没有多久,只有半天,因为一起参赛有两个同学要办签证,老师才大发善心给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假,他飞到江市,今晚便要返回北京。
只为了和她见一面。
只是见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江栀言争分夺秒拖着箱子下楼,想和外婆说一声,却见外婆去了厨房,她到门口找鞋子,见外婆从厨房出来,又去了卧室,嘴里反复嘀咕着什么,好像焦急地在找什么。
江栀言换好鞋,站起来准备出门:“婆婆,在找什么?伞我已经装在包里了。”
外婆听到她的声音,慢慢走过来,看着她说,“啊,找了你半天,敏儿,原来你在这里啊。”
雨声很大,窒息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将世界包围。
外婆看着她,一股脑儿地说,“敏儿,言言要回学校了,你去送送她吧?”
江栀言愣在原地。
无数的雨丝从空中落了下来,变成看不见的细线,悲观,恐惧,怪诞,一根一根勒住了她十七岁命运的脖颈。
她看着眼前的外婆,那张慈祥脸那么熟悉却又陌生。
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眼泪大颗大颗,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掉在下来。
湿漉漉的雨幕在眼前蜿蜒成河,她举着电话的手在止不住发抖,抽泣的声音紧张无措到不像自己,心里轰隆一声,什么东西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