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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番外 萧从林篇 ...

  •   萧从林被爹娘打包扔进军营的时候,刚满十四岁,个头蹿得高,骨架也宽,看人时总带着股不服管的倔劲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愣头青”三个字。

      他爹是北境一个小城的守备,官不大,实在管不住这个三天两头跟街坊子弟打架斗殴、打输了也梗着脖子绝不认错的混小子,索性一咬牙,托了关系,把人塞进了北境边军最苦最累的步卒营里。

      美其名曰:“让军营里的规矩好好磨磨你这身反骨!”

      欺新压小,在军营里是心照不宣的传统。萧从林一进来,就成了老兵油子们最好的消遣对象。

      “新来的!去,把马厩清了!收拾干净点,有一点马粪味儿,今晚你就睡马厩!”

      “小子,过来给老子捶捶腿!没吃饭吗?用点劲!”

      饭食被克扣,铺位是最靠门漏风的那一个,夜间巡哨总是排到最苦最累的时辰……

      萧从林起初咬着牙忍了。

      他不是傻子,知道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爹娘把他扔进来,就是想让他学会“低头”。他闷声不响地干活,被打被踹了,爬起来拍拍土,也不吭声。

      可他的忍让,在老兵们眼里成了懦弱可欺。变本加厉的戏弄和刁难接踵而至。

      终于,在一次清理箭垛时,那个平日里使唤他最勤、也最爱踢他屁股的什长,又故意找茬,说他偷懒,扬手就要扇他耳光。

      萧从林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抬手,架住了什长挥下来的胳膊。

      那什长一愣,没想到这闷葫芦敢反抗,随即暴怒:“反了你了!小兔崽子!” 另一只手攥拳就砸了过来。

      萧从林也不躲了,积压了数月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跟那什长扭打在一起。

      他年纪小,力气不如对方,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常年打架积累的野路子,一时间竟让那什长也有些手忙脚乱。

      两人从箭垛旁打到校场边,滚了一身的尘土草屑,引得营中不少人围观起哄。

      最后还是惊动了上面的校尉,派人强行把两人分开,各自挨了二十军棍,关了三日禁闭。

      军棍打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萧从林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校尉训话,问他可知错,他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吐出两个字:“不服!”

      这次反抗,并没换来安宁,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

      那什长觉得颜面尽失,出来后联合了几个平日交好的老兵,变着法儿地给萧从林穿小鞋,找他的麻烦,欺辱更甚从前。

      可萧从林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打他,他就还手,哪怕被打得更惨。克扣他、刁难他,他就自己想方设法熬过去,绝不低头求饶。

      每次冲突,都以他的伤痕累累和双方受罚告终。

      营里不少人都暗暗摇头,觉得这小子迟早要被整死,或者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也有少数人,看着他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儿,心里隐隐有些别的想法,但碍于那伙老兵的势力,不敢多说什么。

      直到那次,一场规模颇大的营内演武。

      萧从林被故意分到了一个由那什长心腹带队的小组,对抗另一队老兵。

      演武中,对方明显针对他,数次违规下重手,萧从林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几个人围上来还要踢打。

      这时,演武场边的高台上,原本只是例行巡视的一位年轻将领,目光无意中扫过这边,忽然停住了。

      那年轻将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已身居偏将之职,正是赵仕显的长子,军中人人敬畏的少将军——赵籍。

      赵籍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台下那个被打倒在地、却死死护住要害、挨一下闷哼一声、凶悍不屈的少年。

      自那日演武场上被赵籍一眼看中,调入亲卫队,萧从林的军旅生涯便如同换了人间。

      昔日人人可欺的新兵蛋子,一跃成了少将军眼前得用的人。

      营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更多,背后嚼舌根、暗暗“呸”一声说他“走了狗屎运”、“不过是少将军一时兴起”、“迟早要被赶出来”的大有人在。

      可萧从林硬是凭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在亲卫队里扎下了根。

      赵籍的亲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要求严苛,训练艰苦。萧从林年纪最小,底子也不算最好,可他肯拼,肯学,肯流血汗。

