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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天子金口玉言既出,减俸与工营两桩国策便如离弦之箭,再无转圜余地。

      父亲膺任总揽流民安置工营之首,看似天子纳谏之信,实则将诸般隐忧与怨怼,尽系于王家一身。

      工营若成,固然可稍解燃眉之急,博得仁政虚名;然稍有不慎,便是流民暴动、京畿动荡、王家倾覆之祸。
      第五奎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

      王应礼须臾不敢耽搁,径直前往公府。
      王昉之跟随其后。

      甫一落座,便传令急召将作大匠左梁、大司农范质、司隶校尉张钴,并相关曹掾。

      窗外天色复又阴沉,层云低垂,预示着年关前的又一场风雪。

      王昉之解下沾了雪沫的斗篷,径直走向堆满卷宗的案几,侍立在父亲身后。

      三位肩负重任的重臣几乎同时抵达,彼此匆匆见礼,心照不宣。

      “左公,工营选址,依你之见何处为宜?物料采买,何处有石场、木场?旧年工程可有剩余?宫室苑囿可有可拆借之材?”

      左梁乃一皓首老者。
      至公府中,便立即展开一卷雒阳城防舆图,铺陈于案上。

      “司空公明鉴。雒阳城垣,百年雄基,然今欲行修缮,事体浩大繁剧,实非旦夕可竟之功。
      时值严冬,大地坚如金石,土冻难开;窑火虽炽,砖石烧造亦因天寒而倍加迟缓。此乃天时之限,人力难强。”
      他手指点向城外几处开阔之地:“若欲立工营以收容、驱使流民,使其安身效命,当务之急,首在择址与备料。
      城外开阔之野,需近活水之源,既便取土掘石,亦可供人畜饮用洗涤;更需地势高燥,远离卑湿。
      然选址又有一大忌,切不可距城门过近。
      流民龙混杂,仓促聚之,恐生肘腋之患,或为奸人煽惑,或致啸聚为乱,不可不防。”

      左梁欲言又止。

      除他方才点出的种种,还有诸多如寒湿疫病等考量,仍要进一步磋商。

      张钴肩负京畿安危,虽未说话,但面色阴沉如水。
      他这些时日亦不轻松。

      流民如蚁附膻,汇聚雒阳四野,虽经弹压,但饥寒交迫之下,铤而走险者日众。
      城内宵小亦蠢蠢欲动,借机生事,司隶府衙的囚室早已人满为患。

      但他并没有立即出声。

      “愿闻左公详见。”王应礼抬起眼睑,看向左梁。

      左梁枯瘦的手指在舆图上,最终定在城外东南一处:“依老朽愚见,洛水之阳,距城十里有一处平皋,地势稍隆,旁有溪涧活水,且近官道石场、木场。”

      张钴的面庞上始终笼着一层阴郁:“流民,饥寒之兽也。聚之城外,驱以力役,乃集薪于烈焰之侧。司隶府可抽调精锐,于营外设哨卡、置巡骑。
      然兵力亦非无穷尽,若数万人齐发难,亦是杯水车薪。”

      他发家于流民之中,较几位重臣,更能体会流民之苦,因而言尽于此。

      而此刻,大司农范质已然按捺不住,抚额长叹一声,他掌管国家钱谷,愁容几乎刻在脸上。

      “左公所言物料之难,尚可设法挪移拆借。最要命者,是粮!
      工营数万精壮,日耗粟米何止百斛?更遑论其家小妇孺!
      太仓存粮,支撑雒阳官俸军需已是岌岌可危,前番减俸之议犹在耳畔。若再分粮赈工,无异于剜心取血,恐怕不出半月,官仓便要告罄。
      届时,工营之民无食,雒阳百官断炊,祸乱立生矣!”

      他语带哽咽,字字沉痛,道出的正是大卉积重难返的痼疾。

      其实不怪方才殿上诸公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实则是大卉关中等丰沃之地,近年来天灾频仍,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仓廪为之空虚。
      国势如此颓唐,诸公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焉能凭空化出钱粮?

      王应礼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司农所虑,乃根本之患。粮秣不继,万事皆休。然天子诏令已下,工营势在必行。太仓告罄,便无挪腾之余地乎?敖仓、河内诸仓,存粮几何?或可急调?”

      范质不免苦笑:“司空公明察。敖仓、河内,去岁赈济关中之灾,存粮已十去七八,所余者,仅够维系沿途驿站及戍卒数月之需,实难远输雒阳。
      况道路不靖,流寇蜂起,沿途损耗、劫掠,恐十不存五。此非良策。”

      王昉之代天子制诏时候,便在字里行间窥见范质心性鳞爪。

      其人若得掌钧衡,如赵怀洲那般,更能挥利刃割公卿之腴,以济黔首之瘠。
      此乃剔骨疗毒、移膏腴以活苍生之真国器。

      只是范质久处雒阳宦海,习染渐深,言必三思,行则顾盼。昔日锋芒,消磨殆尽。
      若有发硎(xíng)新试者引其锋,则振衣而起,可共济时艰。

      念及此,她不免再看张钴一眼,心下淡淡一哂,其间深意,不言自明。

      张钴与她对视一眼,不曾出声。

      粮秣之困,恰如勒在众人脖颈上的无形绞索,且正一寸寸收紧。

      至于天时、地利、人和、治安……
      桩桩件件,皆是死结。

      “诸君所虑,皆切中肯綮。天寒地冻,乃天时之厄;钱粮匮乏,乃国用之艰;流民汹汹,乃肘腋之患。此三难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窗外层云愈厚,铅灰色天光透过窗棂,映得人面色晦暗。

