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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赵贵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惊疑或隐忧,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姐姐速去吧。”

      她虽有意窥探天子动向,但此事涉及前朝,又不是她可过多干涉的。

      王昉之心下了然,躬身而退。

      引路的小黄门屏息垂首,足下疾趋,不敢妄言其他,唯有深青色内侍袍裾在步履间带起细微风响。

      宫道迤逦,两侧残雪未消,覆着琉璃瓦当与雕栏玉砌。

      王昉之无意间抬首,忽见一线久违的晴光,竟自层云叠嶂间破隙而出,如碎金般洒落。

      她不由得驻足。

      那日光亦是恹恹的,薄如金纸,仿佛天地间最吝啬的恩典。非但不能驱寒,反将积雪映照得愈发清冽,寒意丝丝缕缕,砭人肌骨。

      小黄门见她停驻,连声催促几遍。
      王昉之适才收束了目光。

      宣室殿的重檐庑殿顶,在雪霁初开的天光下,默然峙立。

      殿外丹墀下,数位腰悬印绶的公卿垂手恭立,显是方才议罢国事,正静候圣裁或告退。

      王昉之向丹墀之上玄纁冕服的身影一拜。

      “王尚书郎至。”小黄门趋至阶下,向内通禀。

      殿内极是轩敞,却因光线未能全然透入,显得有些幽深。

      王昉之趋步上前,在御阶下数丈外依礼跪拜:“臣尚书台郎官王昉之,叩见陛下。”

      “起。”少年人稍显沙哑的音色自上传来。
      冕旒垂下白玉珠微微晃动,遮蔽了他过于年轻的面庞,只余下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轮廓。

      王昉之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目光只及天子御案下鎏金的螭首足。

      殿中尚有数位公卿在列,显然是方才廷议气氛凝重,余波未平。
      她的父亲王应礼也在前列。

      天子垂询,声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减俸之诏,卿已拟就?”

      “回禀陛下,初稿已呈录尚书事赵公案前,以待台省合议,公卿平章。”王昉之的回答便平稳。

      “哦?”天子口气平淡依旧,“朕观此诏,以均平为要旨,以权宜为口实。然则,何为均平?权宜又至何时?”

      “陛下明鉴。均平之谓,乃依《官仪》品秩尊卑,参酌大司农所核之国用盈虚,务使减俸之策。
      不令微末之吏失其糊口之资,亦不使膏腴之位独享丰厚之禄。
      至于权宜……”
      王昉之略作停顿,字斟句酌,“实乃因时势艰难,仓廪告急,不得已而为之纾困之法。待天时回转,仓廪丰实,自当复归常制,以慰臣工之心,彰陛下仁厚之德。”

      天子听罢,唇角微扬,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尚书郎拟定此诏,既体恤下情,又不失公允,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实乃老成谋国之典范。
      诸卿以为如何?”

      这番赞誉,分量极重,用词也极尽褒扬。
      赞王昉之思虑周全,赞她深谙平衡之道,哪一个词都足以令年轻臣子热血沸腾。

      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如司徒、太尉等,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讶异,随即纷纷颔首附和。

      “陛下圣明,尚书郎才具卓绝,实乃社稷之幸。”

      赞誉之声一时充斥殿宇。

      王昉之垂首聆听,心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天子热情太盛,盛得反常,盛得让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甜腻。

      盖因此言多有逾制僭越之嫌,尤当昉之环视殿中衮衮诸公,位列千石万石之际。

      于彼而言,青史浩浩,能留其名者,女子本已寥寥。
      纵如文姜、吕后之流,得以弄权,亦因其权柄原自分自天家。

      而王昉之此身的尚书郎之位,满座公卿眼中,不过一侍弄笔墨的小女子。

      但能摒绝寻常女子婚媾闺阁之途,于煌煌庙堂挣得一方立锥之地,以笔墨为戈,已是她苦心孤诣、殚精竭虑方能求得之果。

      所以她躬身又向天子谢恩:“臣王昉之,惶恐叩谢天恩!陛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此皆分内之职,赖陛下圣德垂照,诸公提点。唯竭驽钝,以报万一。”

      考校、恩宠,抑或是试探。
      她并不想探寻天子此举深意,只是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属。

      果然天子话锋陡然一转,那激赏的语气未变,却如在沸油中投入一滴水:“朕观王卿之才,经纬万端,谋虑深远,实有乃父之风。
      想我朝司空王公,执掌邦国机要多年,夙夜在公。
      尚书郎今日之策,进退有据,持重周全,想必是深得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她深知父亲此刻在朝中的处境何等微妙。

      赵怀洲霸京,权倾朝野,父亲身为大卉老臣,需与其虚与委蛇,保全宗庙社稷。

      世人背后多有讥其深沉老练、善观风向,直白些的,便呼为“老狐”。
      这称呼是讥讽,亦是险境。

      天子此言,无论是有意试探她是否参与父谋,还是欲借她之口敲打其父,抑或是单纯将王家置于风口浪尖,都绝非善兆。

      “臣于尚书台,唯知恪尽职守,秉笔直书,不敢妄言承袭家学,更不敢以私门浅见,揣度庙堂经国大计。”王昉之将头颅垂得更低。

      折枝示弱有时反而是最好用的手段。

      她手中并没有多余的权柄,面上也不存在勃勃的野心,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起疑。

      天子依然笑意盈盈:“方才议三辅流民安置事,王卿,你也一并听听。”

      “臣谨遵圣谕。”