      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息,他琢磨刀法阵型。执行任务,永远冲在最前,撤退时常常主动断后。

      赵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在关键处点拨一二,也会将他带在身边,处理些军务,接触些更复杂的局面。

      萧从林再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愣头青了,官阶也一点一点,实打实地往上升。从亲卫队普通一卒,到什长,到队正,再到带队冲锋的先锋。

      如此摸爬滚打十余年,到了他二十九岁时,这个年纪早已过了寻常男子成家的年纪,在北境这地方,二十多岁快三十岁还未娶妻,几乎可称“老光棍”了。

      期间不是没人给他做媒,同僚的妹妹,上官的远亲,甚至当地有些家底的富户,都曾托人递过话,愿意将女儿许配给这位冉冉升起的将星。

      可萧从林对此,反应却是一律的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军务繁忙,无心家室”,就是干脆拒而不见。

      久而久之,便有了些传言。有人说他杀孽太重,怕祸及妻儿。有人说他志在沙场,不想有家累。也有人说他性情孤拐,不懂风月,压根就没开那根筋。

      萧从林听了,只当耳旁风。成婚?他心里不是没模糊地想过,可总觉得,那应该是很遥远以后的事情,远不如眼前的军务、下一场的厮杀来得实在。

      后来,赵仕显举起“清君侧”大旗,挥师南下。萧从林随军南下,投身于这场席卷全国的内战。

      战事并非总是连天烽火,总有暂时的平静或修整期。

      赵籍眼见着萧从林年纪一天天往上涨,在北境时就是有名的“光棍校尉”,如今南征苦战,更是把终身大事抛到了脑后,心里不免有些替他着急,让妻子韩氏为他相看合适的妻子。

      可任如何给他介绍,萧从林愣是一个都看不上。问他为什么,要么说太漂亮,要么说太娇气,要么说性格太弱,反正任谁都能挑出毛病来,气得赵籍拿他没办法。

      这日,赵籍处理完军务回后帐歇息,妻子韩氏递过去一盏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夫君今日可知晓了一桩新鲜事?关于那位油盐不进萧从林的。”

      赵籍接过茶,挑眉:“从林?他又怎么了?可是又闯了什么祸,或是把哪个来说媒的给气跑了?” 他对萧从林在婚事上的“冥顽不灵”早已无奈。

      韩氏道:“这回可不是气跑媒人,是他自己开窍了!”

      “开窍?” 赵籍一怔,放下茶盏,“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底下人闲谈说的,那萧从林最近殷勤得很,三天两头往赵征的营地那边跑。起先还以为是有军务商议,后来才听说,他是瞧上征弟营中一个伺候洒扫的婢女了!”

      “婢女?” 赵籍更诧异了。

      萧从林这小子,给他介绍的督军小姐、乡绅闺秀、同袍妹妹,他一个瞧不上,居然看上个婢女?

      韩氏道:“听说那婢女谢婉,名字倒还雅致。萧从林也不知怎么见着的,就上了心。又是托人送时新的点心果子,又是弄些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巴巴地送过去。”

      赵籍听得眉头微蹙:“那女子是何反应?若也有意,倒也不失为一桩姻缘。” 萧从林年纪不小了,若真能自己相中个合心意的,婢女不婢女的,何必拘泥于门第。

      韩氏摇了摇头:“若是有意倒好了。听说那谢婉姑娘,压根就不搭理他。送去的吃食玩意儿,多半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偶尔退不掉的,也不知是扔了还是赏了旁人。萧从林每次去,她避而不见,让传话的婆子挡驾。可萧从林呢?照样每天寻了由头往那边晃悠,见不着人,就在她们住处附近转两圈,或是跟那边相熟的士卒打听两句。”

      赵籍听完,半晌无言。

      这……这还真是萧从林能干出来的事!

      他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怒其不争。看上个婢女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不上台面地“求而不得”?

      赵籍奇道:“那什么谢什么的,真有这样好?竟让萧从林牵肠挂肚?”

      韩氏道:“我听了底下人说得热闹,心里也好奇得紧。今日借着去征弟营中探望的由头,绕到后头下人住处附近转了转,还真让我‘巧遇’着那位谢婉姑娘了。”

      “哦?” 赵籍坐直了些身子,“如何?”

