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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诸僚属步履渐去,堂内炭火新燃一炉,兀自噼啪作响。

      喧嚣尽散,唯余父女二人相对,方才惊心动魄的决策如那炭火余温,也勾起数日前的不欢而散。

      “父亲。”

      王昉之抢先开口声音低回,终究还是没有率先提及旧事,“开仓输粮,以身为砥柱,父亲可知,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雒阳豪右,如第五太尉等,其怒如雷霆,其怨如毒蛇。我家纵然累世清名,又且能独挡群狼环伺之噬?”

      事已至此,无可转圜,她并非畏难。

      王应礼抬眼望她,为自己注了一酽,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似是尝到乱世沉浮的况味。
      他岂会看不透女儿心中波澜。

      “你前番于中庭之内,与为父据理力争,言辞之激切,乃至愤然拂袖而去。彼时彼刻,你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她被父亲问得心头一跳,却又径直迎上父亲的目光:“此非女儿畏葸不前,实乃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之患。
      女儿虽因心忧如焚而与父亲相争,言辞或有失当。然女儿拳拳之心,实不愿见父亲行此蹈刃履冰、自陷险境之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王应礼没有驳斥,而是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丝略带怜惜的笑意。

      “为父自幼观你成长,深谙你品性。你少时遍览经籍,胸中自有江山万里。自南市归后,连日饮食无味;尚书台中见关辅烽火急报,何曾有一日展眉?
      你方才慨然陈词,论工营造务之重,剖解时势如刀裁帛,言辞切切,岂非因汝心存四海,目不忍睹黎庶煎熬,耳不堪闻饿殍悲啼?
      你今日之忧惧,非惧家门倾覆,实惧为父此举,或未能救民于水火,反引灾祸速至,令更多生民涂炭,是也不是?”

      他再次端起那粗陶茶盏,呷了一口早已冷透的茶汤。
      冰冷的苦涩瞬间在口中炸开,顺着喉咙直抵心脾。

      “父亲……”

      王昉之被父亲这直指本心的一问击中,一时语塞,既是被理解的震动,又是被点破心事的赧然。
      一股酸涩自喉底涌上,她竟不知该如何接续。

      “赵氏鸱张,州郡离心,此间何尝不是焚身之焰?至于第五奎之流,大厦倾颓,蝼蚁争穴,纵有雷霆毒蛇之喻,其势已衰,其毒亦钝。”王应礼抬手,止住她未尽之言,自己却透过窗牖(yǒu)的暮色,望向远方。

      窗牖之外,便是雒阳。

      南北两宫的重檐庑殿堆积着未化残雪,朱漆剥蚀的高墙连接复道,悬于半空,其下阴影幽深,如一道冻结的伤口,横亘在皇权的肌体之上。

      而第五奎之流,正是依附宫墙根下瑟瑟窥伺的鬣狗,獠牙虽露,却也不过是趁冰封之世争啃腐骨。

      更远处,市廛(chán)已笼入一片混沌的灰霭之中。

      煌煌帝都的脊梁,就要被这灰霭压弯了。

      梆——梆——梆——

      是巡夜的更夫,一声,又一声。
      不似报时,倒似为这冻馁的尘世计数着残喘的辰光。

      谁人不可闻此声?

      王应礼收回了目光:“既怀此心,当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若坐视粮秣不继,流民宝气,那时节,我家纵能保全阖府满盈,又焉能保存门庭不损?”

      “父亲所见极是。然则,正因如此,女儿心中更添悲怆。雒阳非旧时雒阳,卉室亦非光武之卉室了。”

      她于孩童时候,随父亲母亲一道,从琅琊远至东都。
      时值上巳,晴光流丽,宫阙嵯峨,金铺交映,若云霞之焕彩。
      朱雀长衢,轩盖如织,朱轮华毂,络绎不绝,冠盖相望于道。

      而正因如此,她心中始终留有一丝关于盛世可期的幻想。

      可光武皇帝披荆斩棘、再造山河的雄风,早已被百余年的沉疴积弊消磨殆尽。

      “生也如蜉蝣,朝露难待;死亦如尘芥,白骨蔽野。这煌煌帝都,竟已是如此了。”

      王应礼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慷慨激越之气:“生死算什么!人谁无死?蜉蝣朝生暮死,亦有其道。吾辈士大夫,所求者,唯身后名!”