      殿内沉滞的空气似乎因天子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而重新流动起来。

      方才几位重臣各执一词,唇枪舌剑,此事议了半日,依旧如乱麻一团,既难定论,更乏良策。

      太常卿率先启奏:“陛下,三辅流民蜂拥京畿,雒阳城外已麇集数万之众。时值寒冬,衣食无着,恐生大乱。依臣愚见,当速遣司隶校尉部,驱其回返原籍,严令郡守安置,开仓赈济,以靖地方。”

      “太常公此言差矣!关中连岁旱蝗,赤地千里,郡县仓廪早已十室九空,自身尚难保全,焉有余力赈济流民?驱之回返,无异驱羊入虎口,徒增饿殍,反逼其铤而走险,为祸更烈。
      不若暂留京畿周边,由司农府拨出部分存粮,设粥棚施舍,熬过严冬再议。”

      “司农府存粮几何?
      支撑雒阳百官俸禄、虎贲粮草已捉襟见肘,前番减俸之议正源于此!再分粮赈济流民,无异剜肉补疮。
      且流民聚于京畿,龙蛇混杂,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依老夫之见,当紧闭城门,严加盘查,遣精兵驱离京畿百里之外,任其自生自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妇人之仁,恐酿大祸。”

      提议驱离的老臣乃是太尉第五奎,其背后是盘踞东郡的第五氏。

      此言酷烈,几位公卿或蹙眉,或垂首,无人立刻接话。

      王昉之也深知此言非虚,司农府窘况在前,雒阳城防亦是重担。
      但数万生灵,妇孺老弱,皆为大卉子民,岂能视同草芥?

      方才一直未发声的少府成邕突然道:“驱民百里之外,任其自生自灭,恐非圣朝仁政所宜。流民亦是陛下赤子,冻馁倒毙于京畿之侧,史笔如刀,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评说今日庙堂诸公?”

      成邕郡望亦在东郡。
      其家族累世经学,清流领袖,与第五氏在朝堂理念与地方利益上本就多有龃龉。
      此刻成邕之言,既是对第五奎的委婉驳斥,亦是其家族立场的自然流露。

      第五奎面色微沉,轻哼一声。

      争论复起,虽无方才廷议初时的激烈,却更显胶着。

      “司空公,”天子启言,“适才众议,公皆已闻。流民麇集,饥寒交迫,司农告匮,京畿危殆。此诚两难之境。
      公掌水土城防,夙夜勤勉,于天下钱谷、郡县情状,当有灼见。
      朕愿闻其详。”

      王应礼突然被点名,推辞不得,躬身施礼:“陛下垂询,臣敢不竭诚以对。
      臣闻《虞书》云‘在知人,在安民’,又曰‘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若坐视黎元冻毙于帝畿,郊野积骸,则惠安在?怀何以存?
      司农告匮,仓廪空虚,亦是实情。强令郡县接纳,恐鞭长莫及,徒生怨怼,甚或激起民变。
      京畿重地,安危所系,确不宜聚民如山,久悬不决。
      此诚进退维谷,两难相权也。”

      他思索片刻又道:“臣之愚见,三辅流民,虽为饥寒所迫,然青壮者众,筋骨犹存,实乃可用之力。
      雒阳城防,自十常侍之霍后,多处倾颓未缮;宫室苑囿,亦多需修葺。
      陛下何不降旨,命将作大匠统筹,于城外择地设临时工营,收容精壮流民,计工授食。
      凡参与修葺城垣、疏浚沟渠、平整御道者,日给粟米,使其免于饥寒冻馁,妻孥亦得庇护于营中,不至离散。”

      第五奎率先反驳:“司空公此策,立意虽善,然则施行之难,恐非纸上谈兵可定。
      数万流民,甄别精壮,编列营伍,耗费几何?
      将作大匠统筹工役,所需木石、铁器、督工吏员,又从何而出?再者,流民聚于城外工营,若生啸聚,或为奸人所乘,则雒阳门户,顷刻间危如累卵!”

      这话倒是最现实的忧虑。

      成邕却微微颔首:“司空公此策,化无用为有用,既解民倒悬之急,又补城防修缮之需,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耗费与风险,事在人为。若选派得力干员,严明法度,分段管理,未必不可控。
      昔日光武中兴,亦曾广纳流民,屯田垦荒,终成伟业。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策。”

      成邕提及光武旧事,分量自是不轻。

      一直闭目的谢司徒,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清了清嗓子,已是十足的和稀泥架势。

      “陛下,司空公之策立意甚佳,太尉公之忧亦是老成持重。
      陛下何不将此策交予尚书台、司农府、司隶校尉等共同详议?命其厘清细则,核算用度,勘察营址,拟定章程,严明管束之法,预筹弹压之策。
      待诸司合议妥当,条陈清晰,再呈陛下圣裁?”

      谢司徒的话语如玉石入春池水,激不起太大波澜,却也暂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僵持。

      他洞悉了方才天子欲将王氏置于风口浪尖的意图,无论是捧杀还是借力打力,都不是好事。

      朝堂需要平衡,一个被天子刻意拔高又孤立无援的王氏,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他此刻出言盛赞四方,正是以极其高明的方式,将王家重新拉回世家重臣的序列,无形中消解了天子试图制造的孤立感,维持了世家之间表面的同气连枝。

      这才是大卉的士族。
      未必因骨肉而相亲,未必因嫌隙而相远。

      天子静默了片刻,道:“朕以为可行。即命司空公总揽其事,会同将作大匠、司农卿、司隶校尉等,详拟章程,速速奏报。”

      诸公齐声应诺:“遵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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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标题就是第xx章。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