      “如何?这萧从林哪,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太漂亮’、‘太娇气’、‘太柔弱’的姑娘,嫌人家拖累、唐突、受委屈。可你猜我见着的这位谢婉姑娘——”

      “顶漂亮,顶娇气,看起来也柔柔弱弱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第二日,赵籍便命人将萧从林唤了过来。

      萧从林进帐,规规矩矩行礼。

      赵籍坐在案后,上下打量着他,直看得萧从林头皮发麻,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你近日往征弟营地,走动得颇勤?”

      萧从林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承认:“是,是有些军务往来,顺便、顺便……”

      “顺便去看看那位谢婉姑娘?”

      萧从林脸上“腾”地一下红了:“您都知道了啊,确有此事。”

      见他承认得倒爽快,赵籍气稍微顺了点,但依旧板着脸:“说说吧,怎么回事?一个洒扫婢女,怎么就入了你的眼?还让你这么殷勤备至?”

      萧从林眼神飘向帐顶,似乎在想怎么描述,最后憋出一句:“她跟别人不一样。末将第一次见她,是在营后的溪边,她在洗衣服,安安静静的,但走近一看又在哭。”

      “一哭就哭进你心坎里了?”

      萧从林挠挠头,嘿嘿笑两声。

      赵籍问:“她可愿跟你?”

      萧从林沮丧道:“不愿意。说身份悬殊,不敢高攀。”

      赵籍冷哼一声:“既然知道身份悬殊,你又何必自降身份纠缠她?平白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一个“简便”法子,“不过一个婢女而已,你若真喜欢,何必如此麻烦?我让赵征直接将她赐给你便是。入了你的帐,朝夕相处,时日久了,自然也就顺从了。”

      他本意或许是觉得这能省却萧从林许多无谓功夫,也算成全他一片心意。

      毕竟上位者将婢仆赏赐给下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谁知他话音刚落,萧从林猛地抬起头,连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赵籍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为何不可?难道你嫌弃她婢女出身,不愿明媒正娶,只想收房?”

      “不是!末将绝无此意!” 萧从林急得额角都冒汗了,语气又快又急,“末将……末将是想娶她做正头娘子的!不是收房!更不能这样勉强她!谢婉她虽然是个婢女,可她有她的想法,她的傲气。她不愿,就是不愿。末将若借大将军和征将军的势,强要了她,那算什么?跟抢有什么区别?那会委屈了她!末将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仗势欺人,才得到她的。末将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能勉强她,不能委屈了她。末将可以等,可以慢慢来。就算她一直不愿意,那也罢了。”

      帐内一时寂静。

      赵籍忽然有些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酷无情,怎么到了男女之情上,反而迂腐起来了?还讲究起“心甘情愿”、“不委屈”来了?

      可看着萧从林那副“就算等不到也认了”的熊样子,赵籍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终究是发不出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挥挥手:“滚滚滚!瞧你这点出息!追个姑娘都追得这么窝囊!爱等你就等着去吧!别到时候人没等到,自己先成了全军的笑柄!出去!”

      萧从林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大帐。

      小半年的光阴,在战事的间歇与萧从林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殷勤”中悄然滑过。

      他依旧每日寻了由头往赵征营地附近晃悠,点心果子、时新小物、乃至偶然猎到的漂亮野鸡翎毛,变着花样地送。

      谢婉的态度,比最初那拒人千里的冰霜略略回暖了些,至少退回的东西少了,偶尔通过传话的婆子,也能得她一两句“多谢费心”的客气话。

      这日,萧从林正在自己营地的校场上,黑着脸训斥几个操练时偷懒、险些坏了阵型的新兵蛋子。

      他嗓门大,脸色沉,吓得几个小兵噤若寒蝉,连连认错。

      “都听好了!这是在军营!不是在你们家炕头!半点马虎,丢的就是自己和小弟兄的命!再有下次,军棍伺候!滚下去重新练!”

      这时,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古怪神色:“营外有人找您。”

      “谁?” 萧从林不耐烦,以为是哪个同僚或下属,“在忙,让他等着!”