      他所求的,是后世翻阅青简,论及大卉末世,或有人记起其名。
      他所求的,曾有琅玡王氏,于大厦将倾之际,不惜毁家纾难,散尽仓廪,为风雨飘摇的江山、为城外垂死挣扎的流民,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纵然此身粉骨碎,纵然此门云烟散,但得此名存于天地间,便足以慰藉平生。

      ---

      张钴既别司空公府,竟不返南市寓所,策马径折,直趋显阳苑而去。

      自赵怀洲挥师入雒阳,虽于城西别置府邸,但多盘桓于禁中显阳苑。

      一则取其雄踞宫禁、俯瞰帝阙之势,以彰其人臣极位,煊赫无双;二则亦为亲临咫尺,便于督视皇帝行止,禁其私晤外臣,断绝内外交通。

      霜蹄踏雪,碾碎宫道薄冰。

      张钴下马,解下佩刀递予迎上来的甲士。
      甲士只略一颔首,便有卫士引他入内。

      暖阁内椒壁生温,炉火熊熊。壁上悬着强弓劲弩,墙角立着丈八长矟,华贵中透出凛凛武人之气。

      赵怀洲踞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卧榻之上,身下铺着斑斓虎皮,其威势如卧虎盘踞。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乌金短匕,锋锐的鞘尖在指间灵巧翻转。

      坐于他下首的,赫然是少府成邕。

      张钴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父亲,成少府。”

      “回来了?”赵怀洲的声音不高,却惯于主宰生杀,“王应礼未设盏相留?”

      “禀父亲,司空案牍劳形,忧心流民事急,儿岂敢以杯箸相扰,徒增其烦?”张钴于门际再次整襟深揖,面上多了一丝温驯。

      成邕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仿佛暖阁里融融的炉火都映在了他眼中。

      “成少府,你观我这儿郎如何?”赵怀洲漫不经心点到成邕。

      这话问得突兀。

      张钴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眼角余光却无声地扫向成邕的方向。

      成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刁钻一问。

      他微微欠身:“相国垂询,下官惶恐。
      张郎君少年英发,气宇昂藏,实乃将门虎种,人中龙凤。下官虽与郎君相交尚浅,然观其行止,进退有度,沉稳练达,更难得的是对相国一片拳拳孝心,赤诚可见。
      相国有子若此,实乃家门之幸,社稷之福。”

      典型的官场套话,圆滑至极,听着好听,实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承诺。

      “司空府议得如何?王应礼欲行何策?”赵怀洲不再纠缠,开门见山。

      张钴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今日之议,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唯独涉及到王昉之,他斟酌后,略更改了一二言辞:“王司空已命其女王昉之,明日亲赴城外流民聚处体察。儿已调派虎贲精锐随行护卫。”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赵怀洲手中翻转的匕首倏然停住,冰冷的鞘尖轻轻点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一槌定音。

      “王应礼?”他嘴角牵起一丝带着玩味的赞许,如鹰隼俯视草间狐兔。“竟是个舍得剜肉的狠角色。他家累世积储,仓廪之丰,怕是不逊于半个太仓。这一刀下去,割的是心头肉,搏的是身后名?”

      自问话后一直闭目入定的成邕,缓缓掀开眼皮。
      他慢悠悠开口:“雒阳承平日久,是该以血为祭,醒一醒这昏昏尘寰了。且教他王家吧,倒免了相国府中多少烛影筹谋。”

      成邕心中雪亮,赵怀洲乐见王家冲锋陷阵,承受豪右反噬。而他成邕与背后的东郡清流,则更有机会在未来可能的乱局中,寻一个更有利的落点。

      血沃之处,便是沃土。只看这沃土,最终滋养的,是哪一株参天之木。

      “成公此言,确是暗合天机。”赵怀洲仍记得那日在司空府中面对王昉之的小小挫败,转而死死盯住张钴,“王应礼倒要你你调虎贲护卫那王家神女?”

