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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殿宇空荡,将人影拉得斜长。

      王昉之立于殿中,好似有无数无形视线,从雕梁画栋于重重帷幕的阴影中探出,将她缠绕成茧。

      定神。

      王昉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张钴行礼。

      “中郎。”

      敏感时局。
      在这空寂的德阳殿,任何私语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投向琅琊王氏的利刃。
      王昉之要合理又合礼地,与他划清界限。

      许是感受到她的戒备,张钴自觉向后退了两步,道:“方今庙堂之上,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尚书于此纷争,可有所见教?”

      王昉之眼帘低垂,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下官位卑职浅,不过循制立于班末,恭聆圣训与诸公宏论。庙堂高议,事关国本,自有陛下圣心独运,诸公卿谋国定策,不敢妄言见教二字。”

      张钴并未因她的推诿而显露愠色:“王氏累世簪缨,尚书更是其中翘楚,若效那壁上观者,片语不置,岂不令天下士林扼腕,有负圣心殷殷之望?”

      王昉之自然也不为此激将所动:“士林清议,自有公论;圣心所系,臣不敢妄测。臣之所虑,唯恐片语微言,不足裨补圣听,反增纷扰,徒令庙堂添一噱耳。”

      “尚书自谦。王公执掌枢机,钱谷赋税、士庶人心,所知必深。尚书常在左右,耳濡目染,想必另有考量?”他目光沉静,并无咄咄逼人之态。

      王昉之与之数度言语交锋,深知他城府深不可测,却不是蓄意构陷、落井下石之徒。

      张钴此刻的探询,或许真有几分欲借世家门阀对天下钱粮、州郡脉络的深厚把握,以应对乱政下日益糜烂的危局。

      此念一生,竟在她心头掠过一丝动摇与不忍。

      然而,正是这丝动摇,让她心头愈发警醒。
      就连推拒谦辞,也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她抬起眼,平静越过张钴的肩头,投向殿外晦暗的天光:“家父谋谟所寄,惟在天下苍生社稷之重。
      是以默然未赞一词者,窃思其意,或以为司徒公之陈策、中郎之进言,皆深契机宜,各具枢机。
      而今圣意昭然,天心已决,宸断煌煌,自当凛遵。”

      廊下铜雀衔环的形影在地上缓缓拉长,宛若蜿蜒玄蛇,昭示天光将尽。

      天欲雪。

      今年的东都,总是难有好天气。更未知阔别已久的春日,可会迟来。

      王昉之向他颔首示意,侧身向殿外行去。

      张钴并未过多纠缠,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重重宫阙,王昉之高高提起的那一口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

      夹道的积雪早已被宫人扫开,只留些许余痕。

      她的鞋袜那样单薄,残留的雪水钻进脚趾,因为麻木反而不觉得冷,唯余僵硬的顿痛。

      冬日的天光带着惨淡灰白,裹挟着残雪碎屑的寒风猛地灌入宫巷,吹得她章袍翻涌,也吹散了片刻的恍惚。

      宫门在望。
      门洞之外,是另一片充满算计与窥伺的天地。

      “女公子可要归府?”

      王昉之一念动,一股沉甸甸的厌腻便兜头压下:“去南市吧。”

      青帐车将她与一方天地隔绝开,王昉之沉默地褪下章服,换上件略显陈旧的绀色常服。

      这样寻常粗劣的衣衫,竟好似甲胄,令心头隐秘地掠过一丝奇异的轻松。

      就在此刻吧,融入市井的尘埃之中。并非要真正成为其中一员,只是贪恋瞬间的无人识得。

      南市,列于外郭。此地非通衢显要之所,亦非钟鸣鼎食之区。聚居的多是贩夫走卒、低阶的武勋子弟与清贫的寒门士子。

      魏冉以前倒是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心上。

      此人在东都士族与宗室间,素以离经叛道闻名。放着长公主府的泼天富贵不享,偏要挤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与行伍出身的粗豪汉子称兄道弟,饮酒论兵。

      他此刻应远在琅玡了吧。
      千里迢迢,若是快马加鞭,应已抵达了。

      王昉之并不知道自己去南市能找谁,这不过是心绪纷乱下的任性之举。

      市井的声浪与气味便如潮水般涌来,

      鼎沸人声、孩童哭闹、驴骡嘶鸣、铁器铿锵……诸般声响混杂一处,喧嚣盈耳。
      道旁酒肆的粗布幡子,在凛冽寒风中斜斜挑出,颜色早已褪尽,犹自顽强招展。

      因赵怀洲的缘故,南市又汇聚了不少羌人面孔。

      车辕轻顿,那匹瘦骨嶙峋的驽马喷了个响鼻,在一条稍显宽敞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搓了搓耳朵,禀道:“女公子,前头人稠,车马难行。”

      “无妨,就停此处。”她没有下车,只略略探出身去。

      几个裹着肮脏羊裘的汉子围挤泥炉,为半碗劣酒粗声争执。

      “入娘的贼天!炭价又涨!不让老子活了!” 一个精赤上身的铁匠将铁钳砸向砧板,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蹲着啃冷饼的少年,含混不清地应和:“师傅,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

      “呸!哪年太平过!”铁匠啐了一口。

      嘶吼声引来看客哄笑,几个羌人用她听不懂的俚语应和着,带着些粗野的快意。

      自章帝下诏罢盐铁官营,改征税制后,铁器私铸之风便如野草蔓生,南市这方地界,倒成了刀兵甲胄暗流涌动之所。

      王昉之不觉蹙眉。
      她被污浊的空气和粗粝的声响刺痛了。

      南市,已非昔日商贾云集、百工辐辏之地。

      她下了车,示意车夫在原地等候。
      细碎的雪粒夹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煤灰,打在脸上,带来微痛,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人群摩肩接踵,她如一滴水汇入浊流。