      亲兵咽了口唾沫:“是谢婉姑娘。”

      “谁?!” 萧从林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把亲兵吓了一跳。

      “谢、谢婉姑娘,就在营门外等着。” 亲兵赶紧重复一遍。

      萧从林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丢下一句“你们自己接着练!练不好别想吃饭!” 便大步流星,几乎是小跑着朝营门方向冲去。

      营门外,老槐树的荫凉下,果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谢婉。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衣裙,料子普通,裁剪也简单,浑身上下无半点装饰,十分素净。

      可就这样一身打扮,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韵,与周围粗糙的军营环境格格不入。

      萧从林跑到近前,猛地刹住脚步,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还是谢婉第一次来找他。

      他搓了搓手,想咧嘴笑,又觉得有点傻,最后憋出一句话:“谢、谢姑娘,你怎么来了?有、有什么事吗?”

      他说话时,下意识侧了侧脸,想遮掩一下脸上那块新鲜的青紫淤伤——那是前几日跟人动手留下的。

      自打他升了官,已经很多年没再因为私事跟人动过拳头了,这次算是破了例。

      谢婉看到他脸上的伤,微微蹙起眉头:“我听说,你前几日,跟人打架了?”

      萧从林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她怎么知道了?还这么快?

      他打架,是因为听到两个不知哪个营的混账东西,借着酒意,嘴里不干不净地议论谢婉,说什么“不过是宁远将军玩腻了不要的破鞋”、“装什么清高”之类的腌臜话。

      他当时火气直冲头顶,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动了手,把那两人揍得不轻,自己也挂了点彩。

      事后虽然被上官训斥了几句,罚了点俸,可他心里不后悔,只觉得打轻了。

      他本以为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没想到竟传到了谢婉耳朵里。

      他了解谢婉,她最不喜的就是招惹是非,尤其是因她而起的是非。

      “我、我……” 萧从林一时语塞,但又不好说出原因,担心谢婉伤心。

      谢婉语气有点恼:“动手打人,并不能让那些话消失,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更多的人议论。我不喜欢这样。”

      萧从林登时如霜打的茄子。

      二人都没话说,良久,谢婉轻轻叹了口气:“若我同你在一起,旁人定要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你堂堂一个先锋,捡了别人不要的,你不介意吗?”

      萧从林先是一愣,随即道:“谁敢胡说八道,我把他的嘴削下来!”

      说完这一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谢婉话里的重点——

      “等、等等!” 萧从林眼睛瞪得更大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结结巴巴地确认,“谢姑娘,你刚才说……‘若我同你在一起’?你你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了。

      谢婉看着他这副样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漾开了一丝笑意。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脸颊也飞起了两抹红晕。

      没有直接回答萧从林的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递了过去:“这是创伤药,效用还好。”

      谢婉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萧从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若你心意不变,我也可以的。”

      萧从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大的喜悦炸得他头晕目眩,他几乎是虔诚地接过那个小药瓶,紧紧攥在手心。

      “不变!永远不变!” 他急急地保证。

      谢婉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看着萧从林,很认真地说:“只是有件事,我必须说在前面。你不许问我,我同赵征的事。过去种种,无论是真的,还是旁人编排的,只要我不说,你就不要问。可以吗?”

      萧从林没有丝毫犹豫。

      对他而言,谢婉愿意跟他在一起,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去,与他何干?

      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终于对他露出笑颜、愿意走向他的女子。

      他猛地举起右手,对天发誓:“我萧从林对天发誓!绝不过问谢姑娘不愿提及的过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只要谢姑娘开心就好!旁的,都不重要!”

      与谢婉成婚后不久,他们很快就有了女儿萧懿安。

      小生命的到来,让这个家更添圆满。谢婉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女儿身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看着妻女依偎在一起的画面,萧从林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只是,偶尔,当谢婉全神贯注地哄着女儿,或是夜里起身好几次照料啼哭的婴孩时,萧从林心里也会冒出一丝孩子气的醋意。

      而后趁着谢婉不在的功夫,偷偷扮鬼脸吓萧懿安,一边吓一边埋怨道:“你这个小丫头,把你娘从我身边偷走了!”

