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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王昉之张了张嘴,心下仍有数多疑问,未可宣诸于口。

      她与他的立场,如何能交浅言深。

      张钴的目光却好似穿透了她的迟疑:“无其爵,不敢服其服。”

      王昉之这才垂头看了自己所着深衣。

      原来如此。

      这件衣服原属于她的母亲,虽是粗葛布所制,但贴里用了素纨。
      更遑论染以端重的绀色。

      她注定无法真正融入这片尘埃。

      “受教了。”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数。

      张钴颔首,算是承了她的礼。

      青幔车驾已近在咫尺,车夫搓手顿足,焦灼四望。

      王昉之撩起车帘,一股陈年布帛与暖炉余烬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煦如春,与外间凛冽刺骨的寒意判若两境。

      她侧首回眸,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街衢深处。

      雪愈发急切了,密密匝匝,无声地覆盖下来。

      张钴的身影已在漫天飞雪与纷杂人潮中渐次消融,终至杳然,恍若幻影。

      “吁——!”车夫一声低喝,马车在司空府邸巍峨而沉重的乌头门前缓缓停下。

      玄漆沉黯,金钉如星,门庭威压扑面而来。

      方才车中倦意与软态,甫重临这巍巍象征家族之门庭,便须尽数敛去,不可稍加展露。

      父亲的随侍见她入内,忙道:“女公子,主公已久候多时了。”
      也不知他在前厅等了多久,袍服皆被风雪侵湿。

      王昉之快步穿过回廊。

      父亲的耳目依旧通明。

      她深知今日片刻的任性,必将招致惩戒。
      无非是,再次亲手掐死那只羽翼未丰的鸲鹆雏儿罢了。

      厅内,烛火摇曳。自昨夜燃至此刻,案头所余已不及半,烛泪如珠,蜿蜒堆叠,竟凝成琥珀色裙裾。

      地龙深处,上好的银丝炭偶有轻微噼啪,散着松木余香。
      王昉之趋前,取下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青瓷茶壶,为父亲徐徐注满一盏热汤。

      棋枰上摆着一局残局,黑白子胶着相错,是囚龙之势。

      王应礼宽袍大袖,踞坐于茵席之上,姿态疏朗,颇有几分南阳高士的隐逸之风。
      他目光不离棋局,指间拈着一枚温润墨玉棋子,轻轻叩击着枰边。

      “此局乃与司徒对弈所遗,”王应礼于棋枰中腹落下一子,“彼时局势危如累卵,为父几近尽失全局。然今日深思,绝境未必无生机,端在洞明局势,寻得那一步活路妙手。
      你且来,与为父共弈此残局。”

      “父亲素知我棋拙。”王昉之口中谦辞,却已依言正襟危坐于父亲对面,捏起一枚白子。

      “你可知此局如何破?”

      “棋局之上乱中求变,恰如马融谋立于梁冀与李固之间。”

      前朝外戚梁冀擅权专政,而清流李固遭其构陷诛杀。马融为梁冀做《大将军西第颂》,至今日仍被视作文士变节。
      王昉之此言,绝非善喻。

      她在暗讽他。
      她在用最不堪的历史污名,刺痛他引以为傲的士人风骨。

      王应礼拈棋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未落,眼底掠过一丝惊愕,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复杂,沉甸甸地压在父女之间。

      “此喻,倒是险峻奇崛。”王应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此喻入局,是觉得为父已身陷必须择木而栖的窘境,行将步马融后尘?”

      王昉之知道父亲不会因言辞而震怒,可心下却因这点认知而滞涩不已。
      她不怕他震怒,甚至隐隐期盼着那雷霆之怒的到来。那至少证明他心中尚有激愤,尚有是非。

      “女儿岂敢以污名刺父。只因德阳殿中,满朝朱色,坐拥膏腴而惜身。父亲位列三公,亦沉默不语。
      此情此景,岂非正如马融当日,明知梁冀非明主,李固乃直臣,却因时势所迫、家族之累,只能择一而栖,终至清名有瑕?”

      这些言语,在她心中积郁多日。
      她竟看不清,父亲的这份从容,究竟是洞明世事的智慧,还是怯懦。

      “好,好一个坐拥膏腴而惜身。”王应礼将手中悬停许久的墨玉棋子轻轻放回棋奁,“这句话是张钴告诉你的?”

      “父亲是觉今日张钴之言不足取,抑或亦有所惜?”王昉之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反问道。

      “惜?”王应礼叹道,“为父早已告诉过你。所惜者,非一己之身,亦非王氏一门之仓廪。若因一时激愤,骤然倾覆,则玉石俱焚,苍生何辜?”

      “可今日朝会,司农明言太仓告罄,司徒公犹言气馁之象,岂非掩耳盗铃、惜身保位?父亲岂能也效此自保之术?”她仍旧捏着那枚白玉棋子。

      它浸染了她的体温,又反哺以滚烫,支撑着她将这句话说完。

      王应礼倏然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棋枰,几枚棋子叮当滚落。
      刻意维持的隐逸之风荡然无存,显露出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与疲惫。

      “张钴他究竟向你灌输了何等悖逆之言,竟让你失心至此,不惜以污名刺父?
      此人视世家如仇雠,言必称苍生,其心当真可昭日月么?”他怒极反笑,“你读得圣贤书,却以为以为振臂一呼,便能涤荡乾坤?弹劾贪墨,便能填满太仓?
      何其天真!何其狂妄!”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道:“闺阁中人,终究是闺阁中人。张钴之流,口称苍生请命,实乃挟势倾轧之巨猾,你竟信其虚言,效飞蛾赴火。
      早知如此,不若令你安守深闺,奉箕帚、育子息。何苦冥顽不灵,自取其辱,徒令门楣蒙尘,终为天下笑柄!”