      “不——!不——!我的儿!”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便硬生生撕开了鼎沸的市声,方才散开的人流倏地聚拢过去。

      王昉之微侧身形,越过攒动的肩头,望向那哭嚎的源头。

      妇人跪坐在泥泞的街心,鬓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涕泪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

      她死死环抱着怀中的稚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浑身哆嗦,只知将头脸埋进母亲瘦骨嶙峋的胸膛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苍天何忍!何忍夺我骨血!儿啊,娘若没了你,如何活得!” 妇人嘶声力竭地哭喊。

      “哭甚么哭!”作牙侩打扮的精瘦汉子,拧着眉头袖着手,“三升陈粟,够你熬过这个冬了!再这般嚎丧下去,惊动了巡街的亭长、游徼,莫说粟米,连你这老妪也一并锁了去!到时一家子饿殍相枕,抱着等死才甘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去掰那妇人紧紧环抱孩子的手臂。

      方才驻足于此的人群,如烟云般悄然散去。

      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骨肉割离,原只是烽烟世道里日日常演的俗戏,不值驻足,不值叹息。

      “休想!休想夺走我儿!除非先剜了我的心去!”妇人像一头母狼,蜷缩着身子,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牙侩显然失去了耐心:“不识抬举的贱婢!你当是太平年景?再敢聒噪,我立时唤了亭卒来,将你母子都拿了去,丢进大牢里。”

      他啐了一口,手上猛地加力,粗暴地掰开妇人的手腕。

      “我……我情愿自己饿死。大人,行行好吧,大人!”妇人泣不成声,挣扎之间,指甲在牙侩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好个刁恶泼妇!竟敢伤我!”牙侩吃痛,登时勃然大怒,眼中凶光大盛。

      “啪!”

      旁边另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猛地抢上前一步,毫无征兆地扬起手掌,狠狠掴在了妇人那涕泪狼藉的脸上。

      妇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向泥泞中栽倒。

      怀中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庇护,被男人钳制着交给了牙侩。

      妇人匍匐向前,徒劳地伸出手,只攥住一把污浊的雪泥。

      而男人只默然俯身,拾起地上那袋瘪瘦的粟米,一步一顿,踽踽独行。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唇枪舌剑,争的是权柄与方略。而落在尘埃里,便是眼前这粟米飞涨、炭火难求。
      目睹此景,王昉之只觉胸中一股郁勃之气直冲顶门。

      她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

      “曦明。”

      清晰的呼唤,自身后咫尺之处响起,冻结了她的动作与呵斥。
      这声音何其熟悉。

      王昉之倏然转身。

      张钴就站在五步之外,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南市泥泞的街心。

      他依旧身着朝会时的深色袍服,外罩大氅,与周遭粗布褐衣的贩夫走卒格格不入。
      这端严朝堂气象,竟如落入尘泥的玉璧。

      “曦明。”
      张钴再次唤了她的表字。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市声,此刻竟似被一道无形的琉璃壁障隔绝于外。奇异的静默,以他们二人为界,蓦然沉降。
      唯有朔风卷着雪沫子,急不可耐地扑打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中,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呜咽。

      他竟何时潜行至此?莫非一路尾随于她?

      “中郎竟也在此?”王昉之飞快扫过他身后,不见扈从,只他一人。

      “市井百态,亦是庙堂之镜。”张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尚书自德阳殿出,便直趋此间,步履匆匆,神情郁结。可是心有未平?”

      他看似在问南市见闻,实则句句指向朝堂。
      他目睹了她欲干预的姿态,更看穿了她离宫后的失态。

      王昉之垂下眼,刻意染上几分自嘲的疏淡:“不过偶见不平,一时心绪激荡,让中郎见笑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地将沉重的对峙推开。

      “一言之激,或可解一人之困厄。然今日救得一人,明日此景必复见于长街短巷。尚书欲以一身之力,填这天下之壑么?”

      王昉之静静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将她所有未经深思的激愤,牢牢地阻挡在外。

      可她只觉得,胸中那股气劲瞬间被击碎了。它溃散于她的四肢百骸中,逐渐冰冷,变成不可胜数的虚无。

      见不平而欲拔剑,是身为士人的风骨。
      可风骨有何用呢?

      他在庇护她。
      她知道。
      用这冰冷的现实,用这世道的重压,将她从能引火烧身的边缘拽回。

      可她不想。

      牙侩早已抱着挣扎哭喊的孩子消失在污浊的人群深处,妇人蜷缩在冰冷的泥泞里无声抽搐。
      几个好事者远远窥视,却无人上前。

      她不想,又能如何?

      王昉之艰难移开视线:“中郎所言,字字如刃,剖开疮痍,令人……无可辩驳。”

      张钴反而微笑:“尚书至此,竟不垂询钴何以现身于此吗?”

      本是伤情之时,却因他这句话,令她哭笑不得。

      她只得顺着他的话问:“风雪交加,中郎何故亦在此地?”

      “我居此间。蒙相国垂爱,承赐魏冉府邸。”

      魏冉的宅邸落入张钴之手,倒是不曾料想的。

      “哦?”王昉之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只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未曾想中郎竟与魏君有此渊源。魏君素以清标峻节闻于洛中,其府邸想必也自有一番孤高气象。”

      许是目的达到,张钴心情甚好:“弃华堂而就陋巷,非吾辈所好。然相国所赐,不敢辞也。
      风雪欲狂,此地非久留之所。尚书何不早早归去,免受这风刀霜剑之苦?”

      他语气关切,却更像是逐客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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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重写了一版,真的完美主义作祟,已经重写的章节标题就是第xx章。真的很爱这个版本,会按照当前思路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