      战事逐渐平息,天下初定,他因军功卓著,得了恩旨,在京城设府。

      他与谢婉在京中有了一处不大却温馨的宅院,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萧懿安渐渐长大,粉雕玉琢,聪明伶俐,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性子活泼灵动。

      这天,萧从林休沐在家,谢婉提议一家三口出门采买些家用品。

      出门没多久,便下了雨,他们正准备打道回府,萧懿安扯了扯萧从林的衣角,小手指向街角屋檐下。

      萧从林和谢婉循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屋檐下,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萧从林和谢婉将两个孩子带回了萧府,但无论如何问,两个孩子就是摇头什么也不肯说,谢婉便派了管事出去探听。

      管事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回来了,将打探到的消息低声禀报给谢婉。

      谢婉听完,出了趟门,再回来时久久没有说话。

      她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神里满是悲伤。

      萧从林挥手让管事退下,蹲下身,将谢婉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里:“婉儿,怎么了?打听到了什么?那两个孩子的爹娘,遭遇了什么不平事?”

      谢婉道:“从林,我曾说过,让你不要问我和赵征的事。但今日,我想告诉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也是因为,有些事,埋在心里太久了,也该让你知道。”

      “那个孩子,小一点的那个,叫起儿,他的母亲叫蓉儿。而他的父亲……是赵征。”

      萧从林瞳孔微缩,但他没有表现出惊愕或质疑,只是更认真地听下去。

      谢婉道:“当年,我和蓉儿,同是赵征营中的婢女。蓉儿性子活泼些,而我大概沉闷些。不知怎的,赵征他对我另眼相看。我们算是情投意合吧。那时年纪小,觉得两心相许,便是世上最要紧的事。可他母亲,老王妃极力反对。觉得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她的儿子。别说正妻,便是纳妾,她也绝不容许。我在她面前,受过许多冷眼、刁难,甚至羞辱……但我那时总觉得,只要他心在我这儿,只要我们彼此坚定,爱可以抵万难。我默默地忍了,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他也总是安慰我,让我再等等,说他将来一定会设法,明媒正娶我进门。我就信了,傻傻地等着,盼着……”

      谢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我没有等来明媒正娶,等来的,是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消息。赵征他居然和蓉儿睡在了一起。”

      “从林,我有洁癖,你大概是知道的。不是指物件,是对人。赵征他曾对我发誓,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女人。我信了,也把他当作我唯一的、洁净的归属。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再也拔不出来。我觉得一切都脏了,不可挽回了。”

      “我无法忍受。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我只是单方面地,离他越来越远。他来找我,解释,道歉,甚至哀求,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后来,战事吃紧,变动也多,我索性彻底避开了他。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说到这里,谢婉转头看向萧从林,眼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和你在一起,成婚,生下安儿,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幸福的日子。我从不愿再去回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她握紧了萧从林的手:“今日,听管家打探到这孩子的消息,我亲自去了一趟关押女囚的牢狱。我想看看,蓉儿究竟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她的孩子又为何流落街头。”

      “蓉儿,老了很多,很憔悴,她见到我,先是惊讶,然后是羞愧,最后是崩溃的痛哭。她告诉我,当年那件事,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蓉儿说,她也一直爱慕赵征。可赵征心里只有我,从未给过她任何希望。后来,老王妃一心想促成赵征与霍家小姐的婚事,霍小姐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赵征对我的心思,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竟设计给赵征下了药,然后将蓉儿送到了他房里。”

      萧从林听到这里,眉头紧锁,霍仪霄,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手段之狠辣,他亦有耳闻。

      “蓉儿说,那晚之后,她惶恐至极,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怕霍仪霄知道了会祸害她和孩子,便偷偷跑了,躲了起来。后来,她生下了起儿,一个妇人带着孩子难以生存,迫不得已,嫁给了一个叫夏武仁的男人,就是那个大一点孩子的父亲。可那夏武仁是个混账,酗酒赌博,对她们母子非打即骂。蓉儿实在忍无可忍,争执中失手杀了他。于是下了大狱,判了斩刑,过不了几日便要问斩了。”