      王应礼的目光扫过洛水之阳的平皋,又掠过范质、张钴、左梁三日,最后落在舆图之外,象征着雒阳城阙的模糊轮廓上。

      “雒阳城内,当真粒米无存否?”王应礼淡淡睨了范质一眼,亲手为堂中炭盆添了一笼火。

      万点流金火星,挟裂帛之声,迸溅开来,如荧惑纷散。

      范质被这目光刺得一凛,下意识避开:“司空公之意……”

      “雒阳冠盖云集,豪右巨室,仓廪充盈者,岂在少数?”

      范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欲言又止。

      东都豪右惯于囤积居奇,视粮如命,况且背后未必没有朝中显贵的影子。
      强行征调,无异于虎口夺食,顷刻间便是滔天巨浪。

      王昉之明白,父亲这是要以王家为砥柱,行逆流搏浪之举了。

      见众人皆不答,王应礼并未催促,只缓缓拂去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尘。

      “司空公,豪右之家,田连阡陌,粟盈仓廪,固是实情。然其皆朝廷柱石,或功勋之后,或姻亲之属,贸然索粮,恐非善策。”倒是张钴先开口。

      王应礼剑指巨室,虽险峻,却隐隐切中了他心底积压的郁愤。

      但那一丝沉甸甸的郁气,此刻已被王应礼手中一柄无形的剑,挑开了一道缝隙。

      “豪右囤积,盘根错节,非止一家一户。且粮秣在其私库,非在公仓,名目繁多,如何索之?”范质试探性问道。

      王应礼缓缓起身,走向悬挂着雒阳城图的壁前。
      昏暗的天光透过高窗,无力地渗入厅堂,与堂中跳跃的炉火交织在一起,令他的身形显得格外孤峭,如同绝壁之上一株苍松。

      “司农何以多虑,琅玡王氏累世簪缨,世受国恩。天下汹汹,正需砥柱。我王氏,自当挺身而出,为天下先。”

      “父亲!”王昉之猜到父亲所想,但脱口而出的话语仍急促起来,“此策一出,王家便是众矢之的了!”

      王应礼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你代天子制诏,当知这庙堂之上,何曾有过安稳之地?
      若此策终因畏首畏尾,胎死腹中;若这煌煌大卉,终不免于崩析……
      便让这倾覆之祸,自为父这副老迈脊梁始,自吾琅琊王氏门庭始吧。”

      张钴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他被王应礼的决绝点燃了。

      他深知豪右仓廪之丰盈,远超太仓数十倍。
      王家若真肯自断臂膀,舍出巨量粮秣以填此无底之壑,他张钴,又岂是畏首畏尾、吝惜刀兵之人?
      “司空公高义,钴感佩五内!然此策如履薄冰,非雷霆手段与万全之备不可行!司隶校尉部上下,愿倾尽全力,为工营安靖效死以报。”

      范质艰难地咽下劝阻之言:“下官即刻清点太仓余粟,厘定工营所需粮秣总额。至于筹措之途,唯赖司空公斡旋乾坤。”
      他言语虽避开豪右,但态度已然明了。

      “至于王家,”王应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殉道般的平静,“昉之。”

      王昉之趋前,颔首应答。

      “开王家雒阳私仓,府库所存粟米、豆菽、布帛,除留足府中三月之需,余者尽数登记造册,封存待命。五日后,首批粮秣必须运抵平皋工营。”

      至于平皋工营究竟可不可为,王昉之心中念头急转,轻轻上前一步,对着王应礼及三位重臣盈盈一礼。

      “诸位明公。昉之斗胆,请命明日亲赴城外流民聚处,一观究竟。”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左梁、范质面露惊异,张钴眉头紧锁,王应礼更是猛地看向她。

      “胡闹!”王应礼低斥道,“城外流民,饿殍遍野,情势汹汹,龙蛇混杂。你一介女流,身系尚书台职事,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王昉之早有预感父亲言将反对,不再称其公职:“父亲容禀。女儿以为,工营之策能否推行,关键在流民是否愿入营、能否安心做工。若不亲见其疾苦,亲闻其心声,仅凭文书舆图,如何能定万全之策?”

      她条分缕析,竟让王应礼一时语塞。

      营造大计,不容毫厘之失,否则前番筹谋,尽作烟云散。

      那日南市一行,已深深震慑了王昉之的心魂。
      此刻,她再难安坐云端。

      “司空公,尚书郎所请,钴以为可行。”张钴此言一出,堂中炭火噼啪之声仿佛也静了一瞬,“司隶校尉部当抽调虎贲卫士二十人,着常服,暗藏兵刃。钴亲队率统领,寸步不离拱卫尚书郎。”

      乱世烽烟,终究会熏染所有人。

      她身在东都,如何能例外?

      王应礼阖上眼,胸腔内翻涌着千言万语,尽付一声叹息:“罢了。昉之出城,安危便系于你一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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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标题就是第xx章。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