      “父亲!”王昉之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她的胸中丘壑、笔下文章,仅仅因她身为女子,便注定轻若尘埃,不值一哂?

      还是说,她呕心沥血研读经史,剖析时弊,所谋所虑,在父亲眼中,都不值一提?

      这句话太空洞刺耳了。

      她被父亲视为掌上明珠,却并非一开始就被寄予厚望。

      那枚被她攥得温热的棋子,成了她仅有的凭依,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脊梁,不使其在这雷霆之怒下弯折。

      “女儿从未听信一人之言,欲陷家门于危卵。但宇父亲而已,女儿所思所虑,莫非因生于闺阁,便注定轻如鸿毛,无足轻重吗?”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王昉之本不欲落泪,可那零星一点的灼热感如此清晰,仿佛是她心头被生生剜去的一块血肉。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发髻垂落,遮住了苍白的面颊。
      绝不能让父亲看到她此刻的软弱。

      王应礼居高临下,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的复杂神色终究压过怒意,化为一丝不忍。

      他深知自己失言,父为子纲,尊严如山,岂能轻易向女儿俯首告罪。
      沉默良久,他终是喟然长叹:“痴儿。你要为父如何?学那刚直不阿、血溅丹墀的诤臣?
      阳殿上,何止朱衣满座,那是刀斧林立。
      你可知,若王氏今日倾覆,第一个踏过这司空府乌头门,或许便是他张钴。”

      他缓缓俯身,将一枚滚至案角的黑子拾起。

      弈枰之上,精心布设意欲囚龙的残局,此刻已如星散云崩,生机尽绝,唯余一片狼藉的玄素。

      “马融之失,非行择木而栖之事,更在于其择木之时,已失却士人本心,为虎作伥。”
      王应礼复又坐下,隔着残局,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低垂的发顶,语气竟难得地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如同她幼时开蒙解惑一般。

      王昉之低声道:“为虎作伥者,虽得苟全,然青史如鉴,终难逃口诛笔伐。”
      她轻轻搓了搓手背,擦去了手背上那滴干涸后黏腻的泪痕。

      “青史亦由胜者书之。梁冀身死族灭,其恶昭彰,故马融之污,千载难涤。若梁冀成其霸业,史笔之下,马融或为识时务之俊杰。”

      王应礼素来持重寡言,鲜有如此直剖胸臆之时。

      他深知再以惯常的朝堂机锋应对,断难消解王昉之心中执念。

      王昉之听此言,虽有同悲感慨,但更多是对父亲立场的捉摸不透:“莫非成败便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诚然,这是生存之辩,已然远超理念之争。
      她立于世变之枢,并非不识时务,只是亲睹道旁饥殍与高门倾轧,一时竟然有如金石填膺。

      她不免战栗。
      畏惧吗?兴奋吗?
      好似皆有。

      王应礼给予她的回答则更加露骨:“李固之死,血溅朝堂,可曾撼动梁冀分毫?不过徒增忠烈之名,留待后人唏嘘。身死名存,于生者何益?于这乱世中的生民何益?”

      他与王昉之对视,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自己也曾有过的少年意气:“为父亦曾思忖,若昉之你身为男儿,凭此心性才智,定能驰骋天地,建不世之功勋,或为一代名臣或……”
      他顿了顿,又道:“甚于魏后入主椒房之前,为父亦曾暗作此绸缪。”

      但时也命也。

      “父亲可知,琅琊家中如今有部曲几人?”王昉之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中绸缪的深意。
      他的未尽之言,隐隐透露出他曾有过超越臣子本分的野心。

      “应有三千余。”王应礼思索后补充道,“皆百战悍勇,甲械精良。”

      “这便是父亲允诺搭救魏冉的缘由吗?”王昉之怔了怔,脱口而出。

      各州郡刺史手中握有的郡兵也不过数千至万余人不等。
      家族在琅玡经营多年,竟蓄此之众。

      父亲默许她搭救魏冉,绝非出于正义,分明是洞烛魏冉身为骠骑将军,于行伍之间一呼百诺、举足轻重的威望。
      这是权谋投资与势力拓张。

      王应礼缓缓啜了一口荼汤,反而没有正面回答:“方才论梁冀、李固之争,徒以外戚清流目之,殊失允当,二人实权舆之斗。”

      王昉之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犹记世家发轫之道吗?”

      父女之间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已散。

      士族追求的不止是仓廪甲兵,更在于太学槐市,执鹿论德;州郡察举,门生相续。

      “世家之道?”王应礼缓缓开口,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真正将她视为可以探讨的谋士,而非需要保护与训导的女儿。“此非一夕之功可成,亦非一姓之力可继。”

      昔日庭训,他曾以圣贤古义为答,然此际风云激荡,时移世易,应答之深浅,岂能尽同?

      谋小家与谋天下,其实殊途同归。乱世人心,难辨泾渭。
      无外乎以利益置换为名,掩盖掠夺之实。

      “此乃行险。”王昉之大胆地抛出这个禁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父亲欲效光武故事?”

      “光武?”他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竟以此拟为父?琅琊部曲,不过守户之犬,聊以自保。”

      “父亲所言极是。”王昉之最终俯首,认错诚恳而迅速,“乱世飘萍,能守得门户周全,已是不易。女儿方才言语失状,以史喻父,实属不孝,望父亲海涵。”

      “罢了。”王应礼挥了挥手,隔断了她进一步的探询,“至于魏冉之事,你既已窥见一二,当知分寸。今日之语,到此为止。”

      她知道,再问也是徒然。

      只是这盘棋,曾经是父亲执黑,张钴执白。
      而她为何不能也是执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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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标题就是第xx章。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