      谢婉道:“蓉儿在狱中,苦苦哀求我……求我看在昔日相识一场,看在起儿是赵征骨血的份上,好好照顾起儿,给那孩子一条活路。她说,她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长大,别再卷入这些是非恩怨……”

      萧从林听完妻子断断续续的诉说后,用力抱紧谢婉:“婉儿,都过去了。那些肮脏的算计,恶毒的伎俩,都跟你没关系了。你受的委屈,吃的苦,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至于那两个孩子……起儿虽然是赵征的骨肉,但身世可怜,我们自然不会不管。蓉儿的托付,我应下了。从今往后,起儿就姓萧,萧起和夏班,就在我们萧家落个脚吧。”

      萧起和夏班自此便留在了萧府。

      夏班脑袋不太聪明,性子也憨实,喜欢做吃的,就跟着伙房大师傅学。

      萧起却不同,对武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常常偷看府中护卫操练,一看就是大半天。偶尔捡到护卫们遗落的木刀木剑,便能自己比划半天,竟也隐约有些章法。

      萧从林起初只当是小孩子好奇,后来有次偶然见到萧起用自制的简陋弹弓,精准地打落了树梢一只麻雀,那眼神里的专注和出手的果决,让他心中一动。

      于是,萧从林寻了个由头,将萧起带在身边,亲自考校了几回,又请了一位因伤退役、却精于拳脚和暗器的老部下,收萧起为徒,让他每日抽出时间跟随学习。

      变故发生在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这年冬天,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不知怎的,萧懿安非缠着要出城去探望小表妹,怎么哄劝都不行。

      萧从林那几日正为朝中一些微妙的人事变动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抽不出身。

      谢婉见女儿如此坚持,天气虽冷,但路程不算太远,且往年也常去,便心软答应了。想着自己亲自带着,多带些护卫,快去快回,应当无碍。

      萧起那时武功已有些底子,谢婉让他跟着,既是历练,也能多个照应。

      谁曾想,这一去,竟是永诀。

      车队行至京郊一处相对偏僻的山道时,遭遇了一伙凶悍的山匪。

      人数众多,手段狠辣,武功不弱。萧府带去的护卫虽也是精锐,但仓促应战,地形不利,很快就陷入了苦战,死伤惨重。

      混乱中,谢婉为了护着萧懿安,跳下车往反方向跑,为女儿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萧起拉着萧懿安,借着山林地势拼命奔逃。

      萧懿安腿脚发软,跑不动了,只是哭,萧起索性背起她。

      然而,两个匪徒还是追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也许是素日的训练有效果,也许是人在面对死亡时能迸发出无限的潜能,萧起杀了两个匪徒。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等解决完他们,萧起回头,看到萧懿安蜷缩在雪堆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已经吓傻了。

      他走过去,想拉起她,却发现她浑身滚烫,竟已发起了高烧。

      后来,是萧府后续派出的搜寻队伍找到了他们。

      萧懿安昏迷不醒,萧起沉默地守在一旁,身上脸上血迹斑斑。

      而谢婉和其余护卫,皆已惨死在山道上,尸身被大雪半掩。

      得知消息,巨大的悲痛如同冰潮,瞬间淹没了萧从林。

      他抱着妻子冰冷的遗体,久久不语。

      而当他看着高烧昏迷、在梦魇中痛苦呓语的女儿时,心中除了痛,竟渐渐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怨怼——若非安儿非要任性出门,婉儿怎么会死?