      张钴将成邕冷酷无情的话语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却只能垂首道:“正是。司空爱女心切,又忧流民失控,故有此遣。儿不敢推诿。”

      赵怀洲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刀兵凶险,人心叵测,何来万全?舍些粟米,搏仁德之名,又遣个女流置身险地,示人以柔弱无助,反倒叫人不好立时发难。
      成少府,依你看,这步棋,他走得是巧,还是拙?”

      成邕慢条斯理抚平袍袖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开口道:“王应礼此举,倒是讨巧。他先开仓,便是抢了先手,将不恤民瘼的恶名推给旁人。
      遣其亲女前往,一则示人以诚;二则,若真有万一,这痛失爱女的哀兵姿态,岂非更添几分悲壮,更能聚拢人心?
      至于高明与否,端看后续如何落子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半路父子,一个威压如山,一个恭顺隐忍,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他素以清标峻骨自诩,如今却甘坐于此虎狼之侧,注定要为第五奎、王应礼等人不齿。
      但此刻的不齿,总好过将来在尘埃落定时全无立锥之地。
      名声,那是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去粉饰的东西。

      “好一个王应礼,这份狠辣,倒真让本相刮目相看。”赵怀洲微微一笑,好似洞悉猎物垂死挣扎的残忍欣赏,“明日流民如蝗之地,你调派了多少虎贲精锐护卫她?”

      “禀父亲,儿仅调派一队,共计二十精锐。”张钴躬身,声音平稳地回答。
      这是合理的配置,既能显示重视,又不至过分张扬。

      “二十?流民数万,如沸汤鼎镬。一百甲士,杯水车薪罢了。若真起骚乱,护得住那金枝玉叶么?”赵怀洲的话语中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

      一丝难以言喻的抽痛攫住了张钴。

      王昉之……
      这个名字在他喉间无声滚过,带着千钧重量。

      他忌惮她,如同忌惮她父亲深不见底的权略。
      她的锋芒,她的果决,她的狠辣,何尝不是她立足朝堂的依凭?

      可他同样欣赏她,如同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顽固。
      她的智计,她的担当,她的孤绝。

      他对她的安危常怀忧惧,又不得不亲手将她推入险境。

      张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露丝毫怯意:“父亲明鉴,流民虽众,然乌合之众,多因饥寒而聚,求生之念远胜作乱之心。
      儿所遣虎贲,皆为百战悍卒,纵有零星骚动,亦可弹压。若调兵过重,反易激起流民疑惧,恐生不测,非但不利护卫,更坏此局。”

      赵怀洲向后靠回虎皮之中,幽深地审视着张钴,良久,才缓缓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替王应礼考虑得颇为周全。”

      一滴冷汗,顺着背脊潺潺而下。

      张钴感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言岂止诛心,分明起疑,直指他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隐秘。

      赵怀洲猛然拔出了匕首。

      从刀鞘与刃最紧密的连结中,一点凝聚至极的寒星,泠泠然倾泻而出。
      不偏不倚,正缀于他眉心的方寸之地。
      死亡从未如此具体,如此专注。

      可寒芒正中,竟映照出一双眼睛。

      所有凛然杀意都凝结于此,张钴不敢不答:“儿岂敢有他念!今日所思所虑,皆因护卫之责在身,更因王司空此举,表面施恩流民,实则为父亲分忧,替相府先行一步,化解汹汹物议。”

      成邕端坐如泥塑,仿佛已神游物外。

      “也罢,不过一介女流。”赵怀洲身体向后靠去,“只是记住,吾儿,莫让私心蔽目,莫忘立身之所,更莫失手中刀锋所指之向。”

      “儿愚鲁,谨记父亲教诲。”张钴不免苦笑。

      他是赵怀洲手中的刀,他的刀锋,只能指向赵怀洲的敌人

      “去吧。”赵怀洲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

      “儿告退!”张钴再次深深揖下。

      暖阁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暖香与杀机。

      夜风扑面而来。

      张钴却感觉不到丝毫清醒,反而像刚被捞起的溺水之人,浑身湿冷,精疲力竭。

      明日,他将亲手将她送入巨兽之口,并赌上一切。在猛虎的注视下,在无数叵测的人心之中,为她搏一线生机。

      他翻身上马,双手近乎麻木与僵硬。
      勒住缰绳,他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如巨兽蛰伏的显阳苑。
      这是权力的心脏,也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骏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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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标题就是第xx章。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