      他的婉儿,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这么没了……

      萧懿安几日后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却因为高烧和惊吓,遗忘了那段最惨烈的记忆,只模糊记得母亲似乎出了远门。

      萧从林不想女儿记起那血腥的一幕,记起母亲是为救她而死,这将成为女儿一生无法承受的重负。

      他找到萧起,让他永远不要告诉萧懿安真相。

      可看着女儿懵懂无知、甚至偶尔还会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他心底那点因失去挚爱而产生的怨气,又无法完全消散。

      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让他面对女儿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自然亲昵。

      自谢婉走后,萧从林将全部精力投入军务,用忙碌麻痹痛苦。

      他对萧懿安依旧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却再难有从前的亲昵与宠溺。

      有时看着女儿酷似妻子的眉眼,他会恍惚,会心痛,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萧懿安敏感地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从最初的困惑、委屈,到后来渐渐习惯,也变得有些沉默和小心翼翼。

      后来,萧从林接过了赵征的那杯酒,促成了萧懿安和赵云珂的婚事。

      大婚前夜,萧从林写下一封信——

      吾女懿安亲启:

      见字如晤。

      明日便是你大婚之期,府中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为父却在此刻,写下这封或许你永不会看到的信,托付给一个可信之人。

      若你此生安顺,不知前尘,此信便当从未存在。

      若有一天,真相终究还是浮出水面,那么,这封信,或许能代为父,略解你心中之惑与痛。

      想起你小时候,是那样一个调皮捣蛋、活力无穷的小丫头。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把你母亲那样好性子的人都气得跳脚,你却躲在为父身后,冲她做鬼脸。

      那时日子多好啊,你娘的笑骂声,你的嬉闹声,填满了整个萧府府。

      后来你母亲走了,走得太突然。爹的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塌了大半。

      爹把自己埋进军务里,埋进无尽的忙碌和沉默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疼痛。对你的关怀,不知不觉就少了。

      爹看着你从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太阳,渐渐变得沉默,变得安静,变得过分懂事。你不吵不闹,规规矩矩,礼仪周全,像个缩小版的大人。

      爹知道你心里难过,知道你渴望父爱,可爹那时候,被自己的痛苦蒙住了眼睛,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再后来,先帝赐婚,将赵陵郡主许配给我。接到圣旨时,爹心中百感交集。不仅在于爹心中只有你娘亲一人,还担心你。怕这新的主母进门,你会受委屈。

      爹的忧虑写在脸上,你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走到爹身边,仰着小脸,很认真地对我说:“爹爹,陵郡主是很好的,她会照顾好爹爹的。女儿也会听话,不让爹爹为难。”

      赵陵进府后,你果然如你所言,乖顺得体,从不逾矩,对她尊敬有加。

      可爹心里却更难受了。你本该恣意欢笑,任性哭闹,而不是处处周全,处处隐忍。

      直到你失足落入冰湖,大病一场。醒来后,你像变了个人。开始“胡闹”,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开始跟赵陵“斗智斗勇”,甚至会顶撞爹几句。府里上下都说你撞邪了,性子变得古怪。可爹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真的开心。

      我的女儿,你终于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记忆、被迫早熟的小大人了。你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去哭,去笑,去闹,去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哪怕那些“胡闹”有时让爹头疼,可爹宁愿你活得鲜活真实。

      说了这么多往事,是想告诉你,在爹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女儿,无论你是调皮捣蛋的安儿,是沉默懂事的安儿,还是后来“胡闹任性”的安儿。你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关于眼下这场战争,关于京城的变故,关于爹明日即将做出的举动,女儿,你切莫将一切罪责归于自身。

      这场战争,不是你一人的过错。这个局面,也不是仅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

      从先帝驾崩,朝局失衡。从北境到中原,人心浮动,积弊爆发……大势已成,非一人一时可挽。

      爹奉命平叛,奋力厮杀,并非不知结局,而是身为军人,受先帝知遇之恩,有些仗,明知必败,也必须打。有些路,明知是死路,也必须走。这是爹的职责,也是爹对先帝、对心中那份道义的交代。

      在我决定负隅顽抗、坚守到最后时,便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爹明日之举,选择为先帝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与你无关,更不是你的责任。

      你无需为此愧疚,更不要觉得是你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事到如今,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赵云珂并非良人,爹知道你爱慕他,却也无法阻止你的爱慕,只能尽力去实现女儿的心愿。

      赵陵会将这封信保管好。若你永远不知真相,便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若有一天,风雨再来,真相揭开,看到这封信,希望你能明白:

      爹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天天开熏!

      父从林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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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修文中,番外不定期更新~
    ……(全显)